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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里夜奔,只为诗意不为春

2018-04-09 畸笔叟 畸笔叟


扬州瘦西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景色,就是湖两岸每两棵柳树之间就有一棵桃树。仲春时节,桃红柳绿,美不胜收。

而刀鱼却是清明前的好吃。因此,我们六百里夜奔广陵,瘦西湖边的桃花尚未盛开。所以讲,我们是不为春色只为侬——淮扬菜。


瘦西湖


我同意周彤先生的讲法:现在大家讲的淮扬菜是指清康乾以来的手艺。因为清初有“扬州十日”(同时期还有阿拉上海的“嘉定三屠”),这样子的杀法,扬州几乎没有什么名厨可以幸存。

满人也是心虚,屠了城,还怕征服不了汉人的心。到康熙年间,又来收买人心,尤其是江南士族读书人的心。《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康熙皇帝给他江宁织造、两淮盐政这种肥差只是算拨给他一点专项经费,他的主要任务是政治,也就是笼络江南文人。

顺便说一句,曹寅最终也是死于扬州的。等不到康熙爷的专治疟疾的洋药从京城送到扬州,曹寅已一命呜呼。


扬州古城图


皇帝笼络文人,并不亲自出马,而是通过盐商。而盐商如此甘心情愿帮皇帝收买并笼络文人,也有他的道理。

盐是官卖的。所以“官卖”,其实就是皇帝发出八张照会,你两淮地方只有这八家人家可以收盐买盐。而曹寅就是代替皇帝管着八家人家的,所以叫“巡视两淮盐漕监察御史”,相当于“巡视组”。

皇帝只管发照会,这八家人家其实也不做什么事,拿着八张照会拆成一百张,交给自家人去办。相当于“卖批文”,层层分包。这花头,现在好像也还有。

大盐商的钞票是这样赚得来的,他们拥有像个园、何园这样的宅邸也就不稀奇了。进入民国,盐商后代都成了天朝第一代银行家,也就不难理解了。


个园手绘平面图


讲这八家人家不做事体,其实只是不管盐务。他们心中最要紧的事体,就是明年后年乃至子孙后代都能保住这张照会。怎么保?看皇帝颜色,讨皇帝开心。

因此,皇帝要笼络文人,他们就来做这件事。把很多有才华的文人都养在府内。他们自己也多是出身世家,才气极高的。

至于下面那一百家跑腿的,那好对付。来扬州办事了,就来吃我家吃饭。就是我上次提到过的开在盐码头边上的深院大宅里的流水席。

文人就难对付些。除了陪他们花天酒地,吟风弄月,还要给他们吃最好的。文人比较“作”,欢喜提要求。从这个意义上讲,淮扬菜正是被那些文人精雕细刻出来的。这才是“文人菜”的正解。


何园一角


就拿淮扬菜的冷菜摆盆来讲,就颇多讲究。

那天晚上,周先生讲,今朝的冷盆摆法就有:牡丹花、海棠花、菊花头、宝塔头、和尚头、风车轮,还有一册书(具体请大家自己去对照)。

回来以后,我也翻了几本讲美食烹饪的书,没见过有这么比喻的。最常见的是,凉菜摆盘大致有“排、堆、迭,围、摆、复”等几种手法。还有一本书里,居然把“乱堆”也当作一种手法。

错也不错。现在到一般家常菜馆农家乐去吃饭,冷盆不都是“乱堆”的嘛。这才叫做“理论来自于实践”。


虾籽香菇

蓑衣黄瓜

姜汁鸭信

教场牛肉


而淮扬菜的摆盘,其实是想表达出对烹饪这门艺术的肯定与尊重,宣布烹饪也有追求诗意存在的神圣权利。

只求填饱肚皮,满足食欲,恐怕很难有诗意。

诗意,就是要玩虚的。

哈里波特是魔术的诗意存在,变形金刚是机械的诗意存在,武打电影是武术的诗意存在,金庸小说是江湖的诗意存在,还珠格格是叛逆的诗意存在,甚至星爷做派,也还是市井小人的诗意存在呢。

有诗意就有兴奋,有乐趣,有刺激,有憧憬。谁给我诗意,我可以朝闻夕死,漫说区区六百里夜奔了。

不过,诗意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就美食的诗意而言,做美食的和尝美食的,恐怕都至少要有好的家庭教养,从小有个性的发展空间,要看足够多的闲书,有足够用的生活常识。

难怪那么多有本事的男人女人都会爱上烹饪且小有造就

 

好吧,一讲诗意,真的不知不觉就讲了很多虚的。

那就回到实际中来。

不过,那晚的八只冷盆,我只讲其中的两三只。


牡丹酥蜇

 

第一只,就是牡丹酥蜇。

我从小吃海蜇,欢喜它的脆。倒不怎么注意它的酥与不酥。听了周先生的介绍,才知道,淮扬菜里的酥蜇,用了别人不怎么用或根本不用的手法,那就是用开水煠。众所周知,海蜇一煠会缩忒,缩成一点点,普通人家不舍得的。不过“文人菜”就是不怕伤料费工,只要别有风味。当然一煠就要撩起来摆在冷水里激的。

那晚我尝了。尝到了我以前没有尝到过的来自海蜇的酥脆。

一定有人会问,你上次说过,你们宁波人只吃海蜇皮,这次的海蜇头何以又说人家好吃。我的理解,恐怕是海蜇的触手(当然属于海蜇头的部分)更像牡丹花瓣的缘故吧。那是一盆“牡丹酥蜇”呢。


水晶肴肉

 

还有一只就是水晶肴肉。

这肴肉并不是当天那位大厨做的。周先生直言是从镇江“宴春”买来的。他还言之凿凿地讲,上海梅龙镇酒家也从那里进肴肉。因为它做到实在太好了,就没必要东施效颦了。

重点是哪能吃法。周先生叫我们大家先吃一块,当然是“啊呜”一口的。然后又叫大厨多拿点姜丝来,教大家卷着姜丝蘸着醋再吃第二块,并问,“是不是有点鱼的味道?”

在这里,我就不讲我自己的感受了。我只晓得,不配足姜丝的肴肉就是耍流氓。


酥爆鲫鱼

 

第三只,讲一讲酥爆鲫鱼。

周先生讲,冷盆与冷盆不一样。大多数冷盆是的的刮刮的前菜或下酒菜,但不一定配饭。不过像酥爆鲫鱼这样的冷盆,就很下饭。这倒提醒了我,以后点菜,可以在冷盆里点一只可以下饭的冷盆。你可以讲我“作”,也可以讲我有“诗意”呀。

要提醒一句,因为骨头也酥了,这只鲫鱼也是要“啊呜”一口的呢。


扬州老鹅

 

人在扬州,不可以不讲老鹅。

一样用扬州老鹅做冷盆,请问取鹅的哪个部位好些呢?

很多人会回答:鹅腿。

那再问,左腿还是右腿?

乃末弄僵。

周先生讲,正确答案是左腿。

因为,有人观察到,鹅在休息时是金“鹅”独立的。

缩起来的那条腿是右腿,所以右腿明显缺乏锻炼。

 

讲了半天诗意,居然意犹未尽。

有人讲,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以前好像也无从反驳。现在我知道了,爱情多少还是有一点的。不过,婚姻一定是诗意的坟墓。

既然婚姻中早无诗意,何不赶紧到美食里来寻求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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