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前的一次庙会
农历四月,本来就是江南最闹猛的日子,先是佛诞,再是蛇王生日,吕纯阳生日,还有药王生日,轧神仙啊,庙会啊,道场啊,游行啊,那是此伏彼起,一直要闹到下旬。
吾土几千年来是农耕社会,是要靠天吃饭的,因此这些热闹里其实都有祈福的意思和内容。大家都希望这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放在农历四月也蛮合适,因为接下来就要打油菜籽,收冬麦,踏水车,种大禾,一直要忙到入秋。再想热闹也没那个闲工夫了。
说到底,庙会就是一个社交平台,农家平时各顾各,串门也走不远,就靠庙会来让四里八乡的亲友碰碰头了。
既然是社交平台,各家就有各家的利用法。八十年前,家父和家母就是通过参加一次宁波乡下的庙会游行正式告知众乡亲,他们订婚了。
说起家父家母的婚姻,还要从他们四岁的时候说起。
家父告诉我,他们两家祖上是有亲的,我奶奶和我太外婆是表姐妹,我祖父之寄娘与我太外婆也是表姐妹。
我祖上是镇海十七房郑家,我外婆是北门外陈家,外公是澥浦金家,当年都赫赫有名,一似袖珍版的《红楼梦》里的金陵贾家薛家王家。内囊早已严重不足,外面的架势都还在。
几个大姓家族好几代人相互联姻,这一个“表”字简直深如大海,真是“一表三千里”。
再加上都是三妻四妾的,亲兄弟亲姐妹相差个二十岁都不足为怪,就漫说表姐妹了。
家父记得四岁那年过年时,跟家祖去其姻表姐即我太外婆家拜年,正好遇上我外公带着家母来给丈母娘拜年。
我太外婆喜欢小孩,便一一问过年庚,听说家父家母是同年生,便指着他俩说,这俩小孩蛮登对嘛,大了就“在一起”吧。
这就是传说中的娃娃亲么?
老太太虽然一言九鼎,毕竟口说无凭,总要办个仪式。于是,家父家母九岁那年,两家在年里头,挑了一个日子一起吃了一桌订婚酒。
消息传出,据说两家亲戚都炸了锅。虽然他们知道,订婚酒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去吃的,但结婚毕竟是终身大事啊!这边厢,我们郑家要问,讨了一个怎样的小娘?那边厢,他们金家也要问,嫁了一个怎样的小歪(音歪,指男孩)?
众议难拂。于是,族中老人出了个主意,说等到四月庙会,让他们俩都去参加游行,两家老亲都去看游行,不就都看到了嘛。整个游行队伍从澥浦的祠堂出发,要走到清水湖才散,总归看得清爽了吧。
据说,经过精心策划,家父被安排在队伍里“放荷花铳”,男孩子嘛,就是手拿一把枪口铸成荷花状的土铳,一路走一路随意放,以壮声势。当然,火药有限,基本上就起个炮仗的作用。
而家母则被安排去坐“野马”。因为当地无马,为了庙会从外地牵来的马一律被当地人称为“野马”。对孩子来讲,马背很高,而金家人就是要家母坐得高,能被看得清。
八十年后,家父仍然不无得意地告诉我,一切安排就绪后,就着人通知下去,让金家的老亲去看那个“放荷花铳”的小子,让郑家的老亲去看那个坐“野马”的姑娘吧。
他是抱得美人归的,他有理由一辈子春风得意。
毕竟还是八九岁的孩子,所以,这次庙会对两家人家来说都算是个“大兴轰(JINGGONG)”。
家母是千金小姐,于是金家派出了两个老家人护驾,一男一女。男的负责牵马,抱她上下马,一路照顾安全,是“保卫部长”;女的则提一个藤格篮,里面装着各色点心,干湿毛巾及水壶等,负责一路吃喝拉撒,据说,万一千金小姐坐累了,她还要抱她走一段呢,俨然“后勤部长”。
当然,比起贾宝玉出门要跟四个小厮两个家人,还是差了很多。
家父这边只跟了一个人。因为家祖长年在汉口做生意,老家用的人不多,家祖母便临时请了同村的一个老汉(其实也才四十多岁)。他就要“一身而二任焉”了,既要教家父怎么放铳,注意安全,也要带足水和食物以备不时之需,家父走累了他也要负责抱的。
家父说,这个老汉,村里人都叫他“兑灰老头”。至于“兑灰”是个什么行当,那就需要另文叙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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