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西区的落叶，可不可以别去碰她

天冷了，树叶落下来，千古如此寻常事。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其句最早出自宋朝的《太平御览》。上个世纪，郁达夫在他的《故都的秋》一文中引用过。

所谓“知秋”，无非两点。

物质一些的，准备添衣，比如me-more-say 和me-more-cool。

精神一些的，有点悲秋，觉韶光易逝，人生几何。

 恩派亚大楼

没想到，2018年的“知秋”，除了精神一些的，还有了“神经”一些的。居然有人从落叶的隙缝里看到了钞票，要来“文创”了。

他也不捏牢鼻头想一想，如果落叶里果真有商机，轮得到他吗？

当年，法租界公董局从常熟路朝西南方向越界筑路，到1925年才造好贝当路（即今衡山路），周边才发展起来。

这100年不到的时间里，西区住过多少闻名天下的聪明人，都没有他高明？都没想到过？

没有必要嘛。或者说，根本不入眼花嘛。

不发神经，谁干那个。

上海西区梧桐成荫的地方很多。到了秋天，落叶满地是常态。长期住在西区的人们一直很习惯，也很爱惜。

在西区谈过恋爱的人应该都还记得这样的情景。

夜里趤马路趤到永福路复兴西路口，一般不再往西走。总有人轻声说，“那边没啥了，阿拉转去吧。”

“没啥了”，当然是指那片夜景，其实也指那份幽静。

“转去吧”，大有让喧闹的归于喧闹，让幽静的归于幽静的意思。

上海人对于幽静竟也是有几分敬畏的。

更是上海人最知“识相”，样样不贪。连谈情说爱也是可以适可而止的，不必“误入藕花深处”，免得“惊起”些什么。

 襄阳公园

对于落叶，对于秋色，上海人亦如此。知道她的好，清晨黄昏就来走两步，陪陪她，如此而已。

八九十年来，你可曾听说过，西区的上海人家，特特会会打电话给亲眷同事朋友，讲，“倷快来看呀，阿拉此地梧桐树落叶老好看嗰喏，快来丝巾甩甩，照片拍拍，老开心嗰哦。”

要么十三点。

2018年，偏偏有很大牌的公众号就这样呼唤上海千万市民去西区看落叶。顺带便，再看看骆驼，赛过免费去了一埭西郊公园呢。

 普希金像小花园

这样讲，肯定有人不服气。

确实，视频里有采访，大人也说，看到落叶很快乐；小人也说，看到骆驼很快乐。这又怎么解释呢。

道理很简单，我们能看到的画面，都是通过镜头的；我们能听到的声音，都是通过话筒的。老叟曾混迹广电凡三十年，也算是老“郎中”了，什么偏方没见过。

我只问一句，这与央视到处问人家“你幸福吗”有啥区别。

说到快乐，我想起蔡康永最近在《奇葩说》里说过的一段话。快乐，来自于外部刺激；只有喜悦，来自心灵深处（大意，非原话）。

对呀，改革开放都四十年了，精神文明建设硕果累累，上海人不会再需要什么由外部刺激带来的快乐了吧。层次高低，先不去说它。随随便便就否定自己曾经亲身参与的建设成果，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

 麦琪公寓和三角花园

事实上，当我们漫步西区，看到清晨透过树叶隙缝的几缕阳光，看到黄昏街角咖啡店里的一盏暖黄，看到静谧到令人窒息的弄堂，看到令人遐想的那个朱丽叶式的阳台，我们恐怕已经不再会快乐地惊叫起来（那得多傻），而是任由心头涌起的莫名喜悦弥漫全身。

这是什么样的喜悦？能说出来的就不是真喜悦了。

无法理解吧？那就对了。正因为有人无法理解，才有人会因此出差两年，去“文创”，去挂枫叶，去请飞天，去牵骆驼，再来让大家对着镜头说快乐了。

 毕卡第公寓

梧桐落叶其实并不好看，色泽枯黄，略显病态。

远不如银杏叶和枫叶，那掉落地上依然不肯褪去的艳，让人油然而生对生命的怜惜和珍爱。

另外，梧桐落叶太大，很滑，38码的脚踩上去，根本借不到旁边的地，很难立住。老人小孩更容易摔跤。

我赞成梧桐落叶可以不扫，但不扫的路段只适合平常态的人迹稀少。

不扫，却又呼唤那么多人去踏，就有点开玩笑了。

记得15年前，我还在电视台做时尚节目。我看见过一张照片，法国巴黎有一个服装店主，深秋时分，把梧桐落叶拣回来，铺满店堂。这才有点小小的“文创”意思呢。

但就这点小意思，漫说出差两年，出差二十年有人也不一定能看到并能看懂的呢。

 诺曼底公寓

上海西区梧桐成荫的地方，原来更多。最近这些年，为了修地铁、拓马路、造大楼，已经失去了不少。于是，2007年，上面有了规定，上海有64条马路永不拓宽。其中36条在西区。

万万没想到，仅剩的这些，还是有人不肯放过。

难怪这么多上海人也都因此而不肯放过伊。

既然不肯放过伊，老叟就再说两句：

第一句是，64条马路，乃至更多的马路，不但要永不拓宽，还要永不“文创”。保护就好好地保护。

还有一句是，上海要成为最适宜人们居住的城市，那就请努力做到每个上海人出门500米之内就能处处看到秋色。而不是只装点一处秋色，让全市2000多万人都去那里轧闹猛。

美化上海，请先想明白：This is Shanghai。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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