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牛花开的日子
春末夏初时节,繁花似锦。徜徉其间,心里竟有些空落落。
我早就过了伤春的年龄,那我在寻寻觅觅什么呢?
我就这样,一直在心头搜寻着,直到今天早上,才突然跳了出来。原来是牵牛花。
是啊,差不多是牵牛开花的时节了,我怎么一直没见呢?甚或我怎么觉得,已经有好多年没见了呢?说到牵牛花,童年的回忆就一头撞了进来。
那时,沪上人家的围墙还都是竹篱笆,上海话叫“枪篱笆”(我原来觉得这么写不对。后来觉得有道理,每一根竹子都是一根竹枪,狠像,古代意义上的枪)。
哪怕再大的人家,如淮海路乌鲁木齐路口的荣家豪宅(为荣宗敬长子荣鸿元所有,建于1921年,今为美国总领事馆),也是矮矮的女墙上再搭“枪篱笆”。
说起来,上海“枪篱笆”的消逝还只是近二十年来的事情,硕果仅存者是陕西北路上的怀恩堂,那里还有上海最后的“枪篱笆”。
近两年,徐汇区出现了新“枪篱笆”,如永嘉路等处。大致属于被抢救的“非文化物质遗产”了。
记得牵牛花总是开在“枪篱笆”上的,有“枪篱笆”的地方几乎都有牵牛花。
她的藤蔓从篱笆里面慢慢爬上来,再小心翼翼地翻过“墙头”,心形的绿叶一路逶迤,然后就自说自话地开起自己淡紫色的小花来。
喜欢她的悠然自得,喜欢她谦卑里的自信满满。
小时候当然没有网游,也没有电玩,即便只是积木和识字卡片,亦好像太嫌奢华。
因此,童年的玩都与大自然有关。
开春之初,先是玩蝌蚪,从小河浜里捞来,放在脸盆里,痴痴地看着它们游来游去,想象它们长出腿来的私悦。晚上大人回家了,脸盆要派用场了,这才依依不舍地装到洗干净的广口瓶里去。
等明天大人一上班,就立即再放它们回大脸盆,生怕它们委屈得太久。
盼啊盼,盼到蝌蚪长齐了四条小腿,又觉得样子不如原来圆头圆脑的可爱了,便把它们放回到小河浜里去。
没有不舍,只有释然。
接下来是摘桑叶和喂蚕宝宝。
课间摘得的桑叶就夹在课本里,只肯翻开一半让邻座的女同学远远瞥上那么一瞥。
哪怕女同学答应让你玩玩她一头有磨砂的新橡皮,也不肯赠她一片的。
回家后,找出废弃的纸盒子,上面先戳满洞洞眼,然后蹑手蹑脚地将新采的桑叶垫铺在蚕宝宝身下。
睡觉之前,就把那纸盒子放在窄窄的窗台上,为了通风好些。
最好玩,那么小的年纪就学会牵肠挂肚,半夜起来撒尿,也会记得摸过去,打开盒盖看几眼。
但往往一开心,再摸回床铺时就会磕磕碰碰,弄出些声响来,遭致母亲梦呓般的责备:
“啥体啦,来煞弗及,明朝有得看唻”。
一直弄不懂大人怎么总是那么清醒。现在懂了,也老了。
蚕宝宝比小蝌蚪更娇嫩,存活率也更低,因此养到成茧几乎是奢望,多数情况下是一一夭折殆尽。
好像也没有什么伤心,因为还有明年。
桑叶老了,牵牛花就开了。
看到牵牛花,心里就有一种朦朦胧胧的高兴。
是又可以下河游泳了,还是又可以过六一儿童节了?
好像都不是。
就是喜欢。
牵牛花几乎到处可见,大街小巷,都有她的身影。
下午放学后,就会独自走到某处“枪篱笆”旁,痴痴地对看,也用手去捋捋藤蔓枝叶,因为毛茸茸的,扎人,却又不疼。
那年头的男孩子不采花,手里拿朵花也太“娘娘腔”了。
而那时的女孩子好像也不爱采摘牵牛花,尽管陆游的诗里有“插髻烨烨牵牛花”的句子。
盖因牵牛花俗称“喇叭花”。
而“喇叭花”在沪语里的意思多有不宜。
首先,“喇叭”是指人的口无遮拦,到处传话。
例:“迭个女人喇叭得结棍头势”。
严重者则会被称作“八吋头的大喇叭”、“电动喇叭”、“广播喇叭”。
这个意思大概各地都如此吧。
“喇叭”在沪语里还有“事情办砸了”、“黄了”的意思,类似后来的切口“刮讪”。
最典型的例句是,想生男孩未遂却生了个女孩,叫做:
“倷姆妈要么不开花,一开开了朵喇叭花”。
想来,这恐怕是沪上女孩子不去采摘牵牛花来戴的最主要原因吧。
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又发展出一个新词来,叫做“喇叭腔”
有人若命乖运蹇,诸事不成,就被称为:
“迭个人啊,随便啥事体,弄弄就喇叭腔。”
有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被称为:
“蛮好一桩事体,畀侬一弄,就要喇叭腔了。”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喇叭腔”这个词本身好像也颇命乖运蹇,不过流行了二十年,也“喇叭腔”了。
现已难闻于上海街头。
取而代之的,是“刮讪”、“掼三”,再后来竟是“坏忒”、“弄僵”的回归。现在,则基本北化,曰“不靠谱”云云。年轻沪人讲得正起劲。
唉,流行语的规律,实在是件难以捉摸的事情。
不知从哪一年起,大街小巷里,牵牛花突然不那么容易看到了。
也许是因为“枪篱笆”都变成了“水门汀”吧?
抑或我们的目光,不能免俗地被吸引到其他目不暇接的新玩意上头去了。
以至于竟没有伤感,就好比昔日老友去了地球的另一边,没几年就音信全无。
然而,就在某一个夏日,仿佛有神明指点,我又想起了牵牛花。
我知道我并不矫情,因为我真正怀念的,是当年那些牵牛花开的日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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