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帆诗鉴】2020第15期云帆诗会作品选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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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诗之一途，非学无以开境，非鉴无以助长。学者，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鉴者，众人之议或能振聋。古人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岂独言君子风度，更引申为好学精神，不可不察。今云帆设此栏目，是为吾侪交流之便，鉴别之所，进步之平台，当不拘虚言，探微求真，以臻修远之境是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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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帆诗鉴】云帆诗会2020第15期作品选评

点评呈现以评家交稿先后为序

星汉点评

咏瀑布

杨逸明

洒脱无羁在碧山，平生际遇有波澜。

跳崖何惧翻跟斗，碰壁还知急转弯。

进退情怀均可乐，忙闲境界两能安。

自由自在流低处，不学人心向上攀。

【星汉点评】赵翼《瓯北诗活》说，“放翁诗凡三变””，即少工藻绘，中务宏肆，晚造平淡。星汉以为，不只是陆游，凡长寿的诗人大都如此。但是语言平淡，不能平的没劲，淡的没味。读书多、有生活的诗人的语言，犹如薛宝钗服饰的朴素，美观大方；反之，就是刘姥姥服饰的朴素，总露寒俭。窃以为，杨逸明诗作的平淡，可喻为“薛宝钗的服饰”。工稳的对仗，在于“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跳崖何惧翻跟斗，碰壁还知急转弯”一联，必然源于生活，有所感触。“翻跟斗”对“急转弯”，在《笠翁对韵》和《对仗参考词汇》里是找不到的。咏物诗要达到“物我一境”的境界，殊非易事。杨逸明此律，能在曲尽“物”妙的基础上来抒发自己的情思、感慨，未必不是夫子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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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俊点评

春

风清

遗我百年身，东风识故人。

始知花是客，暂住往来春。

【苏俊点评】自古相传春是客，此身安识我非宾。诗阐人生妙悟，情理兼到，颇耐咀嚼。五绝出采至难，必有奇思警句方可动人，此作句句上佳，允称神妙。

兰亭春绝句组诗之四

方伟

赏花心事老犹孩，近抚遥观步水隈。

花也怜人成眊目，一枝伸到脸边来。

【苏俊点评】人自怜花，花亦亲人。好在巧而不佻，顺而不滑，以其情真趣足故也。此体前人之佳者有宋代杨诚斋、清人袁随园。诚斋所以高于随园者，即以此也。今世诗坛颇兴纤巧之风，下笔即滑，开口即佻，侈言新创，实则非驴非马，不伦不类。学诗宜知好歹、明得失，思随园所以愧诚斋者，则知寄情须真、寓趣当厚，斯可以言诗也矣。

白鸭

李海彪

白鸭绿鸭春水流，时唼落花弄浮沤。

侧目歘然与人对，数声嘎嘎不知愁。

更向浅滩乱丛入，但见主人疑有食。

主人缚之不得脱，欲向镇圩换芋栗。

【苏俊点评】格调在诚斋、石湖之间，于中唐诸巨手亦多致意。全诗不着议论，而寓以深讽。当此疫症横行之际，国人犹死不知悔，视动物如草芥，必烹之而后快。呜呼哀哉！呜呼哀哉！此诗之佳，尤在小而能大，鸭之信人而人之报于鸭者，即今日之世情也，亦他日之大难也！灯前三复，感慨系之。转觉袁随园“养鸡纵鸡食，鸡肥乃烹之。主人计固佳，切勿使鸡知”太着痕迹，远不如此作之格高味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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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芒简评

庚子春分寄北

抱朴书生

又到春分日，金乌转北回。

东湖风应暖，南岭绣成堆。

旧雨喑喑矣，新冠悚悚哉。

传书聊一问，棠棣可曾开。

【卢芒简评】先看诗题。“寄北”，表明己在南。南北总是相对待而成立的，名“东湖”者，不下十数处。“南岭”，亦楚之南崇山峻岭通称。如何定位呢？从“花冠”等消息来看，这个北，应该是疫情中心的武汉。而有寄，必然有所寄。只是所寄者“旧雨”，所念者“棠棣”，不一定是实指，它也许只是一种寄托，属于写意。这里，我拈出此话题作一段讲，是见许多诗，改个题后，什么地方都可套用，不能切题。

再看诗意。“应暖”，诗义至此而歧。其一，作应该已暖之猜测讲，则不合格律，须借声处理。此语境下，“南岭”句是“暖”的支持。旧友消息的无，疫情的令人恐怖，颈联情状及尾联“棠棣”开否之问，则是“应”的顺承;其二，读作阳光渐足气温渐升，湖风亦由寒而暖，与节候相应。天心北眷，湖岭承恩。一意而下至此，也不错。“喑喑”“悚悚”，相应读作人与病毒对峙，一方难持而显见望来之亟，一方久攻不克，已然闻风丧胆。此际道长魔消，胜负已明，又合当有一问，故下“聊”字。然这样解，声虽正，义实离奇，恐难获取作者及大部分读者的支持。

“棠棣” 这个意象也不妨探讨一下。棠棣花一般在晚春开，当然，气候已变，地域不同，或前或后是可能的。我在有一年的冬月便见李花开。这是写实。但我想说明的，是这个象，虚实并不重要，比如雪中芭蕉，在艺术中是允许的。如果从《诗·棠棣》所赋之意来解它，便可以说其取不仅非率，反而精当。

末了看一下这诗的个性特质。“矣”“哉”，对“喑喑”“悚悚”叠加的重，都归结到虚，这从“聊”中，也可读出。盖天道北移，疫情渐退，悬着的心已然放下，颔联之景与颈联事中，都可以读出所关之那份情。故诗之主体意象，还是乌将北移，亦即春分之咏。寄北，则是体在事件层面的展开。

驰援湖北医疗队开始分批撤离

潘泓

春风又拂好山河，拥抱时分热泪多。

拼命心情称勇敢，活人功绩已巍峨。

且舒疲惫争锋意，来听昂扬贺胜歌。

黄鹤白云皆有忆，年年此际说降魔。

【卢芒简评】这诗特色为明快，有老杜那首被称作第一快诗者之风味。“又”，用遮笔，将前度与今度春风重叠起来，集中凸现、定格“拥抱”瞬时。“活人”，使人活。颔颈两联，皆近乎流水对。“勇敢”，若寻常读去，也觉平平。然与“拚命”组合，只有身临其境，才会理会得更深刻。有了这样情感基础，“巍峨”之赞，如孔之“巍巍乎”，就知道不是虚美。下联也一样，相争白热化场景，这里虽然作休整之回顾处理，也能对后句胜利不易作增笔。所以，这两联，流走而又顿折，较杜诗一泻而下有所不同。“黄鹤白云”，取象上关此地千年流传史，一个“忆”字则关情，“慎终追远，民德归厚”数字可以移来说明:这方热土，这里的人民，会永远记住驰援医护人员。下一句“年年说”，就是这一意象的具体诠释。

全诗最值得肯定的地方有二:其一，实证之真切表白与造情之浮泛，表象差别不大，但还是可以区分的，两者生命境界不可同日而语。论诗，当据之以为真质，把它放在形好之上，作第一要义。其二，全诗风格，流动而沉着，语快而意深故。诗能写到这样白又不失之肤浅地步，诗内诗外工夫，洵非一日之寒。

浣溪沙·宅居晨起见蔷薇吐蕊

小梅窗

拂面香风扣户开。晨光一缕射凉台。旧藤新结玉珠胎。禁足生涯愁自扫，暖人消息梦重来。豆棚瓜架待安排。

【卢芒简评】上片，“风”“光”为媒介，循香得蕊，象简而意明。“扣”，介乎敲、推之间。“射”字，除了穿透力，与“晨光”配，还有热力。盖“旧藤”，不作如是激发，似乎很难郁勃生机。而动作又自觉稍猛，不合温文风格，故结以“玉珠胎”之雅润。另外，“凉台”不作阳台，“旧”“新”鲜明对比，用字皆属不经意之经意。

词的背景当为疫情即将解封之际。到下片“禁足”笔之点，这重意已非常明晰。然后取“梦”为境，重拾温馨，而安排人事。“愁自扫”，可作三读:其一，愁于自己打扫;其二，愁在不知不觉中自然消失;其三，愁，自己可以排遣。不同读法，有不同意贯。比如，它既可以说作补足了前面一大段之空白，又可说是眼前情景之写照。而“待”，影响力亦显然相关当来。且已过与当来者之“待”，皆幽隐在当下，三说似又可合为一说，而并不杂。

静庵先生说词以有境界为最上。我论人词，亦本境界，唯所异者，王之境界为文本所呈现之意境，不外词人之词。我之境界乃依其说而追究背后之写词人也就是看这个写词人的人生境界达到了什么层次。这词，“愁自扫”，三字三读，实关三重境界。其一，自力他力皆无。其二，既有他力，又有自力。其三，纯任自力。作何种境界去观照，需要从词笔的点染中去细辨，看何一种解读最合理。这词，上自然胜，下人事胜。而人事实依傍自然，所以，境界当以第二重为主体。即忧则忧，乐则乐，出乎性情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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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晓梅简评

次韵唐寅落花诗
海棠

九畹何禁剗地吹，此愁端是楚骚遗。

寒塘倦鸟栖红梦，空屋佳人赋锦词。

犹在榆烟谷雨里，倏成霞散玉颓时。

江郎写尽别同恨，一样伤春祇自知。

【郎晓梅简评】今文人多不写诗，写诗文人又多无写诗灵性，写诗有灵性者又多不读书或读书不多。因之今人诗潮泛滥，真诗少，真文人诗更少，真有灵性之文人诗少之又少。此诗诚文人诗，味古。

其一在用通唐人之笔法，句句不见落花而极尽落花。今诗人多不知尚有此道，或知而无能于此道，写花必得用花字，写春必得用春字。诗首句即写九畹剗地吹之浩大，三四句写倦鸟、佳人所处之境，侧面反映；五句描其榆烟谷雨之画；六句喻其如霞如玉之败，纵笔而来，不著一字，然而随处无不落花自在，尽得风流。

其二在选词、炼语、化典之氤氲风气，盖在时人一众作品之上，不落俗套，弹力若胶，咀之味永。其用词“九畹”“剗”“端是”“倏成”“玉颓”，其构造“犹在……里”“倏成……时”“…… 祇自知”等，是造成文气的可供感知外在形式。化典自适更增其古风，例如开篇即用大概首用于《离骚》的“九畹”一词，当下即引人与《离骚》关联，进入“愁”境。三句、四句铺写画面，实则为古代文人落花诗词之泛典，美成凄绝。

其三曰其情致所在“伤春”是为内在永恒的古典情怀，由是内外交融相得益彰读之啧啧。落花诗非散乱无章者，系以“愁”为纲为魂，二句即已告之于人，是以拈来皆是愁境。

窃以为瑕疵有三，一则“楚骚遗”愁未必合于俗人伤春之愁，或用之不协；再则既说“愁”又说“伤春”，偏觉别扭；三则“江郎”一出，便不免俗气。

白鸭
李海彪

白鸭绿鸭春水流，时唼落花弄浮沤。

侧目歘然与人对，数声嘎嘎不知愁。

更向浅滩乱丛入，但见主人疑有食。

主人缚之不得脱，欲向镇圩换芋栗。

【郎晓梅简评】这首诗起句即抛出一个色彩绚烂的春鸭戏水图，二句接续写鸭子戏于落花浮沤的自由自在。三四句接续写鸭子偶然侧目对人，复又嘎嘎唤去之无忧无虑。五句继续写鸭子钻入乱丛的快活，六句渐转，写鸭子见到主人，但依旧是快活的，以为主人和从前一样将予其食。七八句彻转作结，鸭子被缚，将售于圩市为主人换取所需。

鸭子被抓了卖了。这是一个乡村生活最寻常不过的事，作者对这个算不得事件的事件做了似乎毫无感情色彩的客观记录，没有生发，没有议论，没有态度。然而它在予人鲜明生动的画图的同时，也教人不舍回味。它似乎隐喻着什么。隐喻着什么？理寓于事，古已有之，傻瓜作品才会直接告诉你它隐喻了什么。那么在这里，你会想到此，我会想到彼，于是作品给予读者的想象空间来了，作品的境界来了。它不拉开它所有的褶皱与长度，它便有了张力。

然而说是没有态度，果然没有态度吗？作者的写作角度、创作方法诸多方面的选择本身就是作者的态度。创作首先就是主观的。这首诗共有八句，我们看前六句：“白鸭”“绿鸭”，以色彩入；“嘎嘎”，以声音入；以“侧目歘然”摹其活泼之状；以“春水流”“唼落花”“弄浮沤”“入乱丛”写其活动之随性自在，一幅自由欢快的春鸭戏水跃然目前。然而“主人缚之不得脱”，这快活的一切只消一个“缚”字便全然断送。将其前六的各种快活自由与后二之一“缚”及其未来不可知的整体状态两相比照，因之前后截然，鲜明夺人。作品成功地运用了对比修辞。而诗用六句摹写鸭子的快乐自由，用两句写鸭子被缚被卖，作者的秤杆倾向昭然于斯。

这首诗以“白鸭绿鸭春水流”近乎童谣之畅起句，更有“数声嘎嘎不知愁”比乎白话之白。然而雅人诗底，用俗语而超脱其俗；文者笔端，用白话而有别其白，诗语看似寻常其实文气斐然，何也？我视域内，今诗人旧体语感最高者暂未见有过于海彪者。非止《白鸭》，海彪诗，由俗达雅，借白而文，从容于文白之间挥洒性情，信手涂抹，不事雕琢，毫无造作，所掷竟皆天然之句，非活于旧体语境者所不能，也非有慧心趣味者不能。好亦有时无解，果然诗无天赋不可为。

鹦鹉曲 • 养马河垂钓
方伟

驱车养马河边去，把个鱼竿儿托举。菜花田野雉双飞，空际雁群飞度。那在乎钓得鱼儿否？只此水云消受。听对岸有人问你是谁呀？呵呵呵我是个识字的渔父。
注：自正月初五罗山封城，直到前日解禁，封城五十余日。是日春分，同学云禄约往养马河垂钓。

【郎晓梅简评】我感性，常被表面所能吸引的所吸引。文学的表面是语言形式，于是文学作品第一下抓住我的便是语言。

这首作品整体语言风格表现为文白相间，晓畅如话，随性自在，且前言后语环环相扣，亦引人入胜。其文处如三四六句环境描写，其余皆白。然而文白间杂之间，行文过度自然，绝无违和，引人从容出此入彼，倒颇合其“识字渔父”的身份。其至白者在结尾，“听对岸有人问你是谁呀？呵呵呵我是个识字的渔父”，纯粹现代汉语口语问答，日常用俗透了的，拈到此处，何竟不俗，倒反而新鲜夺人，具有一种出乎意外的陌生化表达效果。作品的高光处就在这里。

“陌生化”这一概念是20世纪初由俄国形式主义批评家提出的。什克洛夫斯基在《作为手法的艺术》中说：“‘陌生化’作为一种艺术的手法是对事物的‘反常化’，是复杂形式的手法。”其核心在“反常”。我国古代诗人无不以语言的陌生化为毕生功课。苏轼曾说，“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反常陌生之法百类，这首作品移常语之俗入曲风之俗而能卓然不俗，可堪一声唏嘘。

就好比人活到了五十岁往后，其外在形貌往往与内在脾性相关联相映现一样，文章写到一定程度，所用语言自然表达着作品的气韵风度。即如这首，所谓什么人说什么话，其从容平和的语言，正合着雍容散淡的性情与襟度。所以修炼语言，是言内功夫，更是言外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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