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底子做人客哪能宽衣
小时候,我家住在原法租界的一幢1925年建造的老式公寓里,公寓的名字叫“钱恩(JANE)”。
有那么十几年来,老听说要拆要拆老也没拆,现在,它还在常熟路地铁站那里。
说到老式公寓跟现在的新式公寓有什么不同,我至少可以说出两条来。
第一条,老式公寓如钱恩公寓的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又大又亮堂,而且朝南。
我们大多数房产商和业主认识到厨卫宽敞的必要性,好象还是最近这十来年的事。
当然,这也跟我们过去厨卫面积折半计算,导致精明的开发商不肯投入有关。
第二条,钱恩公寓的总门和客厅之间安装有很宽大的穿衣镜,至少宽50公分高120公分,上面还装着带那种绿色灯罩的灯;旁边是一块至少宽150公分高180公分的护墙板,上方木档上有一排挂衣服的铜钩子。
还记得小时候,每逢礼拜天,父亲的同事总是带着各自的女眷来我家打桥牌。
春秋冬三季,客人进门后,经常可以看到他们一边跟父母寒暄着,一边在这个小天地里,宽衣挂衣,对镜理妆,然后才走进客厅。
告别时,这里也是一片小小的忙碌,且不乏温馨的镜头。因为男人总要很绅士地为女眷亲手穿上外衣。
等到我们长大成人后,这里早就沦落成为堆放杂物的“公用面积”了。
什么废弃的床架子、棕绷、纸板箱等。后来大家放冰箱。
早年,大家都住得局促,去别人家“做人客”,基本上是脱了外衣放在主人的床上的。
等到大家又住得都宽舒了些,也有把你的外衣挂上衣架或挂进橱里的,但不多。
再后来,大家住得更宽舒了些,有好些人家还设计了所谓“玄关”,那个部位却也放了衣橱衣镜,但供客人宽衣的设计依然是凤毛麟角。
大多数人家还是用自己的床来放客人的外衣。
我有时想,大家的外衣也越发地讲究起来,这样放在床上,且相互叠起来,不但不雅,恐怕心也会不爽,尽管口里都不会说。
而门口本该供客人宽衣的地方,大多数人家都无一例外地做了鞋箱!
宽衣改脱鞋了。
我不知道这脱鞋之风是怎么会如此越刮越烈的,到现在,坚不脱鞋如我之辈的,反倒成了另类了。
回想起来,上海郊区以及全国广大农村直到30年前,大多数人家屋里还是泥地。据此,“脱鞋风”走的绝不可能是“农村包围城市”的发展道路。
那么在上海呢,记得好象是1960年代以后,在不是打蜡地板的石窟门房子里,像这样的热天,很多人家每天用湿拖把拖地,才开始提倡脱鞋进屋,但也只限于晚上。
而且,并非每家都如此,尚未成风,来“做人客”的,更是不被要求脱鞋的。
而当时就住在有钢窗打腊地板的花园洋房、老式公寓或新式里弄里的人家根本就没见过有脱鞋习惯的。
这一点,我相信自己不会记错。
不知怎么的,后来大家都有条件住上有钢窗打腊地板的新公房或公寓了,脱鞋之风反倒蔓延开来。
我只知道日本是脱鞋进屋的,因为他们把“塌塌米”直接铺在地板上。
历史上受日本文化影响颇深的韩国、朝鲜以及我们的台湾于是也沿袭此风。
这风怎么就突然刮遍了内地了?尤其是那些很看不起日韩的愤青,学起人家脱鞋来怎么那么温顺?我一直不得其解。
于是,每家人家都买一大摞大小厚薄不一、男女式齐备的拖鞋!家里赛过开“混堂”。
逢年过节有人客来,楼道里处处可见被柏杨先生骂过的“臭鞋大阵”。
我是很讨厌脱鞋进屋的。
近年来,但凡有人邀我去参观新居,我总是要问,你们家进门脱鞋么?脱鞋我就不去了。
也真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脱鞋。
我只好说,我今天的袜子上有洞。
也真有人劝慰我说没关系的,有说我们不看你的脚,还有说我借双袜子给你套上的。
我只有苦笑。
实在推不过的时候,我也只好“吾从众”。
但我真的会从头到底把穿拖鞋的脚塞在沙发前的茶几下面,绝不示人,讲话兴致突然全无,上头西装笔挺,下头鞋袜分家,说话的底气也没有了。只好惶恐不安地等待着道别时刻的早点到来。
这样的“人客”做下来,真是浑身不舒坦。
我有时也真纳闷那些主人,你辛辛苦苦地请客人来,是希望要“人客”身心舒畅呢,还是只要地板的整洁呢?
本末倒置了吧?
这样的时候,我会更怀念“做人客”只宽衣不脱鞋的美好时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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