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话里带“脚”字的俚语
今朝来讲讲上海话里带“脚”字的俚语。
站在房间里,一眼就能看到的便是家生的脚。
台子脚,矮凳脚,沙发脚,眠床脚,夜壶箱脚,大橱脚和五斗橱脚。
还记得吧?老早结婚要凑齐36只脚,否则小姑娘不嫁畀侬。
哪36只脚?大橱4只,五斗橱4只,眠床4只,夜壶箱4只,一张台子四把靠背椅20只。
其实,这只是最基本的配备。交关人家结婚时,好像还有玻璃橱4只脚和沙发4只脚呢。当然还可以有茶几4只脚。
橱脚也曾有过不少流行。一歇歇是调羹脚,一歇歇是老虎脚。最普通的叫直脚。还有捷克式的扒脚,斜的总归怕伊不大牢。
现在流行落地壁橱,脚侪不见了。
书本里有“韵脚”、“注脚”。读书不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马路上有“桥脚”、“车脚”。这“车脚”也噱,既指车轮,又指车夫,也指车钿。黄包车是人拉的嘛,车钿又叫“跑脚铜钿”。
还有不少与动物搭界的脚的讲法。
写到此地,我突然想起来,1970年代,有几种讲法曾经大为流行。
一种是人心慌,或者有点嚇,叫“鸡脚抖”(也叫“脚花乱”)。
如,“覅看侬现在狠,倷爷一转来,侬就‘鸡脚抖’(‘脚花乱’)了。”
现在想想,鸡不是立得蛮牢的嘛,为啥要讲“鸡脚抖”呢。之前好像只讲“脚骨抖”的。
还有一种,叫“侬搞啥个鸡脚”。男男女女侪迭能讲。鸡脚有啥特别搞的地方?我也想大不通。之前好像只讲“搞啥脚筋”的。
发“鸡爪疯”,有爪没脚,不算。
人瘦脚细,叫“羊脚骨”。羊脚骨倒是蛮细的。人壮脚粗,则不讲脚,而讲腿了。如“牛腿”、“象腿”。腿,又叫“脚膀”(“脚胖”)。
外八字好像叫“鸭脚”。
马屁没拍好,拍在马脚上。拍马屁,又叫“捧臭脚”。
“露马脚”,后来被“刮讪”取而代之,再也没人讲了。
小喽啰叫“蟹脚”。江湖上“清君侧”,叫“掰蟹脚”,先拿伊的“蟹脚”掰忒,让伊变成“光杆司令”。
“软脚蟹”是胆小鬼。
做人拎得清,叫“有脚色”,“脚色好”或“好脚色”。小姑娘在弄堂里被阿姨妈妈表扬“脚色好”,是很高的评价。男人就要讨“脚色好”的做老婆,宜室宜家。
做人不上路,专门“听壁脚”、“戳壁脚”、“做手脚”、“挖墙脚”,样样事体“轧一脚”、“插一脚”,还要“脚踏两头船”,一有风声么就“滑脚”。这种“三脚猫”的男人,就是“下脚货”、“落脚货”,终有一日“自搬石头自压脚”,要“一脚去”的。
小姑娘再敢到伊拉屋里去,当心倷爷“敲断侬脚骨”!
还有一种人,做事体么碍手碍脚(毛手毛脚、笨手笨脚、多手多脚),睏起觉来么扒手扒脚(摊手摊脚),用钞票么大手大脚,碰着硬的么束手束脚(缩手缩脚),碰着软的么动手动脚。
老早弄堂里经常听人这么劝架:“言话好讲,覅动手动脚”。
上海人讲话——
裤脚不叫裤脚,叫“裤脚管”;脚趾不叫脚趾,叫“脚节头”。
脚盆不叫脚盆,叫“脚桶”;自行车不叫自行车,叫“脚踏车”。
踢球踢得好,叫“脚头硬”;做事体巴结,叫“脚头勤”;屁股坐不牢,叫“脚头散”。膝盖叫“脚馒头”。
“拳打脚踢”不是指打人,而是指做事体来讪,十八般武艺样样拿得出。
“敲钉转脚”不是指手艺,而是指做事体牢靠,留足后手,不脱头落攀。
不修边幅,叫“蓬头赤脚”,不穿鞋子,叫“赤脚大仙”。
有道是“噱,噱在头上。蹩,蹩在脚上。”
有人“香港脚”,有人还“澳门痛”唻。
最好玩的是,上海人将剩下来的最后一点物事叫做“脚脚头”。
如,“一镬子咸酸饭吃得只剩一眼‘脚脚头’,干脆吃吃忒拉倒。镬子也好汏汏忒了。”
茶、酒、汤、菜,统统侪有“脚脚头”。甚至专门有茶脚、酒脚的讲法。今已不闻。
留在瓶底、碗底、锅底、甏底的,也侪叫“脚脚头”。“脚脚头”还不舍得厾忒,还要刮刮清爽,统统吃到嘴巴里。讲起来居然毫无违和感,一点也不腻腥。
好了,连“脚脚头”也讲光,终于到了“末脚煞”。
这“末脚煞”也好玩,因为“末”就是“脚”,就是“煞”。
三重同义的词,并不多见。好像音乐里的三连音,邪气好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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