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土菜如初恋
从江西回来已经一个多礼拜了,回味这次在那里吃到的土菜,还是蛮有味道的。
首先要讲的当然是炒粉。因为我曾经为炒粉写过文章。我也确实喜欢。
这一次算是过足了瘾。我算了一下,锦海兄与我,此行六夜五天,在江西土地上,拢共吃了十五顿饭。其中炒粉就吃了六次,两次南昌炒粉,四次奉新炒粉。
这是九仙炒粉
比较起来,炒得最好的,还是我们住了三夜的那家奉新滨海花园饭店。那里的早餐天天有炒粉,就像别的地方早餐天天有拌面炒面一样,稀松平常。
也许是熟能生巧吧,天天炒,手熟,所以咸淡软硬很适中。九仙的偏软,南昌的酱油偏多。
不过,要论香,倒是九仙的那次最香,莫非山里的粉好些?不得而知。
顺便说一句,我吃东西,最高评价就是一个“香”字。食材原本的香。
我多次写到,那里的霉豆腐好吃。先声明一点,霉豆腐是乳腐,不是别的。
在没有冰箱的时代,霉豆腐要下了雪才做,明年开春才吃,这样才入味,也才够烂。做早了,还真的会霉。
也正是因为防止它变坏,做霉豆腐会放很多盐,咸得狠。这也是我现在不再买霉豆腐回来的理由。它的辣我是不怕的。
霉豆腐
偶尔尝尝不错。哪怕只买一小瓶,一年也吃不完,放在冰箱里便成了鸡肋,弃之可惜嘛。
不过,话又说回来,俗话说,淡而无味咸就鲜。淡了,这霉豆腐就没那么好吃了,也不再是多年回忆中的味道了。
还有一样,这次几乎顿顿不缺的,就是时鲜的冬笋炒腊肉。
那冬笋是刚刚挖的,当年的新笋,还不大,很嫩。当地人的做法,直接生切成片,入锅就炒,连不放水,装盘时那笋片还是生白生白的。
土就土在这里。因为这样吃,会有一点“造”的。所以,大多数地方的人都会先用水汆一下,或翻炒后放水煮一下,或在油里多煸一会儿。
时鲜冬笋炒腊肉
还是我这句话,土法炒笋,能吃出笋的香。甚至闭着眼睛就知道,这笋是新鲜的,还是隔年的。尤其现在,行贩们都懂了,挖出来的笋埋在湿沙里,拌在黄泥里,可以蒙人。一般人就更傻傻分不清楚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福生兄在九仙买了小半袋今年的新笋,那是真叫人眼热。而且因为在山里,还不贵。我就是嫌太早了,还要玩四五天呢,放在身边太重,才没买。
可惜,后来在县城,我再也没看到过这么好的新笋(如图)。
嫩笋两头尖
好的新冬笋就是两头尖的,它不但嫩,而且可吃部分(eatable part)最大。一般冬笋,咬得动的部分,论体积,只有三分之一;论重量,只有四分之一吧。
我回来后,也已经逛过三四次小菜场了,根本找不见这样的新笋。
除此以外,我们这次吃得最多的,是当地溪流里的各种小鱼。其实都应该算窜条鱼吧,而且基本都是野生的。
烧法不忌,红烧、油煎都可以,其实烧豆腐更是一绝。可惜,现已基本失传。
山里的窜条鱼
早年插队时就听说,抓来活的窜条鱼洗净养在水里。大锅豆腐用水烧开并滚到烫,然后将活的窜条鱼倒入锅中,让它们在豆腐里钻来钻去,然后摆调料出锅。吃起来,既辨得出豆香,也辨得出鱼香。
当然,这么做,量要大一些,只做一客,是做不成的。
至于残忍,将大煠蟹五花大绑活活蒸熟,也一样啊。
一直希望有我没有吃过的土菜出现。
因为十年前我来奉新,曾经吃到过“茉莉花炒蛋”,有图为证。
2008年拍摄的茉莉花炒蛋
至今还有回味,茉莉花有点脆,口感很奇特。当然,也很香很香。
在民间,据说花是一直可以入菜的。
十几年前,上海华山路乌鲁木齐路转弯角子上有过一家“徐家私房菜”,曾经推出过“玫瑰虾仁”。用玫瑰花瓣裹着虾仁蘸醋吃,那感觉,犹如扬州肴肉夹着姜丝蘸醋吃。花瓣也有点脆,入口不忘。
这次季节不对,当然没再吃到。
不过,在奉新的一家叫“彭厨”的饭馆里,志强兄为我们点了一道“老焖蛋”。也算是他家的招牌菜了。
卖相很一般。揣摩它的做法,大概是先把很多蛋(至少五六只)打成蛋糊,尽量不放水或少放水,放在大碗里蒸熟,略老。冷却后用大勺挖出来,摆酱油和少量油,焖热了出锅。
确实土得可以。但很入味。吃口不错,蛋味也很浓。
奉新彭厨的老焖蛋
最后要说说野味了。
我在山里那十年,几乎是当地野味尝得最多的知青之一了。
现在回想起来,吃到最多的是野鸡肉和野猪肉,因为这两样,相对容易被山民打到。野鸡肉好吃,所谓“家鸡没有野鸡香”,真是这样。
野猫肉有说酸的,其实也很鲜。狐狸肉有说臭的,其实也很鲜。蛇肉后来狠狠地在上海饭店登堂入室了十几年,我就不评论了。
我还吃过老虎肉。
说来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年打死老虎,公社里还会给你发放锦旗和“为民除害费”,大概是25元吧,巨款哦。完全没有什么动物保护意识。虎皮却属于国家财产,要无偿上交。荒唐莫名。
所以,山民打死了老虎,先要敲锣打鼓,抬虎游行到公社,验明正身,拿了奖励,交了虎皮,众家才分肉食之。
我有幸碰到过一次,于是,就跑到老表家去蹭饭,总算吃到了一块老虎肉。实话说,很难吃,太老了。让我想起上海滑稽里的著名桥段:“喂,你这个猪肝硬得像门板,嚼都嚼不动。”老虎肉比猪肝还要嚼不动,而且,汤香肉不香。
华南虎本尊
若问江西那里的是什么虎?正是已经绝种的华南虎。
说起来,五十年前,我还跟华南虎打过一次照面。
那是1969年的一个夏夜,我正在房东家,也就是茶头山的彭老五彭学远家喝茶聊天。突然,他喊起来,急忙跑过去关紧大门并闩上。嘴里喊的,后来知道是招呼村里乡亲都赶紧关门。
问他干什么,他说,你听!只听见他家的猪不停地狂叫。他又说,这是老虎要吃我家的猪!
少顷,他拉松门闩,将两扇大门稍稍拉开一条缝,朝外望。我也钻在他身下,从门缝往外望。
月色下,坎下的猪圈清晰可见。那猪狂躁地走来走去,继续不停地叫。在猪圈外侧,果然有什么东西也在动。
学远说,看清楚了,是老虎,不过是只小老虎,隔着猪圈,扑不到,又不肯放弃。
怎么办?全家总动员,学远夫妇,还有他的五个小孩,加上我,找来屋里所有能发出声响的东西,面盆、大碗、锄头、柴刀、铁耙、火钳等,拼命互相敲打,嘴里也拼命地喊。
半小时以后,再从门缝看,那小老虎终于没有了踪影。
几年后,有当地老人告诉我,他小时候,华南虎还经常出没这里,不过为害不甚,算是大家相安无事。自从1950年代初,开山放炮修公路以后,华南虎一下子就少了。问他为什么?老人说,它觉得自己的领地不安全了,就跑到修水、铜鼓那里更深的大山里去了。
也有一种说法,生态破坏后,华南虎的食物链断了。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华南虎已无食可觅,只好远走他乡。
今次吃到的腊麂肉
言归正传。这次我在甘坊饭店吃到的野味是麂子肉。
麂子的皮可以做皮鞋。五十年前,上海女子有一双棕色的麂皮皮鞋是很“扎台型”的事情呢。麂皮细结啊。
麂子的皮好,肉也好。它是食草动物,肉嫩且鲜。麂子的前脚短后脚长,跑不快,但一跳很远。
它的致命弱点就是胆小,跟兔子一样。冬天下雪后,麂子觅不到食物,就会走近村庄。山民们见了,也是敲各种家生,呐喊不已。
我曾在上村罗家亲眼看到过一次这样奇特的围猎。
受到惊吓的麂子竟然不知逃跑,原地打转,终因体力不支倒地。山民们适时包抄过去,将它活捉。
传说中的麂子
我必须说,麂子肉是我在江西吃到过的最好的野味,没有之一。尤其是新鲜的麂子肉,肉里有野草香,世间无双。
这次吃到的,其实只是腊麂肉,当然要用辣椒炒。味道比鲜麂子肉当然差很多。总算聊以济无。
我们小时候,好吃的东西叫“山珍海味”。现在一提到吃好的,首先想到的是海鲜。讲起山珍,好像只有松茸了。老早松茸根本不算啥。小家败气。当然2003年的“非典”大爆发是一个转折点。
还有一点,也很可惜。那就是,什么事都有“围城效应”。
山里人,包括小城小镇的饭店,都拼命想引进大都市的流行菜式,以跟紧时尚;而真正的都市人却拼命寻觅土菜。
开放和流通都是大好事,乡亲们都见世面了,提升了生活质量。而它 的代价却是,趋同之下,最原始的东西正在消亡,包括土菜,包括方言。
哼,总有一天,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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