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是怎样回上海的(四)
第六章 不绝
除了琴琴,萝卜潭的人们还是隔三岔五地来县城。
珍珍的公函还没有来,小弟也继续着他的“火力侦察”。
大模子的胃疼装得很不顺利。医生实话告诉他,按哪哪疼的,那不是胃疼。
阿雯喝热开水的把戏也被县医院戳穿了。她的心态倒好,立刻改弦更张,开始积累慢性肾盂肾炎的病史,那就是蛋白尿。
那方法也不知她从哪里学来。
临来医院前,先熬个通宵,把自己弄得很累,到凌晨三四点,煮三到四个“水潽蛋”连汤喝下,关键是不能上厕所,就这样一直摒到医院,开化验单,然后排出。
据说,尿检报告里总会有蛋白一个“+”或两个“+”。三五个月后,就可以得出肾盂肾炎的诊断。
真是无奇不有。
阿廉也还是一趟又一趟地陪着别人来,并不时来我这里住。
我问他,他总是说,不着急,会有头绪的。
终于,有一天,他拉着我就过大桥出城,要我到那里的河边坐坐。
这是什么样的闲情逸致?
阿廉一口接一口地连续抽完了两根烟,又点起第三根,这才眼望前方,说了起来:
“我心里紧张得要命,像刚刚偷过东西,不,像刚刚杀了人。”
听不懂。
“告诉你,”他死死地拽住我的手,“我的事情终于有了一点头绪,但是我马上就要崩溃了。”
还是听不懂。
“我终于也有机会做回上海人了,但我怕我活不到那一天,甚至活不过今晚。”
更加听不懂了。
阿廉说,他几乎天天陪着同学去医院,其实是在暗中物色对象,他相信他能找到。
经过了十几二十次的进进出出,他终于锁定了一个目标,那就是齐医生。
“他是从南昌下放来的,看得出是好人家出身,有点追求的。”阿廉几乎用了两个半天的时间站在齐医生背后看他诊病,“他心很软的。”
阿廉曾很无聊地跟着齐医生下班,知道了他家的门牌号码;也曾很无聊地看着齐医生从家里出来,跟着他一起去医院。
某个星期天早上,阿廉又无聊地看着齐医生一个人出门。齐医生左手拿着一根钓鱼用的竹竿,右手拎的口袋里也许有折叠小凳及鱼饵之类。
阿廉就跟他来到了这段河岸,看着他钓了大半天的鱼。阿廉从小跟他父亲就学会了钓鱼,他觉得搭讪的机会终于出现了。
此后的每个星期天,阿廉也拿着一根钓鱼的竹竿来钓鱼。所幸当年这小县城有如此爱好者太少,一直就他们两个。
于是。从借火起,递烟,当然是上海带来的大前门和凤凰,然后聊天,切磋钓艺,一切进展得挺顺利。
阿廉本是个很有心机的人。他早就想到了家里的那根进口的钓鱼竿,是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在当年,那样的塑钢材质而且有七级伸缩拉出来3米多长的钓鱼竿在国内几乎见不到。
他深知一个钓鱼爱好者对好钓竿的向往。
于是,他在小心翼翼地夸赞齐医生钓艺高超的同时,一直在暗示他的钓具的落后。
“今天早上,我跟他挑明了,”阿廉果然激动得有点哆嗦,“我说我家有一根进口钓竿,反正我爸有好几根,我可以送给你一根。”
“他怎么说呢?”
“上帝保佑,首先他没有回绝我,”阿廉气有些短,“他很镇定,但他说如果他真的喜欢,他希望他出钱买下来。”
“哦?”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事情有没有希望?哦,我快要疯了。”
“你这哪里是在钓鱼啊,你分明在钓人嘛!”我狠狠地捶了他一拳,“还不赶快回上海一趟,记得帮我带几包香烟回来。”
“那都是小意思,你告诉我这事怎么样。我要你一句话。”
“八九不离十。”
“好!借你的吉言,事成之后我再重谢兄弟你。”
“我又没做什么。”
“这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前两天我都快要闷死了。”
阿廉前脚走,萝卜潭后脚就出事了。
那天是小弟来找我,叫我赶快到医院去,说他们那里出大事了。
原来,我第一次去没见到的那个黑皮被放出来了。
他一听说大家都在搞病退,自己又无比壮实,心里就急了。
于是黑皮到处打听有什么法子。今天接到一个上海亲眷的来信,说是如果少了一根手指即可判为残疾,生活无法自理,就可以病退了。
也真是莽夫一个,黑皮二话没说,就跑到厨房,拿起菜刀,眼睛一闭,就把自己的左手小指给剁下来了。
众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赶紧把他送来县医院急救。除了琴琴,其他知青都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黑皮。
人确实挺吃硬的,居然自己坐着,也不呻吟。
县医院在第一时间明确告知,这里不是大上海,不会出现“断指再植”的奇迹,送省城也没用。只能做些止痛包扎的事。
大家便问黑皮,要不要去上海接?他很坚定地摇头,他说他要的就是接不上,那才能成为残疾。
我心里只有自问,为了一个上海户口,值得吗?
我没有答案。
第七章 不休
事情远没有结束。
正因为黑皮不肯离开医院,小弟才来找我的。
他们觉得我比较会说,也许能劝得动黑皮。
黑皮的要求很简单,我断指了,医院如果不给他残疾证明,他是不会离开的。
医院的说法也很有道理,先治病,等伤口愈合以后再来讨论不迟。
而且,自残是黑皮的软肋。
我怎么办?我只好对黑皮说,你就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你是自残的行不行,赶紧离开,先冷处理,以后再说。
这样,黑皮才离开了医院。
说实在的,那一刻,我想到最多的是琴琴,她虽然没有来,但她又是如何想的呢?
她是更容易走出她既有的困境,还是越陷越深呢?
送走了黑皮,小弟跟我回到了剧团,他说他有话要说。
小弟说,今天本来可能是他的好日子,没成想让黑皮给搅了。都是自家兄弟,又不好多抱怨。
这又是从何说起呢。
小弟告诉我,本来今天他想“闯关”的,也就是去县医院复查视力。
我这才想起他上次说起的,他的事情必须毕其功于一役。
小弟说,昨天晚上,他一宿没睡,拿出他的备用眼镜(我们深度近视者都会有备用眼镜以备不时之需)叠加在原有的眼镜上,看了一夜的书,而且是8号字的旧版《红楼梦》。
他说,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早上眼睛特别糊,原来看得清楚的东西也变得看不清楚起来。
小弟也是听上海亲眷说的,近视眼要搞病退,一味地装看不见视力表是很容易被一般的眼科医生戳穿的。眼科医生的判断来自于你是真看不见还是装看不见。
小弟说,如果按照他们所教的,头天晚上戴两副眼镜折磨自己,那么第二天复查时,你眼镜真的很糊,你说看不见就会更像是真的。
“但是,黑皮这么一自残,一闹,还有什么医生会相信我呢?”小弟叹了口气,“只好下次再来了。”
还是阿雯有进展。
她老老实实地积累了两三个月的有蛋白尿的病史后,她向医生提出来要进一步复查,看到底是什么病。
县医院说,我们只能把你转到省城的医院,而不能直接转到上海。
这个阿雯觉得一点问题也没有,省城医院就算查不出什么病,它也不能拒绝让你到上海去再查的啊。
于是,阿雯也要离开萝卜潭,去南昌和上海了。
她提出过,让琴琴陪她去,反正过年她也没回去过,如今春暖花开,有人结伴回去一趟也很不错。
但是,琴琴拒绝了。
我答应阿雯,给琴琴写了一封信,信里也就是劝她顺势出去散散心的意思,她还是无动于衷。
阿雯说,琴琴的话越来越少,要不一个人到河边去拉琴,要不就呆坐在蚊帐里,一坐就几个钟头,谁劝也不理。
而荼靡花开的时候,我又突然忙了起来,我写的那个独幕剧要交付艺委会讨论,要修改,还要准备去庐山休创作假的事,除了萝卜潭的男生临时要来我这挤住,其他事情我真的没有精力去顾及了。
正当我要上庐山的时候,阿廉回来了,带来了那根进口钓鱼竿,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那就只有放在我的床底下了。
这阿廉与黑皮,原来在上海读中学时就是好哥儿们,如今这又是怎么了?阿廉走时黑皮断指,阿廉一回来,黑皮又不安分了。
阿廉很了解黑皮这个人,就是太好面子。看到阿廉的事情有了进展,他又急了。
县医院最终对黑皮上交的伤残认定申请作出了自己的结论。
那就是,左手小指的缺失,并不影响生活自理。
黑皮也傻,他的第一反应竟是,那要怎样才算残疾到不能生活自理?
县医院的医生也是直爽,竟然告诉他,只有拇指食指中指的任一缺失,才可认定。
黑皮回到萝卜潭,见到阿廉,就对阿廉说,“既然这样,我就当着你兄弟的面,把左手的食指砍下来!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比你早回上海!”
那怎么行!一帮人连拉带扯地总算劝了下来,连忙关照女生把厨房里的菜刀藏起来,把柴刀和其他什么刀都藏起来,以防万一。
阿廉只跟他说一句话,你如果还是朋友,你就不要为难朋友。
两天后,他总算当着大家伙的面,发誓自己不再断指。
但是黑皮的走极端,还是刺激到了萝卜潭的另外一个人,那就是大模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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