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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电视机票狠狠吃香的年代(下)

2018-04-27 畸笔叟 畸笔叟


接着谈电视机票的事情。


因为我的媒体公关对象基本上是固定的,就这么十来个记者,所以每次厂里有了内部供应的电视机票,大概两三个月就会有一次吧,他们就都有份。

作为联系电视机厂的记者,他们联系的不止我的老厂一家,别的厂家也会有票子“孝敬”,他们自己家里肯定早买好了电视机,因此再发给他们的票子会散在他们的亲友圈里。


左三为党委书记汪宝珩,左四为厂长郑文辉。


吾友徐益(当年已在电视台)的回忆及时地为我做了佐证。他在他的博文中如实写道:


与十八厂交往多了,关系密切了,常应朋友同事家人之求,托厂里熟人讨要电视机购物券。80年代初,电视机是紧俏商品,我家的第一台电视机(黑白的),就是飞跃牌,它就是凭厂长批条子给我的购物券购买的。


送出票子,绝非公关的结束,而是开始。

当年电视机的质量还不够稳定,返修率也一直居高不下。

很多人一定还记得,当年报纸上曾经登出过四幅漫画,用四部老电影的名字来讽刺电视机的质量问题。

它们是:

《冲破黎明前的黑暗》(开机很久才亮);

《多瑙河之波》(图像扭动);

《看不见的战线》(只剩中间一条线);

《今天我休息》(黑屏)。


所以,在拿到票子的时候,那些记者们都会有担心,将来坏了怎么办,尤其是过了一年的保修期怎么办。

为此,我就先出豪言——当年也是后生无畏,余勇可贾——不用怕,只要我在,你们的电视机漫说过了一年,一百年也免费保修。

而且,送修期间,老厂服务部还可以免费借一台电视机让你回家先看着,省得你追看什么《姿三四郎》、《排球女将》,还要跑到邻舍隔壁去。


前排左起:俞副厂长、丁副厂长、陈副厂长、吴副书记、孙副书记‘。后排左起:保卫科长、曾副厂长、财务科长、生产科长。


事情就是这样,你越是爽气,找你麻烦的人就越少。

就像从前插队的时候,家里寄来了烟啊糖果啊麦乳精啊咸肉啊炒酱啊乃至炒麦粉啊,你一律直接放在众人面前,人家尝过了以后总会给你留一些的。

相反,要是谁什么东西都藏着掖着,那别人就老惦记着你这些东西。尤其我们这些习惯于打秋风的男生,嘴馋了,什么主意都能想出来,就是要设法分吃掉你的这些东西。


实际上,来找我修电视机的确实不多。

来了也都能感受到当年老厂堪称一流的服务,我当然是全程陪同。

当然,总有个别的不识相的朋友。


有位记者朋友,也许是因为拿得到的票子太多了吧,居然送到了他丈母娘家的故乡安徽。

也是不巧,偏偏那台电视机看得很不爽,图像总是不清晰也不稳定。

于是他打电话给我,说要送上海来修。

我当然是满口答应。


庆祝新品下线。


那年头,修电视机绝对是“大兴(jing)轰(gong)”。

别说外地了,就拿上海本地的来说吧。

星期天(那时没有双休日),各电视机厂的服务部都人满为患。

若平时来,家里要有人请假或调休,最好还要两个人,因为电视机要抬着,不敢拎着。

还要卖面子开口问隔壁大饼摊或里弄生产组借一部黄鱼车(三轮货车),一是因为当年公交车实在是挤不上去,再一个也是太爱惜电视机,就怕磕磕碰碰,老病未除,又添新痕。


那位记者的安徽亲戚家更是来了三个人,不说坐火车,3张长途汽车票也够呛,上海还要安排住,住地下室也是钱哪。

他自己当然还得陪得来。

我事先打电话给服务部的哥儿们,说今天给你们找了一单外地的活,要注意品牌形象哦。


车间流水线。


结果,打开后盖一查,其实并无任何质量问题。

在反复询问调查后,服务部的哥儿们告诉我,其实是接收环境与使用方法的问题。

但因为有我的招呼在先,他们也丝毫不敢有一丝嘲笑的意思。

若是上海本地的,说不定哪位兄弟心情不好,便会冲口而出:“朋友,侬电视看得来否啊?”


哥几个只好耐心地教他们,回去以后,该怎样放置电视机,不要太靠墙,信号不好最好要放在窗下,实在不行,用更高的室外天线及其专业配件,等等。

完事后,我对那位记者朋友说,这样的保修,我依然可以如我所承诺的免费一百年。而你,这种“包结婚还要包养儿子”的“媒婆”,恐怕再做个两三次,就要叫苦不迭了吧。


其实,我想告诉他的是,送票子这事儿,别散得那么开,差不多就行了。

别老想着送的时候有多风光,修起来也真要命啊。


就是因了这断命的媒体公关,我可没少麻烦老厂技术服务部的兄弟们。

他们每次都做得很到位,让我脸上有光。

这倒不完全是因为我带着厂办乃至厂领导的任务去压他们,我们本身就是好朋友。


当年,上海无线电十八厂团委有一支青年服务队,那可是全国新长征突击队。

青年服务队主要就是以利用业余时间,上门为老百姓修电视机而出名的,乃至誉满全国。

技术服务部的团员,特别是修理手艺高强的,绝对是青年服务队的骨干成员。

而我在做厂办秘书之前,曾从质检科借调到团委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正是青年服务队艰难草创时期。

我也曾不止一次和他们一起,晚上骑着自行车,照着来信上的地址,到人家家里去修过电视机。


前排左八的上方第三排是老厂长,再上方最后一排是在下。


而我本人也是会修电视机的哦。

我刚进厂,分在四车间。曾在装配流水线上,像卓别林一样干活。

后来我主动提出要学技术,经反复纠缠,领导就把我调到了“开口组”。


关于“开口”,容我稍微解释几句。

当年的电视机有400多个分立元器件,流水线工人将他们先后全部装上去以后,插上电源,不是每个电视机都会亮,亮了也不一定都有图像。

那些装完以后,一开就亮就有图像的电视机,日本人称它为“一次性直通”,那无疑是质量最稳定的电视机。

所以,电视机质量哪家强?别的都是废话,首先就看它“一次性直通率”高不高。

其他如“一次性合格率”、“开箱率”都是扯淡。

1980年代初,日本最好的索尼电视机的“一次性通过率”也不到80%。我们国内都超不过50%


因此,那么多没法“一次性直通”的电视机就需要调试,把它调亮,调出图像来。

就像哑巴不会说话,我们“开口组”的任务就是要让它开口说话。

这种岗位,在装配车间里,无疑是很有挑战性的。

我一向喜欢挑战。


        老厂青年服务队在空四军大院服务。后排右四是空四军军长、战斗英雄韩德彩。我在照相机后面。


记得有一次,我们“开口组”接到一个电话,是技术服务部打来的,问,有一种毛病车间里遇见过没有。

当时,车间青工很嫉妒服务部的青工,因为他们上班自由,还有外快(由于技术好,业余时间都在外面帮人家装自制电视机赚钱),所以就没好气地回答道:

“碰着问题来寻车间啦,你们不都是老师傅嘛,还有啥解决不了的问题啊?我们车间忙,没空。”

咔,电话挂了。


第二天中午,技术服务部的正副主任亲自出马,拿着一台电视机来到我们车间,由车间主任陪着来到了我们组,十分谦恭地请求合作和帮助,还为昨天的电话里他们修理工的态度表示道歉。

我们都要笑死了,嘲人的明明是我们。

车间主任当然很清楚所有底细,便打圆场说:“玩笑到此结束,生活归生活做。”

很给我们面子。


那就看病吧。

打开那台电视机,5频道8频道都很好,但调到0频道(亦称空频道)时,屏幕下三分之一处,有一条不易发现的滚条。

我们几个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因为前不久我们遇到过这种现象。


那服务部主任很实在,他说:

“这点毛病,本来不影响收看,若是一般用户,解释两句也就过去了。问题是这个用户是航天局的电子工程师,也是搞电视的,内行啊。”

于是,服务部从一般修理工到老师傅都帮着查了,就是修不好。昨天晚上,主任自己也查了一晚上,还是不得要领。

“而且,那工程师说,他家已经闷声不响地看了11个月了,他现在问的问题是,再过一个月,保修期过了,如果这个现象发展成故障,厂里还管不管。给他换么,厂里肯定不肯的。”


我们顿时没有了恶作剧的心思。

大家一致推选我出面,我也就当仁不让了。

“视放板上的问题,一只电容穿忒了,”我冷冷地回答道,连头也不抬,打开抽屉,找出一只0.033μF的电容来,将两只脚扎在原来接点的焊锡上,问,“滚条还有吗?”

滚条当然不见了。

两位主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连下巴也忘了收上去。接着就伸出大拇指来。

大家只有屏牢不笑。


有一位同事也许从前实在太憋屈了,忍不住还是说了一句,“阿拉呆想想么,这点问题你们服务部怎么会解决不了呢。”

两位主任并不计较,还是很客气地再三道谢,然后拿着电视机就走了。

人一走,大家终于大笑起来。

“朋友,”喊我呢,“侬可以嗰,演技一流!”

当时我进厂不久,服务部几乎没人认得我。据说那天他们到处打听,那个戴眼镜的是何方神圣。


其实,这就叫“隔行如隔山”。

我们是调试新电视机的,所有故障都是先天不足;他们是修理使用过的旧电视机的,很多是劳损现象。

思路不一样,寻找问题的方向也就大相径庭了。

因为前不久有一批0.033μF电容质量不好,那滚条在我们眼前反复出现,一开始也有混过去的,后来多了,我们便花力气把原因找出来了。

如此而已。


四车间部分新老同事


顺便自夸一句,我不但修过电视机,还装过电视机。

我们结婚用的12吋黑白电视机就是我们夫妻俩一起淘零件一起装一起调试出来的。

还有好玩的。我们俩自装电视机,当然有便利,所以只花了八九十块钱。看了两年之后,厂里发18吋进口原装彩电了,于是赶紧把这部电视机卖掉。家里也实在放不下,床底下又塞不进。

我骑自行车还没到襄阳南路南昌路口呢,就被人拦下,问,你的电视机是不是要卖掉?别去那里,有手续费。卖给我吧。我问,你出啥价钿。他说一百二。我想不没想就给他了。

你想,白看了两年多,还有二三十块钱入港,何乐而不为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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