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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英文私人教师C先生

畸笔叟 畸笔叟 2022-01-11


前两天,一个人在老城厢转来转去,居然走了有十五六里路,到后来转法转法竟然转到大兴街来了。
不禁自问,大兴街,我多久没来了?
屈指一算,竟有40年了!
于是,那些日子突然回到了眼前。
 
记得好像是1978年深秋。
我参加的那个街道里办的英语补习班9月刚起的头,不到两个月,就突然办不下去了。说是教我们的老师落实政策回大学上班去了。
“平反”是那几年的热点。


但正学到兴头上的我便一下子没了方向。
有位同学问我,你这么想学,我给你介绍一位私人教师如何?
我说好啊。
他说,那个私人教师水平绝对高,只是收费会昂贵些。
有多昂贵?
每周授课一小时,月费大洋六元。


这在当年确乎有点贵的。
当年上班族,月薪一律36元,绝对的绝对平均主义。
6元就是月薪的六分之一了。
如果按现在拿3000元月薪来比,月费就是500元,每小时就是100多元。


想了一想,我还是咬牙同意了。
我这个人,性懒,学习就是要有人或者别的什么逼着。我又很抠门,能把一分钱的铅角子看得比人民广场还大。
所以我当时是这么想的:只要我时时肉痛付出去的这600个“人民广场”,我就会不停止我的学英语了。


两天后,那位同学告诉我,当晚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去面试云云,随手给了我地址,陆家浜路大兴街口。
陆家浜路大兴街口,现在是一幢摩天大厦了,底层是浦发银行。
而当时,沿陆家浜路,这里是一排朝南的只有二层高的矮房子。
我的英语私人教师C先生就住在这里,老门牌号记不全了,只记得尾数好像是9,推算下来,该是1019号?无可稽考了。


C先生家住二楼,从一部吱嘎作响的又窄又暗的木楼梯上去,前间好像一个六角形的亭子,有两扇临街的窗,算是起居室了,后间是卧室。其实,两间加起来才十几个平米,煤球炉子只好放在门外的楼梯转角上。
需要说明的是,这样的住房条件在当年不但不算很困难,还可以忝列中等,连不算“中偏下”。
比起众多吃喝拉撒男女老少同在一个斗室的苦主们,很可以自慰的呢。


那天,我去得略略早了些,C先生还在逼仄的前间里给四五个孩子补课,他年青美丽的妻子和刚满两岁的大胖儿子则蜷缩在后间。我只好在门外楼梯转角的煤球炉边抽烟,等候。
未几,课散了。C先生一迭声道歉地把我请进了前间。
他身材魁梧,圆脸,戴黑框眼镜,有点调皮的五官,像大孩子。
我们并排坐在他家的旧沙发里聊了起来,一点也没有所谓面试的紧张气氛,倒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一对年庚,他只大我6岁。


临了,他说,虽然他带有十来个班,有从ABC学起的、有初级的、中级的、有专为高考复习的,也有专为出国考托福的,但好像插在哪个班里都不合适我。又是朋友所托,不好回绝我。
“这样吧,每周六晚上78点,你来,我们用英语会话一小时,如何?”
当然好的。
我顺势战战兢兢地赶紧将第一个月的6元月费奉上,生怕他立刻又会变卦似的。


从那时起,每周六晚上的这一小时就成了我一周里最期待的时刻,远远超过当时正在热恋中的我对与恋人约会的期待。
与其说是师生,莫若说是哥们。
我们从英语谈到文学、诗歌、艺术,乃至政治与社会。
我那点可怜的词汇量显然不敷应付,一开始他给我提词,谈到入港处,两个男人干脆用母语高谈阔论起来,声震屋瓦地大笑。
躲在后间的年青师母有时会在过来为我们续茶水,她常常嗔怪丈夫:
“你这是在上课么,为师的也没个为师的样子。”


会话中,我也慢慢知道,他是文革前一年进的邮电519厂,英语全靠自学。
待到高考恢复,他一考就进了大学。
也是血气方刚,上课时,他老是用比老师更流利更扎实的英语诘问老师,直弄到老师连课也上不下去。
据说,经英语教研组的老专家们考察研究,认为此生再从大学一年级读起,纯属浪费韶光,建议立即留校当助教,直接参加英语教学。
风光是很风光,却也留下后遗症。若干年后加工资评职称,才发现自己连大学毕业文凭都没有,补也没处补了,这是后话。


就这样,才到了要交第二个月的月费的时候,C先生就拦住了我:
“都成好朋友了,再给钱多见外。”
我也不争,只是在告别之前,瞅准机会塞给师母。


另外,我的英语水平真的见长不少。
半年后,我偶遇那个把我介绍给C先生的同学,我们用英语交谈,他已经很明显地跟不上我的趟了。而就在半年前,我听他讲英语还非常吃力呢。
就在这期间,我离开了代课教师的岗位,进全民所有制企业“顶替”我母亲当了工人。
所有亲戚朋友都说我抓住了机遇。
只有C先生说,你最合适当老师,别的你什么也干不到那样好。
我心里狠狠清楚,我确被他不幸而言中。尽管到目前为止,我只做了7个月的代课教师,而干了30多年其他别的。
这就叫诤友,百年一遇。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秋逝冬尽,春去夏来。
还是一个周六的夜晚,我刚敲开他家底楼的门,他的邻居就告诉我说:
“不好了,C先生吐血了,面孔煞白,样子怕人得很,送到医院去了,老婆也跟去了。”
“啥辰光?啥医院?”
“就今朝吃中饭快,医院么,伊个劳保医院,邮电医院呀。”
我转身骑上车,直奔长乐路而去。


一路上,我就在想,C先生一准是累的。
白天在大学里教书,晚上还开了那么多的补习班。每周一到周六(那时没有双休日),晚上都有班;到了周日,则是上午下午晚上各开一班。周六还要加我的一档会话。
连轴转啊!何况他告诉过我,他曾经得过肝炎。
富是先富起来了,可是身体……,他才32岁啊。


到得邮电医院,人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
门口只有不停啜泣的师母和几个他的出国班里的学生,我还记得其中有一个是复旦的二年级生,好象姓刘,20岁了,是除我以外年龄最大的学生。
邮电519厂工会有人来过了,看到医院如此全力抢救,放心地离开了。
没有其他人。C先生一次也没在我面前提起过他的父母,我也从来没见过。


出国班的学生们告诉我,会诊颇费周折,因为两种意见相持不下,而C先生本人则已昏迷。
一种意见明显受到来自厂里的信息的影响,全厂都知道,他为了养病,习练气功多年,有过气走偏锋的纪录,因此怀疑他是否又是走火入魔才吐的血。
另一种意见则怀疑他肝硬化,门静脉高压引起胃底大出血。
几小时反复争论的结果,据说是第二种意见占了上风,遂按此作抢救方案并进行手术。


这是我第一次在手术室外等候的经历,很难熬。
忙碌进出的医生护士个个一脸严肃,坚不吐实。
一旁以泪洗面的师母又是那么的无助,我第一次感到劝慰的话语比沙漠里的水还要难找。
子夜了,手术进行了8个小时了,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我们几个学生只好草草商议一番,决定有的送师母回家,她呆着也是无益。其他人回家休息,作好轮班值夜的准备。留下小刘和我两个年纪最大的学生继续守候。


大概是一点刚过吧,C先生被推进了病房。浑身插满各种管子,还没有从麻醉状态下醒来。
我轻轻地将师母交给我的C先生的眼镜和手表放在床头柜上,以备他醒来后象平时那样,伸手就可以拿到。
我们连灯也不敢开,生怕会吵醒他。
就这样,小刘和我,并排坐在他的床边,用很低的声音不时交谈着,等着天明。


小刘的父亲也是医生,悬壶济世几十年,到文革还是受尽凌辱,吃尽苦头。
没想到,一个自己当年治愈的阑尾炎病人,不知怎的,辗转到了美国洛杉矶。一俟国家开放,就通过写信等各种方法找到了他父亲,说什么也要救命恩人去美国享福,一切手续费用都由他来。
他父亲对斯人斯事早已没有半点印象。
推辞再四不过,他父亲只好说,你真有这份心,就担保我儿子去那里求学吧。
这就是他已经考入名校复旦,依然坚决要退学,并抓紧时间跟着C先生学英语的全部原因。


太阳升起的时候,C先生睁开眼来。
我给他戴上眼镜,他认出了我。
我去握他绵软的大手,他也握住我的,泪珠滑落。
“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赶紧叫小刘去给师母打公用电话。


第二天是星期天。
中午我们几个学生会齐后,又是一番商议。
我自告奋勇要值第一个夜班,师母想争,被大家劝住了。
“家里、孩子都靠你一个人,你要多休息。”


C先生恢复很快,管子都已拔去,可以斜依床头,也可以低声说话了。
医生告诉我,多亏了他那一身肉,否则能不能下手术台都难说。
毕竟年轻啊,才32岁。


那夜的谈话惊心动魄,是我始料不及的。
C先生竟然说,“如果这次,我过不了这一关,你要帮我完成我的一个心愿。我跟我老婆说好了,我的所有书籍托你全权保管。她没读过多少书,又要拉扯我儿子,我怕她一旦难以维持生计,就会将书都卖掉。我一生没有别的财产,最可宝贵的,就是这些书了。等我儿子长大后,你再慢慢给他读。我想过了,只有你能做到,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当然没有答应。
那时,我已经不管他是不是我的尊师了,我正颜呵斥他太糊涂,简直是疯了。
一切都在向好,怎么可以说这样的傻话呢。
泪珠再次涌出,手也再次紧握。


几天后,又轮到我值夜。
C先生的情绪稳定多了,言语也理智,只是幽默还没完全回归。
那一夜,他又对我说,他有一桩心事未了。
“住院以来,别的补习班都散了,孩子的家长们也都能谅解。惟独高复班我有些担心呢。”
原来,C先生对高复班孩子的家长是有承诺在先的,就是确保补习后的孩子英语高考在70分(满分为100分)以上。
他就是这样一个做事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汉子。
当然,月费也因此而提高,是42元。同样以现在月薪3000元换算,那就相当于现在的4000元了。
手不可谓不辣。


“上星期已经缺了一课,我不想这星期再缺,尽管没有一个家长有任何催促的意思。但高考是他们家孩子一生难得的机会,我不想让他们失望。我想过了,只有你能做到,你一定要答应我。”
夫复何言!尽管那时,我自己还徜徉在大学校门之外呢。
“我跟我老婆说过了,这个月的月费归你。”
我很清楚他的不想委屈朋友,但我还是再次不管他是不是我的尊师,正颜呵斥了他的糊涂。


继在徐汇中学教初中历史之后,我再次成为代课教师。
那课是在他岳母家上的。他岳母家就在一弄之隔的江阴街上。
昨天,我特地绕过去找了找——也被悉数拆没了。


再后来,他回家养病。
每周六晚上,我也不再去上会话课,怕累着他。
一天早上,我正在车间里干活,传达室来电话说,有人来找我。
出去一看,是C先生。
他已经很精神了,雪白滚壮,那笑还是那么的带点调皮,只是步履有些缓。


他就坐在我的工位旁,看我修理电视机。
当时,我每天的指标就是修复27台有故障的电视机,顺利的话,有两个小时就足够了,余下的时间都用于学英语——很值得留恋的快活日子。
我完成指标后,我俩很开心地聊天。


临走时,他拿出一个很大的包递给我。
“我的词典太多,平时也不怎么翻,闲置着也不好,我想你用得着,你拿去吧。”
一套上下两册的《综合英汉大词典》,有一尺厚。民国版的。
我不想他谢我。但那是书。都是读书人,就不好拒绝了。
他一定策划良久。


第二年深秋的时候,C先生已大好,只是还没有继续开班。
一个星期天的一大早,他把出国班的那些学生和我找了去,说是很久没聚了,想聚一聚,在一起好好聊上一天。


他悄悄给我一张10元大钞,托我去趟菜市场,说,别的随便你买,就两条:一个一定要买最大的大闸蟹,一个主食就吃面条吧。
菜市场就在对面的南车站路上。
说起来,那时的人民币真值钱,物价也真低。
半斤一只的大闸蟹卖9毛钱一斤。我一算,6个学生,再加成先生一家三口,买它10只吧,才5斤,合45角。
再剁上2斤肋条肉,7毛一斤,合14角。切一部分肉丝肉片用于小炒,其他的烧红烧肉。
至于蔬菜,买了四五样,怎么也花不去一元钱。
倒是买面条花了1元多。
那时的人食量都大,象我们这些做学生的,每人至少要吃半斤面条,那就起码是3斤;C先生一家,怎么也得1斤。宽打宽算,买个5斤,21分钱一斤的黑切面,竟花了1元有零。
我还买了一瓶上等的七宝大曲,9毛钱。
9个人吃一顿好的,那张10元大钞,竟还有1元多的找零。


如此好事今安在。


回家后,洗的洗,切的切,炒的炒,热热闹闹的,师母也省心,脸上挂着笑。
当年的流行吃法是,煠过蟹的水直接下面条,味道鲜得“打耳光也不肯放”。
一阵大嚼后,5斤面条果然吃得一根不剩,大闸蟹、红烧肉当然也如数消灭,炒菜反倒还有剩的。
出了门,我才知道,那天是C先生的生日。
那时的人就这样低调的。


那以后,我们这些学生,出国的出国,结婚的结婚,反正再也没见过面。
想来,结婚真不是一件什么事情,总要有好几年不跟这样那样的朋友来往。
等到一阵忙过,回头再来找时,城市早已巨变。
推土机下,记忆与旧屋俱灭;轰鸣声中,茫然与新楼共存。


本已相忘于江湖,一次漫步,又勾起了我的大兴街旧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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