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说南草坪和叉袋角——上海曾经的繁华地
南草坪,叉袋角。大家凭良心讲,你熟悉这两个地名么,知道它曾经的繁华么?
我现在也算是“老上海”了吧。我说实话,我是十年前才真正有所了解的。十多年前,社会上正掀起一股“张爱玲热”。先是有胡兰成的著作问世;2007年,李安的电影《色·戒》也算是大热了一把;到2009年,张爱玲的遗作《小团圆》出版,更是加温。
就在2009年,张爱玲家的老宅整修完毕。整修以后,虽然成了石门二路街道社区文化中心,但这张爱玲的出生地毕竟对外开放了。而且其中保留了一间据说是张爱玲的书房,又说是她当年被她父亲关禁闭的地方。
这个社区文化中心的地址就是康定东路85号,紧靠苏州河。它的路北就是南草坪,而这一带苏州河沿岸,就有好几个地方曾被叫做叉袋角。
我是张迷,当然要去一睹为快,看了以后,还要写成博客发表出来。
于是,就有人给我留言。她当年的网名叫做“风情只为万种的你”,我称她为风情小友,因为她是80后。
她的留言全文如下:
原来我的出生地与张爱玲的出生地如此之近啊,哈哈。
我们那条弄堂,大人们都称之为“麦根里”,就紧贴鸿章厂。
我便问她,我在那里看到有一个叫“南草坪”的楼盘。看上去,这“南草坪”三个字不像是开发商新想出来的。风情小友答道,我们那一片地方,都叫南草坪呀。这还真是我第一次听到“南草坪”这个地名。
说起张爱玲故居,大家都知道是常德路上的爱丁顿公寓。晓得张爱玲出生地的人就要少很多很多。但那里真值得张迷们一看。
海外学者李欧梵说,张爱玲小说里的角色,通常生活在两类内景里:典型的上海石库门中的旧式房子,或是破败的西式洋房和公寓。“不过张爱玲从不曾在弄堂环境里住过很久,她对弄堂的爱是超越个人经验的。”
社区文化中心是康定东路85号,隔壁就是康定东路87弄(一度张宅的门牌号码也是87弄3号)。还记得我第一次走进康定东路87弄,心里就是一惊,觉得李先生可能有所不知:左手边是张家老舍,“破败的西式洋房”;右手边就是“石库门中的旧式房子”!她家的西窗就对着弄堂,倒马桶,吵相骂,什么样的市声张家都没法不听见。
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让张爱玲从小就开始同时熟悉两种截然不同的上海都市生活。一面是高贵而又做作的冷寂,一面是世俗而又袒露的闹猛。我以为,熟悉一种生活形态,住得久不久恐怕不重要。尤其对一个孤独而又敏感的孩子来说,这并不难。
以我个人为例。我记事以后,甚至没有在石库门弄堂里一次性地住满过半年。满打满算,把所有的日子加起来,也没超过5年。但论对石库门生活形态的熟悉,我丝毫也不输给毕生在那里生活的人们。很多小感觉,多少年后我讲出来,那些“老石库门”们还是会感到惊讶。
毋庸置疑,论孤独、论敏感,张爱玲都要超过我十百千万倍的。
二十出头的张爱玲之所以塑造出这么多栩栩如生的上海市井人物,是因为她们的原型,很大一部分都是她的亲戚;其余的,说不定都在那条康定东路87弄里生活过。所以,只有同样熟悉着两种生活形态的她的母亲才能一语道破:“张爱玲是把自己的心理分析派到了那些亲戚和邻居的身上。”
据说,张爱玲的出生地最早是被淳子发现的,时间约在2006年。她在她的《张爱玲地图》里写道,张爱玲出生地有好几个地址,她取“淮安路313号”说。我却觉得“麦根路313号”说更靠谱些。
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的《上海历史地图册》中,只收了5幅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上海道路地图,分别是1901年、1913年、1925年、1938年和1948年。
1901年版中,上海的道路99.9%在今西藏路以东。西藏路以西,只有5条有名称的路,它们是:新闸路、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卡德路(今石门二路)、派克弄(黄河路)和南边的徐家汇路。
当时连没有宝昌路(今淮海中路)。
1913年版中,出现了麦根路。它的走向弯弯曲曲,十分奇特,西起现在的江宁路,南到石门二路新闸路口。现在的淮安路、西苏州路、泰兴路、康定路、康定东路、石门二路,都曾经有一段叫过麦根路。
张家老舍大致就在这前后建成并入住,因为7年以后,张爱玲就呱呱坠地了。所以,张爱玲出生在麦根路313号更靠谱些。因为在1925年版以及以后各版中,麦根路消失,很大原因是造了恒丰路桥,当年叫舢板厂新桥。
后来,我无意中在维基百科的“张爱玲”条下,查到:张爱玲本名张瑛,于1920年9月30日,出生在上海公共租界西区的麦根路313号(今静安区康定东路87弄,临近苏州河,周边是鸿章纺织染厂)的一幢建于清末的仿西式住宅中。
而麦根路北面的南草坪,也很早就被开发了。风情小友的出生地麦根里以及鸿章纺织染厂就都建在南草坪里。
这么说吧,上海开埠这170多年来,最先嗅到置产商机的总是那些消息灵通人士以及他们的亲戚朋友。100多年前,消息最灵通的,莫过于李鸿章、盛宣怀他们了。而张爱玲的祖母李菊耦,正是李鸿章之爱女。通个消息只能算一份顺水人情。
张家老宅周边,现在看来,有点挤迫,有点杂乱无章。但我好几次在如今的蝴蝶湾公园徜徉,终于发现,张家老宅当年可是如假包换的河景房啊。他家有三层楼,苏州河两岸风景尽收眼底。
有人说,鸿章纺织染厂是他们张家的产业。我有点不信,因为老法人家是要讲究名讳的呀。张家后代哪有那么混蛋,直接拿老爷子的名字做厂名的,你以为是“王麻子剪刀”啊。我小查了一下,这“鸿章纺织染厂”其实是潮州人郭子彬开的,与张家无涉。
至于周边的石库门住宅,也不大可能是张家的产业。张爱玲的父亲,一个抽大烟的“富三代”哪有心思干这个。否则,张爱玲的母亲也不会只身出走欧陆,张爱玲的童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苍凉了。
位于南草坪的麦根里建于哪一年?官方资料说是民国25年(1936年)前建。占地0.8公顷,有楼房105幢。
这与民间说法不合。我想,历史资料有历史资料的读法。民国25年前,即最晚不会晚于民国25年,却可以是民国25年前的任何一年。
我在《上海佛教近代史》里查到,老上海曾经有个叫顧凈緣的人,编过一本名为《威音》的佛教半月刊,发行了有四五年之久。它的发行地址赫然写道:上海麥根路麥根里85號。
值得注意的是,这份杂志创刊于“民十八年间”。它证明麦根里至少大部分建成于民国十八年(1929年)之前。麦根里有杂志社,还有力地说明了当年上海的石库门弄堂与现在的一些高档小区一样,也是商住兼有的呢。
麦根里85号是杂志社,84号还有个戏班子呢。上次在扬州没事干,我浏览扬剧论坛,查到这样一条信息:鸾字班,上海麦根路麦根里84号高吉顺家后阁楼。主办人与教师是张林山。学员以“鸾”字排行,如小金鸾、小银鸾、小彩鸾等,计十二人。一只后阁楼,要住师徒十数人,学戏也够苦的。
办杂志也好,戏班子也罢,这麦根里要是一点名气也无,恐怕也是很难说通的。所以,当年应该是个繁华地吧。
于是我再查。果然又有了成果。那就是苏州河对面的火车站。
现在的新客站,1987年以前叫上海东站,是个货车站。客车站在天目路宝山路,因其位于上海老城厢的正北面,所以上海人习惯称其为北站。北站建于1921年,东站比它更早建成,在1913年。而且,东站建成时还不叫东站,而是叫“麦根里货车站”。
这就是说,1913年,已经有麦根里了。没有麦根里,又哪里来的“麦根里货车站”呢?又或者,如果河西的麦根里没有足够的名气,河东的货车站又何以会被唤作“麦根里货车站”呢?
哎,这就有点对了。当年这里的苏州河两岸突然成了投资热土,比起当年还在沉睡、还是农田的徐家汇以北,跑马厅以西的大片地区来,这里很可能就是当年老上海的繁华地。
另一个佐证就是,苏州河沿岸,至少有三个地方曾被称为“叉袋角”。一个在莫干山路那里,一个在淮安路,还有一个在昌平路,莫衷一是。早年的16路电车还有一个站头,就叫叉袋角。
好玩的是,因为年数长了,关于“叉袋角”的解释五花八门,却没有人讲到过,这叉袋,就是这一带曾经繁华的象征。
苏州河流到这里,打了好多个弯,从地图上看,就有四五个。它们的形状像极了当年麻袋的耳朵襻。老早麻袋不叫麻袋,而叫麻叉袋或者叉袋。与后来的麻袋不同的是,它不是平直的长方形,而是像马甲袋一样,袋口有两个耳朵襻的。那耳朵襻的形状是外弧三角形,就叫叉袋角。没有叉袋角,又为啥要叫叉袋呢。这叉袋角既便于手抓,也便于打结捆扎。即便不想捆扎,只想暂时摆一摆,也可以两耳对穿作暂时的固定。
问题的重点终于来了。为什么上海人一看到苏州河流得弯弯曲曲的形状,首先想到的就是“叉袋角”呢?那是因为当年这里的苏州河两岸,又有水路运输,又有铁路的货车站,物流相当繁忙,仅次于十六铺了。为此,河的两岸纷纷开启货栈、工厂、作坊,大小老板云集。而装货用的,几乎都是麻叉袋。连装洋钉也用麻叉袋。所以有句上海老话叫“一麻袋洋钉,个个想出头”,真是生动之极。
麻叉袋用好了,不能乱厾。要一只一只摊平,整整齐齐地堆在厂门口两侧甚至家里的石库门大门两侧。这南草坪以及这一段苏州河两岸,家家人家门口堆麻叉袋,简直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了。
尤其是过年,打工的歇工回乡,这一现象就更明显了。人们于是有了最直观的感受,那就是,谁家门外麻叉袋堆得高,谁家的生意就大。连媒婆也将此当成了说辞。因此,叉袋角是个好词,拿它来取地名是讲吉利。这世界上,真的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还有一点,凡写过叉袋角的似乎没有一个人提到过。也许有什么顾虑。
我不管。反正我在1960年代经常听那些“社青”(即今“社会人”)讲过一个词,叫“叉袋奶”或“麻袋奶”。大人为什么老是拿麻袋来形容女人的乳房?我们小孩子觉得很奇怪,无数次地讨论过,这麻叉袋跌角四方的呀,想不通也说不通。
后来,在旧书里,我不但看到了“叉袋奶”这个词,也知道了老早的麻叉袋是有两只耳朵襻也就是叉袋角的,而且这叉袋角是外弧三角形的。虽然再也找不到当年的麻叉袋,哪怕一张照片,不过,再回头来看地图上的苏州河这一段,依然真相大白。
怪不得老上海人吤欢喜叫“叉袋角”,“叉袋角”,原来窍坎在此地啊!
所以,有的人至今还认为,叉袋角可能是“沙袋角”、“车袋角”的讹读,而麻叉袋也应写作麻车袋,还振振有词臆想出很多理由来证明,那真是戆得结棍。
(完)
还有很多关于老上海的文章,我都收在《上海野狐禅》一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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