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房娘：江南人家的又一门亲眷

老底子，交关江南人家小囝，当然包括交关阿拉上海人家小囝，除了阿姨爷叔娘舅伯伯之外，往往还有一门与叔伯舅姨同辈的亲眷，那就是寄爹寄娘，俗称过房爷过房娘。

我们50后这一代，就已经不是都有“寄亲”的了。我家就都没有。也许我家一上来就是三兄弟，不需要。

弄堂生活给我的印象，好像40后有“寄亲”的更多。而60后又离文革太近，很多人家已不敢节外生枝。江南“拜寄亲”之风俗，也就从此不再。

后来的什么干爹干娘或者教父教母之类，一直有，却都不如当年那么认真了。

我了解“寄爹寄娘”也何其太晚，我已经廿几岁了。

我有一位“出窼兄弟”，人内向，不主动。好不容易谈了一个女朋友，还“敲定”了（即谈婚论嫁了），他便兴奋地到处带着女朋友见人，以示不再变了。

爷娘见了不算，我们这帮老兄弟也一个一个地见了，还要去见他厂里的师傅，那女朋友明显有点烦了。最后他还要带着女朋友去见过房娘。我觉得他有点过了，就讲，“过房娘有啥搭界嗰啦？”他狠认真地说，“过房娘，老要紧个噢！”

我觉得，寄爹寄娘这个称呼好。顾名思义，只是暂时寄一寄，并不留下。寄子寄女结婚后，一般就不再寄了。而且主要是“寄名”，即寄个名义。虽然很多人家为此要隆重到去宗祠备案，并取一个随寄爹姓的名字。

而过房爷过房娘的叫法，容易混淆“过房”这两个字的原来意思。

“过房”的说法，最早见于宋元文字。原意是，有自家兄弟无子嗣，多子男的兄弟就过继一个给他，所以，又叫“过嗣”。“过嗣”是要彻底离开原生家庭的。

顺便说一下，万一某个家族子息克乏，出现了民间所说的“两房佮一子”或者“三房佮一子”的窘况，那就无房可过了，只好“兼祧”。即给这个儿子娶两房或三房媳妇，生了男孩各归各房。这种“兼祧”制度成型于清朝。始于皇家，末代皇帝溥仪就兼祧两房。后来传到民间。在香港一直保留到1970年。香港现行法规定：1971年10月7日以后，“任何人均不得缔结兼祧婚姻。”

始于皇家的“过房”制度是为了避免后继无人。而民间的“过房”则是为了避灾驱邪。共同点是重男轻女。

普通人家怕家里男孩养不大，有很多名堂。比如取小姑娘名字，叫什么芳啊；留小辫子，把儿子当女儿养；还有一招，就是给他找个寄爹寄娘。

当然，老早弄堂人家，不光男孩子有寄爹寄娘，女孩子也有。

这就要讲到另外一个原因。

以前是讲究生辰八字的。八字不好，命就不好。八字相冲，不但不宜做夫妻，也不宜做父子、母子、父女、母女。

有一句吴语老话叫“昏头六冲”。为啥是“六冲”，而不是“七冲八冲”？

因为十二生肖里就有六对是相冲的，而且，相冲的都相差六岁，所以是“六冲”。而十二生肖与天干地支、金木水火土五行都紧紧相关，而生辰八字也与天干地支、金木水火土五行紧紧相关。

比如，子午相冲：鼠为水，马为火；巳亥相冲：蛇属火，猪属水。水火不相容呀。又比如丑未相冲：牛属土，羊也属土；同理，辰戌相冲，龙和狗也都属土。太“土”了也不行。再比如寅申相冲：虎为木，猴为金；卯酉相冲：兔属木，鸡属金。金克木啊，也不行。

一家人家生出来的小孩，尤其是儿子，生肖就与爷娘犯“六冲”，这还得了，豪稍寻份人家寄一寄。

还有更辣手的。有种生辰八字，组合也太差了，居然是“亡劫双辰煞”，按相书的讲法，“是一长老命”。要死快了，好不容易养出个儿子，结果是做和尚的命？更有“七杀带三刑”，只有寻过房爷过房娘一途。

寻寄爹寄娘，请算命先生排过八字，对过生肖还不算，这家人家一定要福气好，子女多，才肯寄过去。当然，双方爷娘年龄也要相仿，将来与寄哥哥寄姐姐才玩得来。

等到一切妥当，双方同意，那就举行仪式。平常人家，也许不必去祠堂备案，也不要另取姓名。不过，两家人家坐在一道摆几桌酒席还是需要的。毕竟是“拜寄亲”嘛。

小囝抱过去，除了要磕三只头，改口叫爷娘之外，各地还有很多名堂。

有的记载，在寄爹寄娘屋里的门口，要隑一部长长的扶梯，扶梯高头还要摆一面筛子。这里则要事先准备好一只寄名袋(过去香烛店都有卖)，里面写有小囝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要将寄名袋从扶梯的蹬脚空档里传进寄爹寄娘屋里，再挂在家堂之上。到了小囝长大结婚前，要将寄名袋取回来。

原来前面我讲到的那位朋友是去过房娘屋里拿寄名袋的啊。

还有一种记载，好像是北方的。过房娘要穿一条很宽大的红裤子，坐在炕上，然后由旁人将小囝从她胯下递出，算是她生的。

接下来就是送礼了。

据说，寄小囝的人家送给小囝寄爹寄娘的礼物倒没有太多的讲究，绸缎布匹之类。只有一条，一定要代替自家小囝送给寄爹一顶帽子，送给寄娘一双鞋子。啥意思？爷是天来娘是地？我查不出了。

反倒是寄爹寄娘送给寄子寄女的礼物，尤其是第一次，还是很有些讲究的。

一副碗筷是逃不脱的。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你是吃我的饭了。尽管当夜小囝一定是带转去的，一天也不劳寄爹寄娘抚养。

碗当然不能是瓷器的，瓷的容易敲忒。有铜钿人家要请人打一只银碗，一双银筷子。实在送不起，也要到护国寺或什么寺里去向和尚买只木碗。

条件再好一点的寄爹寄娘当然还会送一柄长命锁，当然要有点金的。

另外，也是逃不脱的，就是一套乃至几套小人衣裳。据说，在苏南浙北，包括上海，这些小人衣裳一定要用一块上好的包袱布包好。而且，包袱里，除了小人衣裳，一定会有一只单独的衣裳领头（要么上海人“假领头”的灵感是从这里来的？）以及一只肚兜。这三样物事，一块包袱、一只领头、一只肚兜，第一个字连起来讲，就是“包领大”（吴语“肚”“大”不分）。

你们不是怕养不大吗？放一百廿嗰心，寄爹寄娘包拿伊领大。

有了寄爹寄娘以后，小囝就多了一对爷娘。寄爹寄娘也多了一个可以倾注父爱母爱的小囝。不管是因为八字不对，还是啥个原因，这样的“寄亲”，成了千百年来江南人家之间的一种普遍风俗，大家都在“拜寄亲”当中得到了更多的欢乐，平添了一份额外的美好。

有道是，有样学样。

后来，大家看到寄爹寄娘与亲爹亲娘之间的感情融洽，看到小囝双倍的受宠和确幸，于是，朋友之间，邻里之间，有意无意会谈到这种“寄亲”。有时甚至只是玩笑间说起了，双方高兴，便成就了新的寄亲关系的。于是，“寄亲”的风俗愈加蔓延开来。

我的一位南京朋友，他爸爸生了他们兄弟五个，就是没有女儿。听说老战友生了一个女儿，马上上门去认“干女儿”，老战友当然遂了他想要女儿的心愿。

小囝们也是欢喜的。民间有太多的例子，告诉我们，寄兄弟寄姐妹，很多时候比亲兄弟亲姐妹更要好。我有一个朋友，寄爹寄娘有四个女儿，都欢喜他。因为都比他大很多，四个寄姐姐小辰光都抱过他，领过他。长大以后是一份浓浓的长姐为母的纯真的爱。

有人讲，夫妻一生的圆满，莫过于男人从中得到过母子爱、姐弟爱、兄妹爱、父女爱；而女人也同时从中得到过父女爱、兄妹爱、姐弟爱、母子爱。从这个意义上讲，有寄爹寄娘的孩子无疑是双倍乃至多倍幸福的。

幸福，都是需要经营的。“寄亲”也不例外。

为了寄养的孩子，双方父母就成了亲眷，如亲眷般走动。

照规矩，寄子寄女在未成年或未成家时，年夜饭是要到寄爹寄娘屋里去吃的。如果孩子太小，或者有什么不便，比如偶感小恙，那寄爹寄娘就会在大年夜专门烧一份“年夜饭”送给他吃。

除了过年，平常辰光，四时八节两寿，或者寄爹寄娘有个三病六痛，寄子寄女都要前去看望。走得比其他一般亲眷要勤得多。现在想来，我们大多数人每年看望亲爹亲娘的次数，恐怕还不如当年寄子寄女去看望寄爹寄娘的机会多呢。

虽说，照规矩，小囝结婚了，寄养关系就自行终止，因为，民间说法，结婚才算“做人”。做成了人，再无风险。不过，我也亲眼看到过，寄子寄女为寄爹寄娘养老送终的例子。我有一位师长，婚后一直坚持要寄娘与己同住，精心照看，寄兄寄姐都拧不过他。直到寄娘九十三岁，在某一天午后的熟睡中辞世。

当然，“拜寄亲”也有很另类的做法。

比如，老早杭州小囝“拜寄亲”，拜的是“胡干爷”，其实就是鲁迅先生笔下的“无常鬼”。将子女寄于无常鬼，是希望无常鬼不要勾摄寄子之魂，以保长寿之意。拜了“胡干爷”，每年七月，小囝的爷娘都要到庙里去拜贺胡干爷的生日，直到小囝年满16岁。

云南腾冲还有拜大树为“寄爹”的习俗。因为人们相信，古树能保佑小囝无病无灾，长命百岁。拜树为寄爹的孩子还要取个有“树”的名字，比如树茂、树荣、树寿、树生或树美、树秀、树芳、树英等等。

除了拜树，还有拜怪石、拜龙骨水车盘为寄爹寄娘的，甚至拜土地庙里的菩萨、出家信佛的尼姑、河神等等。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只要儿女有了寄爹寄娘，就好养活，就能避难消灾。

最后还有一种，不得不提到的，就是最近这一百年来，官场也好，商场也好，还有梨园行，一直有“认过房娘”的陋习。民间也有效仿。这个，就已经是“拜寄亲”的异化了。

官文化，钱文化，功利文化，谋略文化，终于玷污了江南“拜寄亲”的最后一点美好。天下那个什么，终究都成了一种颜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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