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确实很热,毕竟是伏天,而且还是二伏向三伏的时候。
天热,弄堂里的人真少,有点冷冷清清。
其实在老早,即便到了大热天,上海的弄堂里还是狠有些风景的。比方讲,三伏天里,也有一桩要紧事体要做,那就是“晒霉”。
大清老早,家家人家搬出长板凳,没有长板凳的还要问邻居借,或者到居委会及公共食堂里去借来。两只红漆箱子扛出来,架在板凳上;箱盖打开,靠着墙头或用棒头撑牢;一股樟脑香顿时弥漫在天井里,弄堂中。阿姨妈妈们把箱子里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敨开来,要么穿在晾杆上,要么摊在旁边的靠背椅子上、铺板上或帆布床上,连箱沿也搭满了各色衣裳。这样做,是因为当年衣架还是稀奇物事,一般人家能拿得出七八只就狠狠海外了。只有像像样样的衣裳才用衣架,至少比如一百多块钱的派克大衣。
一家人家再穷,大大小小的绒线衫总归还有七八件,五颜六色的,棉袄和大衣也总归有四五件。一只石库门号头,只要有两家人家出摊“晒霉”,整条弄堂就已经荦荦大观,俨然服装博览会了。而这服装博览会最精彩的部分,无疑是各家压箱底的货色。二号里的阿爷居然有两件皮袍子,这在南方是极为少见的。走过的邻居禁不住要问,当年多少银子买来的。阿娘讲,不是啥好东西,萝卜丝啦。啥叫萝卜丝?就是狗皮的,皮货中的起码货,狗毛卷起来像萝卜丝。蛮好唻,阿拉萝卜丝也賅不起呢。七号里的阿姨是唱戏的,那行头挂满一晾杆,五彩缤纷,看得人眼花辘花。十二号里的爷叔居然有一双三节头的全牛皮皮鞋。所谓全牛皮,就是连鞋底也是用三四层正宗好牛皮做成的,当中还要镶一块钢板,有弹性的,所以又叫“跳舞皮鞋”。隔壁娘舅屏不牢要拿起来看看后掌,然后啧啧说道:“没哪能磨蔫,弗舍得穿呀。”还有一号里的外婆,内衣外套,统统侪是绫罗绸缎,连她女儿也不无嫉妒地说,“阿拉姆妈一生一世没穿过一根纱。”即从来不穿棉的,只穿丝绸的。
还有一种箱底货,那就是书籍字画。那些线装书都已经泛黄了,有的内页已经酥掉了,但也还是要每年晒霉,舍不得丢掉。我们小孩子走近时,总是特别自觉地两手背在后面,只用眼睛看,以免有瓜田李下之嫌。别看都是普通人家,当年这些字画书籍随便哪一件都要比现在电视“寻宝”节目里的强。
石库门房子,一般就两层,造的时候又不挖地基,其实是狠狠潮湿的。所以,每年“晒霉”,人们都会沮丧地发现,好好的衣物上,不是霉斑,就是蛀眼。霉斑一律用热毛巾轻轻擦,然后再晒它三个毒日头。但有时候,霉斑下面,纤维已断,只好徒唤奈何。蛀眼更是只能自认倒霉,就算当年还有像“老日升”那样的织补店,一个是好的织补师傅开价奇贵,另外,也很难找到原色的线。
收摊又是一阵忙乱。我们小孩子早早帮屋里大人到小店里买来了新的樟脑丸,每一粒侪用道林纸包好,大衣和棉袄的左右插袋里要一边一粒,好的毛货裤子袋袋里也要一边一粒,绒线衫么就把樟脑丸塞在领头里向,小孩子最喜欢做这样的事体了。冬衣和羊毛毯侪要先用藤拍来掸,噼噼啪啪好一阵,其他衣裳叠起来之前也侪要先敨一敨,此其时也,整条弄堂是花衣翻飞,尘埃四扬,有辰光呛得人咳嗽。
毕竟是伏天里,等到箱子抬进归位,椅凳收齐还讫,人人都已汗流浃背。男人们往往一边冲凉一边开玩笑,因为“晒霉”不但是一种沪上习俗,在上海话里也是一句调侃。如:“张家爷叔,侬旧年不是赚着一笔大钞票嘛,哪能弗看见侬今朝拿出来晒晒伊,霉忒仔银行里弗认账嗰。”
在我的印象里,1960年代初的“晒霉”最是大饱眼福。那时已经在强调“兴无灭资”、“移风易俗”,大家平常都已经自觉穿得很朴素,只有“晒霉”时刻,才得以触摸到上海人家吃辛吃苦攒下来的那一份光鲜和时尚。可惜,谁也没想到,几年以后,这一切,一夜之间统统成了“抄家物资”。
说来也奇怪,抄家之后,上海弄堂里的“晒霉”风俗好像很快就淡出了。也是。那样的十年,家家人家霉头侪被触到南天门,再晒也晒不掉了,晒它作甚。还有很多关于老上海的文章,我都收在《上海野狐禅》一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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