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住过“西班牙式小房子”
前两天,应吾友三山之邀,去阿罡书房作客。于是,我又回到了我曾经住过三年的延安中路955弄。
我是1987年搬离那里的。后来延安路修高架,把这个弄堂的第一排房子拆掉了。而我恰好住在那一排。尽管门牌号码用的是延安中路977号。房子则与弄堂里的其他房子一样,用张爱玲的话来说,应该叫做“西班牙式小房子”。
当年她的表大爷逃难来上海,以前乡下几台几进的住惯了,在上海西区只好买一幢“西班牙式小房子”,主仆十几人,挤一挤算了。
其实这样的“西班牙式小房子”里面都很宽大。就如延安中路955弄,假三层、四坡顶、文化石墙面、入口和阳台外廊处有古典柱饰。客厅及二楼主卧有外六角窗台,顶端有炮楼式装饰,让人想起茂名路的炮台公寓。
留在那里的记忆似乎不多了。
首先是,每天早上推窗即见上海展览中心,小女从小称之为“五角星房子”。刚搬入时,我就考进了电台,并立即被派去参加两会报道,当年两会都在展览中心开。还记得领导一直表扬我,每天第一个到会场。其实不难。住得太近了。
还有,当年上海译文出版社就在这条弄堂里。我一大学同窗就在译文社上班,因为其父是个老翻译家。当年流行“顶替”政策。于是,我有时不用去台里,就到译文社去玩。他没空陪我聊天,就把我塞在社图书馆。管理员是他老熟人。我就自己搬梯子,爬上爬下就着洋铁铅皮的老式吊灯翻书看。看了半天一天不过瘾,还可以借回去。因为是我,因为有他,我一次可以借六七本。至今还记得的是,我利用这样的机会,系统地读了萨特、布莱希特、昆德拉等人的个人代表作、传记及相关著作。这样的借书法,现在想来也是极爽的。
当时,977号的正屋还是住着房子的主人,他家只是将三层阁及下房等让了出去。主人家用了一个绍兴老娘姨。人蛮客气,她问我要不要她帮忙,我当然说好,就让她帮我汏衣裳及打扫卫生,每个月好像只有五六块钱。于是,每天下班,我房门口的骨牌凳上,总是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发出阳光香。
绍兴老娘姨也生财有道。每天夜里七八点钟,主人家入寝以后,就会有一班她喊出来帮佣的绍兴小姑娘或女人头坐在一楼厨房间(这西班牙式小房子的厨房很大,带餐室的那种),传授经验,寻找方向。
我因为下班晚,回来后又肚皮饿,总会在厨房热点物事吃,所以,我不但可以看到,而且可以听到。所谓“宁绍不分家”,宁波人听懂绍兴土话一点也不难。
后来,我居然为我的电台同事介绍过娘姨。好像结果不大好。
介绍过去没两个月,我同事又来找我。让我再帮他介绍一位新的娘姨。我问,上次那一个呢?他说,被他回头生意了。我当然要问为啥。
我同事说,这绍兴小姑娘手脚麻利,做生活样样都好。就是太爱学习。一去就向主人要求,每天夜报来了让伊先看(遥想当年,夜报多风光啊),主人当然同意了,尽管有时想看而看不到夜报还是有点挖塞。
终于,有一天,我那个同事下午没事,在电台吃了中饭就溜回来了。那也是个大热天,推开房门一看,冰箱的门大开着,那娘姨紧靠冰箱坐在靠背椅上,两只脚搁在冰箱档格上。她说,天实在太热了。
那些年,有冰箱的人家不多,装空调的人家更少。
这次回来,我能够想得起来的倒是一些细节。
别看这“西班牙式小房子”,很多设计至今值得击节。
与其他老房子一样,二楼的马桶间也很大,总有十几个平米。而且里面摆的是四件套。除了调羹脚的浴缸、洗脸池和抽水马桶之外,还有一个方形的女用清洗池。如今有钱人多,豪宅也多,别墅也不稀奇了,但家有四件套的我很少见。我想,不是装不起,而是没用过,甚至没见过吧。
每幢“西班牙式小房子”的北面有两上两下的下人房,底楼有门通向院子,楼内有自己的上下楼梯,与主楼有一扇房门隔断。娘姨买菜转来,从院里进厨房。忙完了可从后楼梯上去回自己房间休息。
真正到了主人大宴宾客的时候,圆台面摆在主楼。烧好的菜,也是要从后楼梯端上去,再穿过那道隔断门,端进主楼的。
因此,主楼的大楼梯只供迎宾客,不必担心娘姨们提着菜篮端着碗与客人们一起上上下下。
说到主楼里面的门,也是一景。不管是那扇通往下人房的隔断门,那扇里面装有四件套的马桶间门,还是主卧的门、客厅的门,全部一样大小,一样装饰。第一次去的客人,从客厅出来去马桶间,再回去,多半找不到客厅的门。走廊里又暗。不过不用担心,会有人守着为你指路。
其实,上海很多老房子都这样。记得当年同学到我淮海路的家串门,回去时一般都找不到通向楼梯间的门。
最典型的例子是海格大楼。现在拆掉了,造了“贵都”。老早是上海市委的办公楼。
1966年8月底,北大聂元梓奉命带着北京红卫兵来火烧上海市委。先文后武。先是在静安公园开辩论会,后来就要冲进海格大楼。据当年冲进大楼的北京红卫兵写的回忆录,他们终于冲破警戒线以后,冲到四楼就再也冲不上去了。因为通向五楼的楼梯也在某扇门里面。而每扇门都长得一模一样。他们必须把每扇门上的锁都撬开才上的楼。
他们下午冲进去的,直到天黑也没找到楼梯,只好先退下来,明日再战。
当年北京东路2号电台大楼也如此。它以前是怡太洋行。里面的门都一个模样,台长室和卫生间的门一般人根本分不出。我依稀记得,那卫生间的门上还有编号呢,比如“几零几”。所以,那时有朋友到电台来找我玩,上厕所我都要全程陪同。否则,要么找不到,要么回不来。你告诉他楼梯过去第几间,他一看那门也不敢乱敲啊。万一是女厕所呢。
扯远了。
哦,顺便说一句。那天下午认识了一个新朋友阿罡。大家都是喜欢读书的,喜欢上海的,相谈甚欢,很开心。
(完)
我最近还写过:
想买签名本的,请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进入微店下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