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站
还在生产组的时候,我和那里的一些朋友就报名上夜校读书,我报了“高中数学班”和“英语中级班”。
代课教书并没有影响我自己的业余学习。
数学学得很顺利,当年整个高中的数学内容——从数列到三角函数到参数方程到解析几何——我三个月就全学完了,而且一考过关。
而英语则学得有点曲折,先是没有合适教材,后来兼职的老师兼不下去了,又换人,上上停停的。
但回想起那年头夜校的红火,也真值得写两句。
几乎所有晚上本来没课的正规学校的教室都亮着明晃晃的日光灯,校门内外停满了横七竖八的自行车。
人人一脸认真,行色匆匆,夹着书背着包步履极快地走来走去。
到晚上9点左右夜校放学时,自行车能把很多周边路段堵死,公共汽车和电车也是人满为患,被媒体惊呼为除了上下班高峰外的“第三个高峰”。
从夜校走向自己成材之路的正无计其数。另一方面,从夜校走向“成对”之路的也有增无已。
上夜校打破了多少青年原来“家里——单位”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让他们有机会结识到更多非本单位的异性朋友。
当时我就说过,古代是“落难公子中状元,私订终身后花园”;现在好了,“求知青年上夜校,私订终身图书馆”!
当年央视放过一部名叫《有这样一个青年》的电视剧,落的就是这个俗套套。
正当我教书教得甚为起劲的时候,朋友告诉我,这次夜校请来了从上海外国语大学退休的张教授,要用当年最时髦的《基础英语》(《ESSENTIAL ENGLISH》)作教材。
我当然感兴趣,只是苦于买不到教材。
夜校热也拉动了教材的销售热,而其中英语教材是最难买到的。
当年福州路山东路转角处有一个顶层带塔的三层楼房,归外文书店管,二楼以上要凭工作证才能上去,里面专卖“官方盗版”的外文书。
山东路可是100多年的报馆街,全盛时期,短短几百米里有几十家报馆。
前几年,那个塔要被拆除的时候,我去凭吊了好几回,每次都弄到心情索然、黯然、凄然。
我朋友几乎天天跑福州路,还是买不到,他只好问一个正准备出国在家自习英语的亲戚借了一本《基础英语》第一册来,答应抄完后还他。
借到手时,已经是张教授上第一课的当天下午了。
所以第一堂课我俩是合看着一本教材上完的。
那张教授真是气度非凡,他可以算是我学英语生涯中遇见的第一位恩师了。
时已七十开外,花白头发有点稀疏,大脸盘,两眼有神,身板硬朗,尤其是那一口洪亮而又标准的“伦敦音”(LONDON SOUND),迷人得紧。
后来了解到,张教授也是在我们被剥夺上课权利的时候被剥夺了教书的权利,吃了不少类似“吃苍蝇”的苦头,等到地暖春回,却又花期已过,到了该退休的年龄了。
老骥不甘伏枥,于是出来教教夜校散散心。
还十分清晰地记得他上的第一课是“普利斯列先生的家”(MR PRIESTLEY’S HOUSE)。
下课前,老教授要求我们回家复习,下次他要提问检查的。
大家显然都没怎么往心里去。
下课后,我朋友提出,教材是他借来的,当然他先抄,我后抄。我只能同意。
其实两堂课之间仅隔三天,周二到周五嘛,一晃就过去了。
没想到张教授要来真的。
第二堂课一开始,他就一个一个地把人叫起来提问。
问题很简单,让我们简单描述一下普利斯列先生的家,当然是用英语:SAY SOMETHING ABOUT MR PRIESTLEY’S HOUSE。
但来读夜校的人,又有谁能回答得上来呢?
记得只有一个人说完整了一句半句,什么门前有个花园啦之类的。
而我就更糟,我根本没机会好好看课本!
这堂课虽然我朋友是已经拿着他自己的“手抄本”,而由我来拿着他借来的正式课本,但哪里还来得及啊!
我只有祈祷。
没用。我被点名并站了起来。
问题还是这个:简单描述一下普利斯烈先生的家。SAY SOMETHING ABOUT MR PRIESTLEY’S HOUSE。
“I AM SORRY。”那个可以边背书边让学生翻书的自负的家伙嗫嚅出这样三个单词来。
张教授显然误解了。哦,你会说英语啊,那就鼓励鼓励你:
“TRY YOUR BEST。(试试看)”
“I AM SORRY。”那个能把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22位的刚愎的家伙还是只有这三个单词。
“JUST ONE OR TWO SENTENCES。(一两句也行)”
天!我哪里来的一两句啊,除了“SORRY”,我什么也没有。
“THEN,JUST ONE OR TWO PHRASES,OR EVEN SOME WORDS。(一两个短语,几个单词也行啊)”
好嘛!我哪有啊?
但张教授竟没有表示要让我坐下去!
一个自以为抓课堂纪律很有一套的骄奢的家伙竟然被罚站,上海话叫“立壁角”。
我可是打小读书都是优等生,“立壁角”还真是“大姑娘上轿”,20多年头一回呐。
更可恶的是,我们读夜校是借用人家的小学教室,这课桌低得也太过分了吧,大半个身子露在外头,活象菜市口被示众的临刑犯。
那晚,别提有多难堪了。
回家后,我只有狠命抄书,连课文带习题地一直抄到第十课才罢手。
从第二天起,我就开始先查生词后背书,一课一课往下背。家里不能背,就到街心小花园去背。上下班路上也不停地边骑车边背。
后来很多学生乃至一些老朋友都说我“架子大”,大街上别人招呼我叫我,我楞是不答理人家,嘴里还念念有词。
知我者谓我用功,不知我者谓我和尚。
最逗的是,有一次我边背书边慢悠悠地骑车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前面是红灯。我哪里还看得见!
别的车都乖乖地停在停车线内等候绿灯,只有我慢悠悠地骑出停车线,径往前去!还好那年头没有什么车流量,危险倒是没有的。
那警察估计有点纳闷,心想这小子也忒胆大了点儿,于是在马路那边已经拦住了我的去路了。我哪里还看得见!
我竟然一直骑到他跟前,下意识觉得前面有个黑影才刹车停下。抬头一看,是条子!
真是刚离菜市口,又进老虎口,心里挖凉挖凉的:
这不明摆着故意挑衅嘛!没准比妨害公务还要严重。
总算还好。
其实,真要感谢那个时代,读书真的蔚成风气。在我一迭声的道歉和实话实说后,那警察笑了。
估计他本人或他周围的人有不少也都在读夜书吧。
“背书也不能不要命吧?”
这是他说的最重的一句话。然后就放我走了。
后来,每堂课我都准备得好好的,等待张教授的提问。
提问却不再来,张教授甚至连眼珠子也很少瞟过来。看来他是压根儿瞧不起我了。
我承认我当时有点郁闷,连翻身的机会都不给,这算什么!
多年以后,我才恍然大悟。这不,学习习惯被逼成了,多大的教益啊!
要不我怎么说张教授是恩师呢。
又上夜校又教书,时间怎能过得不快。
马年眼瞅着要走到尽头,街上已经可以闻到家家户户忙忙碌碌准备迎羊年的喜庆气息了。
学校放寒假的日子也一天天地临近。
一切都很顺当,只是这一个学期一签的代课协议,咋没人提呢?
年级组长王先生不提,碰到教导主任顾先生他也不提,笑嘻嘻地净跟我说客套话。
唉,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一声续约胜过一万句口头表扬的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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