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的今天,就这样被你欢送3
月台
看门的终于回来,脸上很有些严肃,大概他觉得我的问题有些严重。
“快去吧,在那里。”他告诉我怎么过铁轨,哪里转弯,煞是热心。
“那送我的人——”我的目光恳求着。
“那么多人,从这里放进去我要犯错误的。”
“再回到天目路弄那么多站台票,要脱班的。我这么多东西,一个人怎么拿?”
善良的男子别过脸去,右手从腰际往后拨拉了几下,算是默认。
我的送行者情不自禁地脸上绽出笑意来。那年头,从戒备森严的火车站混进七八个人去,绝非易事。
我的火车票在一个姓钟的人手里。
本来他就是上海滩上的“小敨乱”一个,狗头运一高,竟然成了我校“工宣队”的小头头,管起从小书比他读得好到让他妒忌的我们来。
两年后,此人因为在夜晚马路边堆放的大型水泥管节里猥亵少女被抓进去,我们听了顿觉大快人心,这是后话。
那天他还是挺拽的。
“哦,你来啦?就是你啊?”他把鸭舌帽往后一推,“你自己想,全校100个人,就你不来领火车票,不来集合,好大的胆子!”
我是主意早定,只说一句话,并笑着。
“票子拿来。”
“票子?那么容易?找了你几次?打了几只电话?点了几次名?先检查检查你的态度!”
“票子拿来。”
“你对上山下乡的态度,你对最高指示的态度。”
“票子拿来。”
“blablabla……”
“票子拿来。”
“blablablabla……”
我还是有点要忍不住。
“喂,今朝是你去还是我去?票子拿来!多烦烦什么!”
这世间就是这样充满悖论:想送的不愿真送,想留的怎会真留。
他只有屈服的。
其实我一直担心站在五六米远等着我的送行者的感受。
既然票已到手,我就给他们一个微笑。我知道,我给得一定很勉强。
月台上早已人声鼎沸。
从1968年秋到1969年春,就在这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从这些月台上,这个城市“欢送”走了70多万个象我这样的孩子,北至漠河,南到西双版纳。蒙、黔、赣、皖,无处不有。
70多万个家庭先后在这里上演悲欢离合。我们早就听说了,火车启动的那一刹,万人齐恸,哭声响遏行云,被谑为“黄河大合唱”。
那年头,你在马路上很容易听到这样的对话:
“昨天怎么没见你,哪里去了?”
“不谈了,黄河大合唱。”
那就是到车站去“欢送”过了。
正因为如此,我早就想好我决不哭。
我当时甚至觉得,哭了的人都不够坚强。
多年后,我才懂得,那与坚强一点关系也没有。
其实那年头人人都有太多的委屈,只是借送行来发泄。
是啊,天地再怎么不仁,还不至于要下“送别不许哭”的野蛮指示吧?
由于我是最后一个拿到火车票,所以我的座位号是紧靠车门的“12车108座”。
铁路几十年的老规矩。1、5、6、9靠窗,8不是。
我旁边靠窗的位置属于一个姓谷的姑娘,当年她也算是个勇敢的姑娘了,因为她与我校学生会主席的恋情是路人皆知的。
安顿完了随身行李,其实心里很平静。尽管那个姓钟的小头头两脚踩在高高的椅背上还在那里声嘶力竭地演讲训话呢,但已经没有人听他的了。
那一刻,没有人狠揍他一顿,这小子家里的祖坟就算是冒过青烟的了。
窗外,父亲、两个哥哥,大表哥以及淳儿姐弟只是站着,等待火车启动的那一刻的到来,说一些“当心”、“来信”之类的话。
别的送行者也是。
总是这样,感情越丰富的时刻语言越贫乏。
淳儿先流泪了,她是唯一的女送行者。
我知道她是真的心疼我。
她大我那么多,有时也会去相亲,相亲也从不瞒我,还跟我讨论。
有一次,我见她相亲回来闷闷不乐,怕她委屈,就学着《简·爱》里罗切斯特的台词逗她:
“你长得不漂亮,不要太苛求。”
她笑了,说:
“不比你好,总也要跟你一样好吧。”
我心里当然是甜的。
此刻,当着我的家人,她自然不便说什么。只是流泪,无声的泪水淌得满脸都是。眼睛还在泪帘后看着我。
火车轮子发出牵动的第一声的时候,我看到了父亲忍了很久的泪水。
我也真实地听到了传闻中的“黄河大合唱”。
合唱中,我们就这样被“欢送”。
窗外,树木成排成排地倒下,天地旋转起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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