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夏，试试有所不为

上海有句老古话，叫“六月六，鸭蛋（也）晒得熟。”

梅也出了，假台风也走了，这两天是真热。

天一热，人就不想动。于是就有“歇夏”（亦称“歇伏”）一说。

做网红葱油饼的阿大就“歇夏”了。

现在的网民也滑稽，马上有人跳出来，讲阿大“摆飙劲”，做做断命死人葱油饼也要“发糯米嗲”。

阿大葱油饼，他在南昌路弄堂里摆摊头时我就去吃过。一直觉得这并不是老上海葱油饼的做法，更像江淮一路的，所以后来再也没去买过。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为阿大讲句言话。他身体一向推扳，一只背又快要弯到90度了。吤热天，是该歇歇了。

钞票是赚不光的呀。

“歇夏”，据说最早是一种民俗。女儿出嫁第一个夏天，爷娘要去将她从婆家接回来过一个月乃至更长，怕她小小年纪在婆家做生活吃不落。也有讲，六月六接转来，七月七送回去的。

反正一样，就是天热了，好不做生活，就不做生活。

我注意到，苏州羊肉馆好像也有“歇夏”的传统。而且它们歇得更早。记得五月份跟几个朋友去清真路以前常去的一家羊肉馆，就吃了“闭门羹”。隔着玻璃门朝里一看，原来要短租出去卖服装了。据说秋天又会重开。

为此，我特地请教了一位老苏州。他说以前确实如此，现在也有一年四季都开的。我猜想，一个么，老早也没冰箱空调，烧熟的羊肉摆不长。另外一个么，还是老底子的人做生意讲分寸，没那么急吼吼吧。

当然也有吃伏羊的。上海郊区也有这民俗。不过，“伏羊节”我查了，都是2000年后的事。那个纯粹是生意经，不是民俗。

因此我又想到了进贤路的“春餐厅”。

这家的老板娘做生意也很讲分寸。1995年之前（那时还未实行双休日），她就自我实行礼拜天停业。平常四张小台子，客人坐过吃过拉倒，决不做“翻台子”的生意。寒假暑假也经常高挂“免战牌”。问她做啥？她说出去旅游。最近听说，她举家出国定居了？

我是特别欢喜这种讲分寸的生意人。

在郊区及苏南浙北，我也认得几个开农家乐的朋友。他们从来不搞什么“推广”、“营销”。有人来就做做，没人来也没关系。用他们的话来讲，这叫“休闲商业”。他们同时也种点口粮种点菜，也称之为“休闲农业”。他们用休闲的心态做生活，从来就没有什么“小目标”。

当然，这样的生意人还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狠要的。

这么说吧，这二三十年来，各色饭店我也算吃过不少。让我最头疼的是，只要人家菜啊面啊烧得比较好，或者比较赚得动，总有很多朋友马上就会向老板进言：“索性搞搞大啊”，“拿隔壁盘下来”，“拿楼上顶下来”，“侬好开连锁店唻”，“干脆开到江浙去呀”，“阿拉侪来加盟”，“资金有的是，我帮侬拉投资”。

我奇怪，几乎所有人的思路都这样。此时，谁要是劝老板“歇夏”，一定会被众人揎出去的。

这些人，不光一抓住机会就逼别人上进，为别人制定各种“小目标”，他们对自己的要求也狠狠“严格”。有砖头么“搬砖头”，没砖头么大清老早银行门口排队“存款搬场”。要么炒股，要么理财，要么P2P。弄得来骗子忙煞快。吤热的天，骗子也没办法“歇夏”了。

有人是“有夏不想歇”，有人则是“有夏不能歇”了。

这两天，都在传一个消息：富民路保罗酒楼老板不幸过身。因为住得近，这位“山上下来的”朋友我也算是见过几面。脚踏车补胎寻过他，饭也去吃过。当年弄堂口一爿小店，二层阁好像还没开出来，三层还没加出来，更不谈拿隔壁盘下来呢。

不过，有人因此说他可怜，什么他香烟老酒侪吃最普通的，没出国旅游过云云。

这我就不开心了。

正所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歇夏”，其实就是有所不为。这是一种境界。从某种意义上说，不吃好烟好酒，不出国旅游，也可能是一种境界。“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倒是把好烟好酒，出国旅游当作“小目标”、“小确幸”的人，才最最可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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