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笔记：你在“正照风月鉴”吗？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是《红楼梦》第十二回回目的后半句。

前半句是“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说的是贾瑞想勾引凤姐，被凤辣子将计就计设下毒局，白白的“两回冻恼奔波”。

第一次“一夜几乎不曾冻死”；

第二次更是被贾蔷贾蓉当场戏弄，写下了两张五十两银子的欠条不算，还让“哗啦啦一净桶尿粪”“浇了他一身一头”。

更惨的是，瑞大爷从此一病不起。

直到有一天，来了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

那道士借他一个双面镜，叫做“风月宝鉴”，正面是凤姐，反面是骷髅，并关照：

“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

偏偏那瑞大爷挡不住镜子正面的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便“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每次都“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如是者三四次，便一命呜呼，脱精而亡。

十几岁看时，自然是脸红心跳。自觉此乃书中之性描写，亦不便与人交流心得，看之了之。

后来又觉得这“贾瑞戏凤姐”毕竟是次要情节，既无关宝黛钗情事，亦无关贾府兴衰大局，依然看之了之。

及待看到了脂批，方知曹公年轻时先写过一本《风月宝鉴》，后来听友人之劝，并入了《石头记》。

也曾好奇地探佚过，哪些情节来自先前的《风月宝鉴》。

不外乎“学堂恋风流”“贾瑞戏凤姐”、“贾琏勾引多姑娘”、“贾薛冯蒋与云儿唱小曲”“贾琏娶尤二姐”等几回。

因文笔相似，那玩世不恭的态度更相似，一时竟觉得是书中最少所谓深度的章节。

再看脂批，不对了。

当写到跛足道人“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时，脂砚斋批道：

“凡看书人，从此细心体贴，方许你看，否则此书哭矣！”

是不是有些严重？看来风月宝鉴还是事关宏旨的呢。

所谓“细心体贴”，大概是希望读者不要专注于表面的风花雪月，而是要在渔樵闲话中读懂天下兴衰吧。

但这仅仅是读书之宏旨，还不是生活之宏旨。

直到最近，才觉得这“风月宝鉴”确实非同小可。

它简直就是我们全部生活的一面镜子，照出众生相来，尤其是在人心浮躁、急功近利的当下。

君不见，追求GDP与环境保护也是镜子的两面，追求GDP无疑更像跟凤姐云雨，保护环境则要直面骷髅。

搭花架子，做表面文章更像跟凤姐云雨，而恪尽职守，为民解难则要直面骷髅。

逮谁骂谁，喊杀喊打更像跟凤姐云雨，而低调做人，和睦相处则要直面骷髅。

商家不择手段，追名逐利更像跟凤姐云雨，而珍惜自身名誉，取信于民则要直面骷髅。

名人口若悬河，乱冒金句更像跟凤姐云雨，而虚心学习，绝不自以为是则要直面骷髅。

体育只讲输赢只论金牌多少更像跟凤姐云雨，而从头做起，夯实基础则要直面骷髅。

电影只看高票房更像跟凤姐云雨，而坚持文化品位则要直面骷髅。

即便是我们平头百姓，只愿意看“厉害了我的锅”的帖子更像跟凤姐云雨，而清醒认识其实我是谁，我们是谁则也要直面骷髅。

甚至于任性理财，盲目养生，到处留影，随意教训子女也更像跟凤姐云雨，而保持一个做老人的晚节则也要直面骷髅。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有一点想不通：

这世间也未必有真的什么众醉独醒。事实上，知道上述种种弊端的大有人在，何以大家还是趋之若鹜呢？

看来，只有贾天祥本尊可以回答这类问题了。

因为，面对凤姐，哪怕只是自撸，毕竟是很爽的呀！

没有比“遗了一滩精”更快也更爽的短期回报了！

难怪举目望去，“正照风月鉴”的人不但死不光，还处处占据着上风。

更何况，贾天祥“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

脂砚斋不失时机地批道：“可怕是招手二字”！

招手者，勾魂之谓也。

试问，现在还有谁的魂不曾被勾引过并继续时时处处地被勾引着呢？！

贾天祥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拿了镜子再走”！

——那是从被动到自觉的蜕变啊。

脂砚斋再次不失时机地批道：“可怜！大众齐来看此”！

看清楚，是“大众齐来看此”，而不仅仅是淫棍齐来看此哦。

“大众”者，你我他是也。

唉，这个“正照风月鉴”的辰光和地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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