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马！上马！好戏在后头
昨天，我参与了新浪网的上海国际马拉松赛的直播解说。
说起来也算是误入歧途吧。
先是，吾友周力先生邀我参加五星体育一档关于“上马”节目的录制。而那档节目的主持人刘阳先生又辗转把我介绍给了新浪。
周六下午，他们联系上了我。
我一开始是犹豫的，两点担忧。一是要起个大早，五点半到岗？二是要直播到下午一点最后一个跑者冲线。全程看美女也累啊。于是我提出了一个“我可不可以既迟到又早退”的建议，没想到人家说，“好个呀”。
乃末套牢。
好吧，赶紧上闹钟，两个。
还早睡。岂知“性格决定命运”，我向来是心里不能有事的人。杜甫有句，“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然后，就“夜如何其，夜未央”，十一点钟就醒一醒；“夜如何其，夜向晨”，三点半又醒，而且再也睡不着了。闹钟完全没起作用。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五点三刻我就赶到地铁站，总算赶上了头班车。上车前还想，十几站路呢，可以美美地打个盹。
上车一看，根本没法睡。
就在我上去的那节车厢里，就坐着许多兴奋地低声交谈的人，人人手里拿着一个“上马”装备包，有黑的，有红的，也有蓝的。仔细一数，这边四个，那边五个，那一头还站着两个呢。有年轻的，有年长的。
更好玩，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是说上海话的。而且他们能坐到一号线头班车的位子，家里基本上住在宝山区。
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我们“上马”的襟怀。什么叫海纳百川？这就是。
同时，朋友圈里，我的苏州好友澄子也说，她的一帮苏州朋友也已经赶过来了。
其实我的朋友圈里也有好几个人参加。有警察，也有记者。
六点半进入八万人体育场。入口对面赫然一条标语，写有“上马英雄”的字样。看了有点兴奋。我心里真的觉着，能跑“上马”的都是英雄。只有像我这种废人，只好讲讲“上马”，才是狗熊。
都说今年“上马”的标语做得好，后来的直播画面中，证实了这一点。
我们的直播帐篷，两小间，一间导控室，另一间就是演播室，就支在终点线与看台之间。而这个区域，正是“特邀运动员休息区”，所以，后来的男女冠亚军都第一时间从我们的帐篷外走过。
主持人曹放先生和另一位马拉松达人汤先生早就开始直播了。我是说好了要“既迟到又早退”的嘛。幸好发令枪还没响，导播还有时间把镜头切到演播室，我总算露了个小脸，哦，不，老脸。
我们的分工是，曹先生抓总，汤先生负责专业部分，我负责“淘浆糊”。讲沿线建筑，讲申城历史人文，讲海派文化。
事实上，前五公里画面节奏太快。那头还有人没出起跑线，第一集团已经到了静安寺。尽管主持人一直递话给我，我也不敢多说。毕竟是赛事，总是先要把赛事介绍清楚。我总算磕磕巴巴讲出了外滩金融街、南京路商业街、江南制造局、海关与赫德铜像、洋泾浜和法大马路，再想讲河南路、四大公司、国际饭店已无空间（虽然有镜头）。
我其实很喜欢看马拉松转播的，每年都看好几场，从头看到尾。上马、厦马、北马等等。恕我直言，我并不怎么关心所谓的精英运动员，就是那几个国家的人。我只关心城市的景物和参赛者身上展现出来的体育精神和城市精神。
每每看了心里不满足，多半应该是转播和解说之过吧。无非是镜头不到位和解说不到位。传播者根本无法完全知道观众在各个时间点上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把自己准备好的东西抛出去而已。
昨天我坐在直播席上，这种感受是愈加强烈的。不过我也看到了直播本身的局限性，很多时候是，你想到了，看到了，也未必跟得上。时机真的是稍纵即逝。
男子冠军冲线
接受采访
走过帐外（背身者）
2018年的上马还是很精彩的。第一集团跑到40公里还有7个人。这是要待进场后再决雌雄么？于是我就说，今天我们是要看一场42公里95米加百米决赛吗？果然，冠军在最后50米内后来居上。而且，前7名的成绩集中在8秒钟之内。这无疑点燃了现场的气氛。现在还流行说“炸”，确实很“炸”哦。女子冠军也破了“上马”纪录。
然而，真正的精彩还在后头。
回家后，因为想写“上马”，我看了几乎所有可以看到的“上马”报道。实话说，我很失望。所谓“千篇一律”，莫过于此。无非起跑之壮观，各色装扮、特殊跑者、pacer和陪跑的奉献、观众的热情、冲刺、名次、成绩和泛泛而谈的获奖感言。不光传统媒体是这样，新媒体、自媒体也大多这样。没劲。
更何况，包括央视在内的所有传统电视媒体的马拉松转播都会在两小时半后结束，真是自绝于精彩。
我今天在演播室看到的是，从第三小时到第四小时，一个固定镜头对着终点，连续60多分钟以每排至少十人的密度冲过终点线的超长镜头。60分钟啊，一点也没间断，我是亲眼盯着看的。
我说，要是在以往，导播肯定会对摄像大哥喊，镜头包住！因为那样看上去人显得多，画面有张力。而今天，我觉得导播要喊摄像大哥，把镜头拉出来一点吧，请拍下更多的冲刺者。
今年取消“半马”，报名“全马”的依然有两万多人。两万多人有那么多吗？所以，什么“完赛率”，我根本不想看数据，看这个超长镜头就够了。谁还不信哪。
我看到，冲着镜头，每一个跑者都在笑，都在喊，都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想要飞。什么是全民狂欢？这就是。什么是生命的绽放，这才是。
我真的替他们高兴。平时他们能这样放飞自我吗？在写字楼里张开双臂？在家里展开双臂？不可能吧。只有体育，只有“上马”，才能。
我也替这座城市高兴。平时参加各种活动，总有这样那样的约束，能自己随随便便张开双臂吗？不可能吧。只有体育，只有“上马”，才能。
有很多选手不断看表，最后十米可以低头看三次，表面玻璃也要被他们看穿了。他们在看什么？我以为，他们是无法相信，我真的做到了吗？我真的心想事成了吗？我真的有这么幸福吗？
昨天很冷。连马拉松达人汤先生在演播室坐了三四个小时后，也觉得好冷。但是我说，当这么多跑者冲线以后，他们会一下子原谅全世界的，当然也会原谅老天爷的。我断言，他们一个礼拜不会跟人吵架。那种常人可能无法理解的喜悦，他们一定能享用更久。只有“上马”能让他们这样。
我听说，今年“上马”还承诺，给每个完赛者10秒钟冲刺视频，用刷脸技术来从素材中找出每个人专属的那一段。照片已不够刺激了。这是好事，是德政。我是举双手欢呼的。那一刻，太珍贵了。要我说，珍贵到可以“朝闻夕死”的地步。
我也要实践我的诺言。
我既然已经迟到了，那就一定要早退。
我来时没吃早饭，十一点了，我就喝了一瓶水，我怕自己会饿昏过去。
出来坐4号线，站台里都是完赛者。至少在100人以上。下雨天，马路上没法换衣服，只好先进站。
有的席地而坐先歇一会，有的则在整理衣物。很多人走路趔趔趄趄，有的人拖着一只脚走。却没有人大声喧哗，打电话也只是轻声地说，“比赛结束了呀，我已经在地铁里了”。我看到一个女跑者的脚大概伤到了，在旁人的搀扶下，侧着身子一步一步下楼梯。
但是所有跑者的脸上还是那么平静。原来，完赛是那么普通的一件事，不值得喜形于色。而完赛的喜悦，又大到可以战胜一切。
我喜欢这种“上马”人的素质。
最令我惊奇的是，我四号线转一号线又坐了十几站，正准备在延长路下车时，坐在我对面的一位先生突然冲着我问，“您是郑老师么？”他手里也有一个“上马”装备袋。
他带了一副很fashion的眼镜，我一时认不出他。他便自我介绍说，“我在虹口区图书馆听过您的讲座呀。”
“你也参加了‘上马’？”
“我2012年就跑‘上马’了。我运道也好，每年都中签，所以就都跑了。”讲起来，轻松得像每天早上到弄堂里买副大饼油条一样。
“这是我老婆，”他指着旁边的女子说，“今天她跑10公里，我跑全马。她等我。”居然还有几分难为情。典型的海派丈夫。
那女子便欠身对我笑笑。
那笑容，与所有“上马”人的笑，一样的干净。
干净得像这个被一场“长脚雨”冲洗过的没有阳光却依然温暖的秋日。
（完）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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