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底子做人客哪能攀谈

从现状说起。

如今各种聚会多如牛毛。

上至耄耋老者，下至黄口小儿，都在参加各种生日会祝寿会同学会同事会，不亦乐乎。

聚会就要讲言话。

哪能讲，本来也是颇有些规矩的。

当下在各种聚会上经常看到的却是，声震屋瓦，大呼小叫，纵横交错，乱作一团，酷似吵架，迹近辩论。

或问，旧时茶馆店不也如此么？

曰：还是有点区别的。

茶馆店是几群乃至十几群不相识的人；而现在，同一群相熟的人也能讲到“辘辘乱”。

老叟年轻时是最喜欢“沙龙”的。

也有幸参加过一些在老洋房里的“沙龙”。

“沙龙”是法语salon的音译，原指较大的客厅，后引申为小规模的朋友聚会。

我喜欢“沙龙”，就是喜欢那种氛围。

大家都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谈吐机智优美，连大笑也是略加克制的。

偶遇意见不一，总有人即刻中止，或借故走开去。很少真的争起来。

那么，老早上海人到底哪能攀谈的呢？

这里首先有个主客之分。

作为“沙龙”的主人，一般并不天然具有所谓的话题设置权。

即便有的主人在其他“客场”很有些主宰话题的魅力，在“主场”一般也退避三舍。

做主人嘛，就是要创造出一种让大家畅所欲言的氛围来，大家谈痛快了就好。

只是在发觉稍显冷场，或有可能争起来的时候，主人才出面说说笑话或打打圆场。

其意为，看在我主人的面子上，继续谈起来，或别再争下去了。

有云：“主雅客来勤”。

经常举办“沙龙”的地方都有一个好主人。

还有一句：“在家不会迎宾客，出门方觉少主人”。

客场的感受可以帮助提高对主场的感觉。

客人又可分主客和陪客。

陪客要注意不要抢了主客的风头便是，这亦易知易行。

主客还可以分两种，盖因“沙龙”聚谈亦常分两种。

一种是主人有当天特意请来的客人，一种则都是些常来常往的老朋友。

特事特办，很好理解；反倒是常态费思量。

幸好每个人群都会有一个或两个自然的“意见领袖”，他们几乎天然拥有话题设置权。

不特在“沙龙”，哪里都一样。

大多数人年少时都有过集体生活的经历，住过集体宿舍。

无论插队、当兵、求学，概莫能外。

细细回想起来，在宿舍吹牛皮，一段时间过后，总会有所谓的“意见领袖”诞生。

他们常常是“段子手”、“消息灵通人士”兼“心灵鸡汤供应商”。

一旦诞生了“意见领袖”，其他人便会主动当陪客，把主客的位置让给他们。

这样的“意见领袖”，其实已经具备了主持人的基本素质。

记得1986年我去复旦讲课，下面递纸条问，什么是主持人的基本素质？

我就说，你在一个小小宿舍里，都不能把五六个人给说乐了，凭什么你能把欢乐带给荧屏前的千千万万人？

这是天赋，后天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当然，事实是，我国（港台除外）的主持人绝大多数都不是生活中的“意见领袖”。

我们的绝大多数的电视访谈节目如此无趣，也就毫不意外了。

“意见领袖”，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不要轻易去替代他。

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不要动不动去反驳他。

维护“沙龙”氛围，给足主人面子，远比阐明某个观点要紧的多。

说穿了，动不动想辩论，无非文革遗风。文革前几乎见不到，尤其在“沙龙”里。

放在最后说的，往往是最重要的。

那就是，如何当好陪客。

首先是不要有贪念。

若觉得某次聚会不易，自己非要把某件事或某个看法趁机说出去，老是在焦躁中寻求机会，甚至不惜打断众人话题，往往不但实际效果不好，也是不智的。

天下没有什么事不说就会死人。能水到渠成，就顺水推舟；否则就咽回去呗。

其次，始终记得，“怎么说”要比“说什么”要紧的多。

“语不惊人誓不休”，既然找不到惊人之语，那就不如不惊动大家。

回到本文开头。

“沙龙”，原指较大的客厅，后引申为小规模的朋友聚会。

注意，“较大”二字很要紧，因为西方“沙龙”的聚谈方式是三五成群，沙发上坐几个，壁炉边靠几个，落地窗前站几个，很松散，很自由。

客厅不够大，便很难实现。

我们国人习惯聚作一团，巴不得20个人也拼成一桌。

那是开会。

好处是人气旺，缺陷是主话题群之外，没有了另开小会的余地。

都知道要尊重正在说话的人，最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但事实上，私下议论是免不了的。

窃以为，这一点规矩是当下最缺失的。

我们经常看到的是“搅花福禄”，十二点钟方向的与五六点钟方向的在讨论，九点钟方向的则与两三点钟方向的在辩论，沸反盈天，大家都不让，大家也都听不清。

我当年被教导的是，只跟邻座低声、短暂地交流。

当然，要满足大家久别重逢，心里的话儿说不完的实际需求，还是在形式上能够分群，并鼓励频繁“交叉换位”的好。

总比坐死在一张台面上，硬挺三六九要人道些。

还有什么？哦，对了，音量，恕从略。

咦，怎么有点像在说微信群和朋友圈的相处之道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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