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言话里“寻开心”的“寻”

讲起上海言话中带“寻”字的俚语，头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寻开心”。

上海人生活当中讲“寻开心”这句话也蛮有意思的。

真的出去兜兜马路、逛逛公园、买买物事、吃吃咖啡，不大讲“阿拉出去‘寻开心’”的。

偏生你在烧饭烧菜，伊从后面抱牢你；你化妆伊搅打你；你发微信伊一把头抢忒你手机，你会讲：“覅寻开心！”

这又一次印证了我的判断，上海人好好叫的言话大多偏生要反过来讲才适意。

比如，这“寻开心”的例句，脱口而出的都是：“寻啥开心”、“寻啥断命开心啦”、“寻侬嗰死忒开心啊”、“覅一日到夜没事体穷寻开心”。听上去一点也不开心嘛。

“寻人”也是。

两个人约好在shopping mall碰头，地铁刚刚出来，就打手机问，人在啥地方。

“侬立了覅动，我来寻侬。”

“覅，侬木来兮嗰，还是我来寻侬。”

“做啥啦，侬让我寻寻看好唻”。

结果，寻来寻去叫啥寻不着。到末脚煞，导航也用起来。可惜，断命的导航只显示前后左右，不显示上下的。结果一个在B1，一个在铺面，就是碰不着。等到好不容易碰头了么，第一句必然是：“侬死到啥地方去啦，害我东寻西寻穷寻八寻寻煞快？”

“寻钞票”也有讲究。

买油条，不肯十块头兑开来，乃末一只手上上下下拼命摸袋袋。做啥？寻零头角子“铅陀螺”呀。

顺便讲一句，“铅陀螺”据说是本地话。老早很多人没事转角子玩，转起来倒是蛮像陀螺的。

不过听老一辈讲，派头大，就是要让行贩兑钞票找铜钱。挖法挖法、叮铃当啷，弄到候分掐数，反而不灵光。用钞票就要永远用整票，零头角子么，回到屋里厾进储蓄罐呀，这才是王道。

一百多年前，上海滩上就有过这样一句谚语，叫做“只有寻铜钱的手，没有搁铜钱的斗”。讲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上海言话里的这个“寻”字，倒是常常用在要紧关子上。

就如刚刚讲到的，寻人、寻钞票，人和钞票自然顶要紧了。

做生活，谋生，叫“寻饭碗头”；

建立友谊，叫“寻淘伴”；

谈婚论嫁，叫“寻老婆”、“寻娘子”；

不晓得有没有“寻只男人嫁嫁忒拉倒”的讲法，倒是经常听到讲“吤好男人侬啥地方去寻啊”。

天热了，要拿席子竹榻电风扇寻出来；天冷了，又要拿鸭绒被头电热毯取暖器寻出来。这也算一家人家的“大（du）兴（jing）轰（gong）”了，不是小事体。别说，寻起来还蛮烦的呢，揩啊弄啊，涉及到的揩布就有三五六种。

平常日脚，心情好么，有得方向“寻方向”。没方向么“寻搭子”，搓麻将。输到“立正”了，只好满地上“寻皮夹子”了。

心情不好么，要“寻吼势”了。又叫“寻事体”。

弄得不好就“寻相骂”。老早真的还有过“寻相打”的讲法，现在失传了。真的“寻相打”，先要“寻家生”。

还有，老早公馆人家的女人还嫌避“寻吼势”三个字讲出来太粗相，不肯出口，而是讲“寻声讨事”、“寻生作闹”的。

不过，假使一旦发觉自家男人外头有花头，在“寻（那种）方向”、“寻野食”，那就没吤许多讲究了，定坚要“寻着侬”，哪怕“寻死赖活”。碰着这种家主婆么，这个男人真的是在“寻棺材睏”了。

讲到“寻死”，我不禁想起老早有只滑稽戏，好像叫“出色的答卷”？

周柏春老先生扮演一个造反派小头头，带了一帮小赤佬到一个工程师屋里去“抄家”，要寻啥个图纸。结果穷翻阿二头，啥也没寻到。

乃末手下头来报告伊，讲，寻过了，寻不着。

全场静场片刻，周柏春开口讲：“搿倷还等了迪搭哩寻死啊？滚！”

这样一来兴，偌大的舞台只剩周柏春一个人站在台角。这种情形，真的叫“下不来台”。阿拉大家么，看闹猛不怕事体大，就等了看伊哪能办。

只看见老先生稍等片刻，轻轻厾出一句：“我等了迪搭哩寻死啊”。转身就下场了。

满堂轰笑。

据周正行告诉我，这句台词是老先生自己加出来的。唉，一代名家，名不虚传啊。

好了，我也“寻”得差不多了。再寻下去，我也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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