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入梅了,我好想念“外国礼拜天”
怎么觉得今年入梅有点突然。官宣的当晚,一场梅雨就塞塞缚缚地落下来。望着窗外,心里想起了一首不知从哪里看来的小诗:
第一场梅雨,就来得这么凶猛。
趁着夜色降临,一阵又一阵,直到天明。
炎夏就这样苏醒,被梅雨夺去了童贞。
从此成熟起来,浑身散发着高温。
不过,对于雨,我还是欢喜的。第二天外出散步的时候,还有点零星小雨,不怎么大,我就不带伞。我一直不欢喜撑伞的。
人在雨中行,直觉得天人之间有了一份知觉的接触,生命变得很真实。
刚出弄堂,正好有一位女士牵着一条大狗走过。
遂想到,猫狗是无所谓伞,亦无所谓衣的,直接体露金风。
人本来亦如此,现在亦可如此。
然而最弱不禁风的,恰恰是灵长类动物之首——人。
就这样一边想,一边在小雨里健走了一个钟头,后来的雨只是较前稍稍大了一些。
头发当然都湿了,裤脚也有点溅湿,上衣只是有点潮——心里竟然有些兴奋。
回来换衣坐下后,有点累,便打了一个瞌充。睡梦里,好像又下雨了。那雨不小,淋湿了我的梦。
我梦见的当然又是少年时在江西的日子。
那时候,我们把下雨天戏称为“外国礼拜天”。
这曾经是一个小小的文化冲突,城市文化和农耕文化的冲突。
我们这一代,从小都过惯了有礼拜天的日子,那已经成为生活的一种节奏。更何况,礼拜天有早场儿童电影看,有罗宋面包吃,有公园草地玩。
没承想一来到农村,突然就没有了礼拜天。特别是五月,一连十好几个大晴天,本来对下田干活就狠厌倦,这一下就很快变成了绝望。
人的心情,便差到了极点。想逃避没有可能,想面对又没有本事。
心里那个恨哪,诅咒啊。
只有下雨,尤其是下大雨,是不适合下田的,于是我们日日盼着“外国礼拜天”。
“外国礼拜天”,就可以睡睡懒觉,可以打牌下棋,可以看书写字,也可以跟女同学劈劈情操。
所以在我们心中,唯有这“外国礼拜天”能让我们想起我们曾经生活在一个繁华的大都市里,让我们有一种很亲切的梦幻感。
当年那一代农民,除了村头的大喇叭以及广播里的新名词,与整个现代化还是隔得很远的。他们的生活方式几乎和一千年前一样。
我当年一直惊讶山里老表们的淡定,他们不以晴喜,不以雨忧,该干啥干啥,不干啥就躺在堂屋的竹榻上看门外的山雨。
当年我以为他们是浪费韶光,现在才知道那叫顺其自然,我们的折腾才更像浪费韶光。
何必隐瞒,当年我们自然会认为,老表的看雨简直就是愚昧无知。再怎么说,天晴天雨也关乎粮食的收成啊。事实上,民以食为天,老表不可能不关心。
不过,中国的农耕文化延续了六七千年,历代农民都深谙农业本身就是个“靠天吃饭”的行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对他们来说,一点也不深奥,早就深入他们的血液和骨髓,不大会有我们现代人那种动不动就想着要“人定胜天”的狂妄和无明。
谁都知道久晴则旱,久雨则涝,但人几乎不能改变晴雨本身及其后果。
所谓“将损失减至最小”,其实多半是将本来100%的损失减少到99%而已。
既然如此,又何必随喜随忧,徒扰心智。
“天要落雨娘要嫁”,娘都要嫁,哭庄稼干什么!
因此,老表们的不以晴喜,不以雨忧,竟是一种生活智慧,是一种修行境界呢。
别小看老表,他们未必一定要比我们离真理更远的。
躺在竹榻上看雨,是随顺世缘,一派天然,是以无法对万法。
反倒是我们,一群城市里来的俗人,难脱俗情,凡事总是先问“该如何”,先就落了理路,逐念而行,无事找事,还觉得很“充实”!
进而再想,唯有山水草木是自然的,城市本身即人为怪物。因此,城里人比农村人更不易学会顺其自然,亦在情理之中了。
后来我们回城了,我们又有了礼拜天,却有了新的无奈。
为了生活和所谓的事业,不管下多大的雨,该出门还是得出门。
我是最不喜欢雨衣雨伞的粘滞疙瘩的,在山里经常照淋不误,反觉心情大好。
但在城里却不行,你要人模狗样地进办公室坐写字间的,要见人的。
我那时骑车,穿塑料雨披,夏天直接粘在皮肤上,又是戴眼镜的,别提有多污糟了——从身体到心情。
一向喜欢雨的我,竟也不由自主地讨厌起雨来。
于是,就无比想念山里的日子,这城里如果也有“外国礼拜天”多好。
下雨就不用上班,不下雨,才上班。
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到21世纪。
后来,上班有点“soho”的意思了,才慢慢又自在了起来。
终于又可以主动地躲避雨,也可以主动去亲近雨。
细细想来,这雨,这人,还真有点像恋爱呢。
天天粘在一起会不爽,好久不遇会念想。
人——
总是希望能少些无奈的亲密接触;
总是希望能保持若即若离的状态;
总是希望有独处片刻的缓冲空间;
总是希望有主动亲近的良性呼应。
而平淡的静好里,不时来一点“外国礼拜天”式的惊喜,就圆满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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