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宁波”碰着新问题

不知何故，东想西想，突然想起八年前的一桩事体来。

我这个老宁波，好久没回宁波了。吾友由大正好去宁波公干，便约了我一道去。

刚下火车，就有车来接。我们一行六人，来了两部车子接。

我坐的那辆的车主兼司机是一个年近三十的女子，她就是我本文的主人公，我这个老宁波，就在她身上碰着了新问题。

吾友由大他们此行，是来回访一家曾来上海看病的宁波人家。

九个月前的一个晚上，这份姓胡的人家只有四个月大的孩子得了急性脑膜炎，且有恶化趋势，当地医院无能为力，便派救护车送上海抢救。

为确保一路顺畅，宁波警方发微博求助，希望救护车别被堵在半路。

上海市公安局官方微博“警民直通车”得知后，全力相助，沿路的金山、松江、闵行和浦东高速支队交警采用接力手法，一路用警车开道。

一小时后，孩子被送进浦东一家医院，经抢救转危为安，且未留任何后遗症。

听说上海方面要来回访，胡家坚持要来接车，所以，一开始，我误将那位女子认作了孩子的小姑。

去饭店的路上，我俩就谈得很热络。我说宁波的好，看得出她是真的开心；我说宁波的不足，看得出她是真的惋惜。既无事不关己的冷漠，亦无幸灾乐祸的伧俗。

一开始，她开她的国语，我也就跟着开国语，倒也毫不违和。我想她是宁波人嘛，就不时夹杂几句上海话，她也频频点头。在苏南浙北，上海人有直接讲上海话的习惯，因为大家都听得懂的。而她开国语，我也只觉得是现在年轻人的做派而已。上海很多80后在很多场合也开国语。

说着说着，我见她对宁波那么熟，便说自己其实是宁波人，随后便自说自话地讲起老式宁波话来。

她边听边笑笑，我怎么知道其实她没怎么听懂我的老式宁波话。

饭桌上，大家也是国语、上海话、宁波话夹杂着聊，好像亦未见有障碍。

及至到了胡家，我是最后一个进门，只见她对孩子他爸说，“再要用车就敲我的门，我会一直在里面。”

说完她就走进了同层的另一个单元。隔壁邻舍？还是一家人买房子买到了一起？

我没有问。

等到回访结束，孩子他爸真的跑去敲门，她二话不说，应声就拿了车钥匙出门。

我禁不住问了孩子他爸，是邻舍。

我们都有邻舍的，我便有了些感动。

再上车，我就对她说，“你真好。”

她说，这有什么，我们就是关系很好的邻舍，如此而已。

她告诉我她是江西新余人，来宁波有五六年了。原来她是一个所谓的“新宁波人”。

来去路上，她曾在车上接过两三次电话，听得出她是做产品推广的，很干练，有极好的沟通能力。

好像还是单身，但已有车有房。

说起江西来，又是一个话头。

因为我曾在江西十年，而且我呆过的奉新离新余不远，当年同属宜春专区。

我便说了几句江西话，她连连称赞我的江西口音至今很纯正。

我说我知道，新余钢厂很有名，人们又称“三五钢厂”，是上钢三厂和上钢五厂派人支内而建起来的。

她便说她父亲就是新余钢厂的，朋友中有很多是支内去的上海人。

这样就越说越近乎了。

她觉得我们这次的行程安排得太紧凑了，原本计划带我们去参观博物馆的，也去不了。

但她还是主动提议，可以一路开车绕过去，哪怕看看博物馆的外观也好。

一个江西人，如此热衷地向上海人介绍宁波的好地方，这就是她对自己居住于斯、生活于斯、且奋斗于斯的城市的无上认同。而且这种对宁波的爱，自然流露，毫不做作。

宁波是我的故乡，于是我又有了些感动。

这些年，网上一直有一种“语言暴力”，那就是所谓的“地图炮”，也就是恶俗不堪的地域攻击，正一轮接着一轮地上演。沿海发达城市多有“躺枪”，其中上海“躺枪”的频次最高。

我自始至终不参与讨论，是因为嫌鄙龌龊。

我想，不管是我们当年被动地务农去内地，还是现在人们主动地务工来城市，老祖宗的教诲一直是，总归要入乡随俗，总归要认同当地文化，总归要融入当地风俗，爱自己所在的那个地方。

我当年就是这么做的，这位女子今天也是这么做的，再正常不过了。我这个“老宁波”碰着这样的新问题，无疑是很开心的。

不过想想身边有些人，黄浦江水也喝了好几年乃至一二十年，少说也有几百浴缸了，却依然不认同、不融入、不连同缺点一起地爱他自己选择的城市，像一只怎么养也养不家的麻将屌（麻雀），我断言，他一定是不快乐的。

文化冲突（cultural shock）几乎是当今每个人的必经之路，别说出个省了，出国也一样，也许更甚。但一辈子都纠结在文化冲突中，一辈子都耽溺于所谓的乡愁，做一辈子所谓的“异乡客”，我想，其生活质量一定高不起来。若有子女，亦必将深受其害。

如此一想，我又很敬重那位“新宁波人”。尽管后来我们匆匆别过，连没有问姓名。

我心中默默祈祷，在当下的人口大迁徙中，大家都像这位女子一般可爱，多好呀。

只可惜，近年来，“头颈硬撬撬”，“横弄竖弄也弄勿服帖”之辈居然有增无减。吃你的饭，骂你的娘反而成了一种时尚。

这下，“老宁波”真的碰着新问题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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