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中印美俄巴“五角虐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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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乌战争的爆发之后，中国人民突然发现一件事——原来印度和俄罗斯的关系居然这么铁！非但不肯在联合国安理会投票赞同要求俄罗斯撤出乌克兰的决议，甚至甘冒被制裁的风险都坚决不愿谴责俄罗斯，罕见地与中国站在了同一立场。
印度人民则突然发现两件事——第一件事，原来投靠美国是如此的不靠谱，随时随地就会把你当弃子抛弃掉；第二件事，原来自己的资产就算放在美国也不安全，万一哪天印度跟美国闹翻脸，印度人的资产是不是也有可能像俄罗斯人那样被冻结甚至没收呢？
总之吧，从目前印度人民的情绪上看，这次俄乌战争中的发生的一些事情，给前段时间热火朝天的印美关系浇了一盆冷水，让他们开始重新考虑究竟要如何平衡外交关系。印美之间产生了摩擦，貌似让这两年来跌入冰点的中印关系出现了转机。最近中国引进上映了一部2018年的印度电影《印度女孩（Kanaa）》；中国外长王毅突然秘密访问新德里，邀请莫迪来华参加“金砖”国家峰会；东航发生空难后，印度总理莫迪立刻在推特上表达了自己善意的慰问和关切……这些都是两国关系破冰回暖的迹象。
俄乌战争是如何会影响到中印关系的呢？追溯起来，中印美俄这四个国家的关系可谓是剪不断理还乱，再加上一个巴基斯坦掺和里面，自二战后一直处于动态变化中，上演了一场充满爱恨情仇尔虞我诈的“五角虐恋”——这篇我就着重从中印的角度来给大家理一理这段历史。
01
中印蜜月期
印俄的关系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像现在这么铁的。
印度刚独立那会儿，由于之前被大英帝国压榨了太多年，尼赫鲁对资本主义、殖民主义有着深重的心理阴影，非常厌恶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国家。与此同时，尼赫鲁对资本主义的宿敌——社会主义苏联那可是相当的仰慕，从不掩饰自己对社会主义的热爱。不过呢，尼赫鲁向往的社会主义跟苏联社会主义不大一样，叫做费边社会主义（Fabian Socialism，也叫费边主义Fabianism），是一种相对温和的社会主义，拒绝激烈的阶级革命，主张将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相结合，用渐进改良的方式来实现社会主义。
尼赫鲁或许觉得费边主义和马克思列宁主义只是殊途同归，可社会主义的老大哥斯大林同志可不这样认为，他非常不待见尼赫鲁，在他看来印度国大党这帮孙子只不过是一群革命不彻底的资产阶级投降派、妥协派，不敢砸碎旧社会的秩序，把英国主子那套都继承了下来，甘做资本家的走狗；再加上斯大林这个人格外仇恨传统宗教，显然跟没有宗教信仰就活不下去的印度人谈不到一块儿；像甘地那样一副苦行僧的装扮或许能引起欧美资产阶级的“灵性共鸣”，却只会引起斯大林的厌恶——主张回到男耕女织原始社会的小农经济岂不是自己在往农奴的火坑里跳？从后来国大党的拉胯表现以及印度教民族主义的神棍治国来看，我只能说“慈父”纵有万般不堪，当年看待印度的眼光却是老辣。
或许是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尼赫鲁对社会主义中国也很有好感。既然在“慈父”那边不得宠，如果能来中国这边寻求到慰藉也不错。1950年印度共和国成立后立马跟中国建立了外交关系，算起来是全亚洲第一个与新中国建立外交关系的非社会主义国家。有人可能会说印度不是1947年独立的吗？这里顺便说一下，印度的独立日和国庆日是分开的，1947年8月15号脱离英国独立，是为“独立日”；但真正宪法生效成立印度共和国是在1950年1月26号，那天也叫“共和国日”。
当时亲密的中印关系体现在文化上的交流和政治上的支持，印度对华外交的口号是“Hindi-Chini bhai-bhai”——印度人和中国人是兄弟。现在回过头来看，我们常常把中印在那段时候的关系称为“蜜月期”。大家琢磨一下，“蜜月期”其实有两个特点，一是时间短，二是眼睛瞎。蜜月的时候看对方啥都是好的，各种缺点都能视而不见。但眼睛瞎了不代表矛盾不存在，短暂的蜜月期一结束，就跟新婚夫妻正式进入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一样，矛盾往往会集中爆发。
中印在历史上长期存在的一大核心矛盾就是西藏问题，涉及到领土、宗教、贸易等各方面。早在英属印度时期，英国人便有染指西藏的狼子野心——或者不妨这样说，西藏后来存在的很多问题，正是英属印度时期埋下的雷，比方说众所周知的中印边境争议（详见《【解读】一文搞懂中印边界问题的前世今生》）。在1950年中国解放西藏之前，英属印度和尼赫鲁政府都曾将西藏视为“事实独立的国家”，新德里与拉萨有直接的外交联系，在拉萨设有“印度大使馆”；1950年之后，印度虽然接受了“西藏是中国的”这一事实，拉萨的“印度大使馆”也被降级成了总领事馆，但印度并不愿就此放弃自己在西藏的利益和影响力。印度人一直都认为西藏属于“大印藏文化圈”，在文化上更亲近印度而非中国——因为藏传佛教是从印度传过去的。并且，尼赫鲁想当然地认为，新中国能够顺利解放西藏，要多亏印度没有从中作梗，自己收一点“保护费”无可非议，这种“居功自傲”的心态很大程度上导致了他后来在中印边界的划定问题上对中国提出了“不容谈判”却又不切实际的漫天要价。
而中印“蜜月期”的时候，这些问题都被暂时雪藏掩盖了起来。
1954年中印两国总理实现了互访，在《中印协定》确立了“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印度正式承认了中国对西藏的主权，同时中国允许印度继续在西藏进行贸易、朝圣等活动。总的来说这个协议对中国非常有利，使得尼赫鲁在印度国内受到了相当大的质疑。印度为了挽回面子，在当年赶紧发布了新的地图，在完全未跟中国协商的情况下，单方面按照自己的主张划定了中印在西藏的边界，试图将生米煮成熟饭。由于那个时候两国在蜜月期里，中国没好意思为了这桩光靠嘴皮子根本扯不清楚的事情争吵，客客气气地跟印度表示：边界问题咱们还没一起勘探认定过，我们中国暂时就先沿用旧地图。这种为了避免无谓争端的回答造成了印度的误会——中国既然没有强烈抗议，那一定就是默许接受了。
后来的1955至1957年间，中国修建了穿越阿克赛钦的新藏公路。印度人满以为画张地图就能实锤领土，却从来都没到达过阿克赛钦这片他们声称拥有主权的地方，因而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中国报纸上报道了公路通车，印度人才如梦初醒着急了——咱们难道不是兄弟吗？不是说好了这块地儿给我吗？怎么趁我不注意把路都修好了？这时候中印“蜜月期”已经结束，于是中国正面回应了这个问题——谁特么跟你说好了？你自说自话吧！这明明是我们的领土！后来1959年印度又收留了叛逃出来的藏人，中印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到1962年中印战争爆发后正式反目成仇。
02
苏联的移情别恋
印度会跟中国闹掰，原因是多方面的，地缘政治上客观存在的利益冲突属于内在原因，而外在原因跟苏联有着莫大的关系。
话说尼赫鲁对苏联一厢情愿的单恋很快就有了转机——“慈父”1953年去见了马克思，“玉米大帝”赫鲁晓夫上台。赫鲁晓夫开启了“苏修”时代，“修正主义”导致了国际共产主义的分裂，对后来的国际形势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却刚好跟尼赫鲁的费边主义看对了眼。
在赫鲁晓夫之前的1950年代初期，中国曾经跟美国在朝鲜战场上打得你死我活。正是因为中国为共产主义阵营拼死打了这么一场仗，才让苏联觉得中国这个共产主义小兄弟既够意思又给力，值得扶持一下，给中国提供了大量技术援助，中苏由此进入“蜜月期”——中苏“蜜月期”跟中印“蜜月期”一样，眼睛也是瞎的，中苏之间在意识形态上的分歧大家就当做看不见。
然而好景不长，赫鲁晓夫上台后一方面批判了斯大林，另一方面主张和西方缓和，在路线上做出了相当大的调整，跟中国当时的路线渐行渐远。中苏两国短暂的“蜜月期”就此结束，国家利益和意识形态分歧愈发严重，为此还发生了论战。1958年苏联想在中国领土上建立潜艇用的长波电台，跟中国组建联合舰队——毛主席认为这事儿不但涉及出让主权，而且所谓联合舰队实质上是想在军事上控制中国，因此双方谈崩了；再加上苏联反对大跃进和人民公社、中国未告知苏联就炮轰金门引发台海危机等一系列的矛盾激化，终于导致中苏的彻底决裂。
对苏联来讲，中国不跟自己好没关系，他们早就找好了印度这个备胎。自从1955年起，尼赫鲁跟赫鲁晓夫就已经在眉来眼去了，他俩不走到一起搞基那真是没天理——“尼基塔·赫鲁晓夫”（Nikita Khrushchev）这名字缩写一下不就是“尼赫鲁”嘛！此乃缘分天注定。斯大林唾弃尼赫鲁，而赫鲁晓夫唾弃斯大林，这两人自然是一见如故——尼赫鲁实行的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相混合的“印度特色”经济政策，虽然后来被证明很失败，但在当时对赫鲁晓夫想要对苏联进行的改革却具有参考意义。苏联愿意临幸自己对尼赫鲁而言简直是高冷的女神突然投怀送抱，激动得得意忘形，原本中印友好的那句口号“Hindi-Chini Bhai-bhai”，改成“Hindi-Rusi Bhai-bhai”就直接用来了宣传印俄友好——简直就像个渣男有了新欢之后，把给前女友准备的情人节卡片，名字一涂改转手送给了新女友。
不过咱们有一说一，苏联对印度之慷慨足以证明是遇见了真爱——赫鲁晓夫初次访印就宣布苏联支持印度对克什米尔争议地区、果阿等葡萄牙殖民地的领土主权；据说截至1960年，印度得到的苏联援助比中国还多——中国为苏联流过血卖过命，而印度为苏联做过什么呢？苏联的这种厚此薄彼的做法在伤害中苏关系的同时，也成功离间了中印关系。1962年苏联甚至同意了转让技术，在印度建设米格21战斗机的生产线——之前中国提这个要求的时候，被苏联给拒绝了。
可以说，印苏的双边关系是属于战略级别的合作。纵观世界，文化和意识形态差异如此巨大的两个国家却能够建立起这么铁的关系，除此之外恐怕就只有中国和巴基斯坦了。
03
中巴友谊
中巴最初会如此坚定地牵手走到一起，完全是因为共同的敌人——印度。
1962年之前，巴基斯坦跟中国也有领土争议，两国的关系一直都不温不火——毕竟这俩国家看着就没啥共同语言不是吗？中印战争结束之后第二年，中巴像打了鸡血一样火速解决了领土争议，站在了对抗印度的统一战线，从此之后巴基斯坦就成了“巴铁”。实事求是地讲，中国跟巴基斯坦在民族文化、宗教意识形态、历史、社会环境、生活习惯等各方面都像是两个世界来的，却由于共同的敌人，在地缘政治、经贸、军事等领域形成了极为契合的互补。
当代中国人对巴铁的作用已经很熟悉——巴铁是中国永远的支持者，不管中国做什么都会无条件支持；巴铁也是中国跟伊斯兰世界之间的重要联络渠道，中巴经济走廊将中国西部和中亚地区连接了起来，这是一个战略意义极为重大的部署；另一方面，巴铁也成了中国的军事和经济力量在南亚地区的一个投射平台，中国出口的武器中有47%都卖给了巴铁。
在更早的时候，貌不惊人的巴铁曾经起到过“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因为巴铁的背后站着一个巨人——美国。1972年尼克松访华，正是是巴铁从中牵的线，才有了中美关系的破冰；印巴之间现在这种互相看不惯却又互相干不掉的局面，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中美对巴基斯坦的力挺。
是的，在世界大国中，中国并不是巴基斯坦唯一的好朋友，美国也是——至少曾经是。现在的中巴关系已经远比美巴关系更牢靠，但要知道中巴的这种战略合作关系之所以能够顺利发展起来，背后离不开美国的支持。
04
中美破冰
1947年印巴分治之后，刚独立的印度和巴基斯坦都不富裕，需要有个大哥拉一把。有资格做大哥的莫过于美苏，这两个国家的本身也在四处拉拢小弟招兵买马。当时的局势很微妙——敌对的印巴没法儿找同一个大哥，两个阵营的美苏也不可能找同一个小弟，所以得要先下手为强，否则就只能选对方挑剩下的。
说起来那段时间发生的事让人哭笑不得——美国原本是想认印度做小弟的，尼赫鲁1949年访美的时候，杜鲁门给足了他面子，表示不管你提什么要求都会满足，主动提出要给印度100万吨小麦作为礼物，没想到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被尼赫鲁很高冷地拒绝了——你们这些美国的资本家滚一边去，我爱的是社会主义。尼赫鲁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堂吉诃德式”的人物——一方面坚持信念、憎恨压迫，另一方面又沉溺于幻想、脱离现实，行为盲目自信且有害。前面我已经讲过了，斯大林根本不鸟尼赫鲁，尼赫鲁在斯大林这边也是闹了个热脸贴冷屁股……就这样，尼赫鲁以一己之力，把美国推给了巴基斯坦，成就了这段好姻缘。巴基斯坦当时的政治格局刚好是由亲美的巴基斯坦穆斯林联盟所主导，认美国做大哥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1949年尼赫鲁的访美堪称外交灾难。
从此美国成了巴基斯坦的保护伞，给了巴基斯坦大量经济和军事援助；作为投桃报李，巴基斯坦成了美国介入中亚和南亚的平台，1960年代美国飞往苏联的间谍侦察机正是从白沙瓦空军基地起飞的。不过后来由于国际形势的变化以及政府的更替，美巴的关系有过大起大落。
中美在朝鲜战争中结下的梁子使得美国一直将中国视为敌人，直到1962年的中印战争时，美国政府都是公开支持印度的。让中美冰释前嫌走到一起的关键性历史转折点，是1969年险些导致中苏之间爆发全面战争的珍宝岛事件。珍宝岛事件的起因和经过在史学界至今未有定论，网上相关的资料很多，我这里就不赘述了。不过有一种说法值得玩味（是真是假不做定论）：据说当时美苏关系趋向缓和，苏联向美国提议联手对中国进行核打击，以消灭中国的核力量；于是中国先下手为强制造了这场危机，逼着美国做决定，阻止了美苏关系的缓和，换取了中美关系的缓和。
来自苏联的威胁使得美国考虑改善与中国的关系以制衡苏联，有了想法之后还需要一个实现的契机——巴基斯坦成为了两国的桥梁，在巴基斯坦驻美大使的安排下，1971年基辛格（Henry Alfred Kissinger）借着前往巴基斯坦的机会秘密访问了北京，为后来的尼克松访华奠定的基础。
总之，由于共同的敌人印度，中巴成了朋友；由于共同的朋友巴基斯坦，以及共同的敌人苏联，中美的关系也得以破冰缓和。在政治上的共同利益，让中美巴这三个意识形态截然不同的国家走到了一起。
国际政治没有慈善，一切援助和联盟都有自己的目的，有些联盟碰上了白眼狼打了水漂，那只能说是战略失误。大英帝国衰败之后，美国接棒英国开启了新一轮的全球制衡战略。对苏联这种巨无霸必须进行持之以恒地长期打击；而像中国和印度这种有潜力的国家，最好是拉一个打一个，不让任何一方做大。当然，玩制衡的不仅仅是美国，也包括苏联。
05
印苏联盟
1962年的中印战争除了让中巴站到了同一阵线，也让印苏的合作变得更为密切。
1962年的时候，中国同时得罪了美苏两大集团，在国际上几乎是千夫所指。与中国发生战争的印度在当时成了香饽饽，美苏双方都想拉拢印度，以利用印度来遏制中国。不过美国这种想法没能持续太久，对印度的偏爱只是肯尼迪总统（John F. Kennedy）的个人喜好；1963年肯尼迪遇刺后，由于印度明显的亲苏立场，继任的美国政府跟印度的关系日益恶化，同中国的关系却日益改善。
肯尼迪时代，美国曾把印度视为可以遏制中国的力量。尼赫鲁在右下角
于是中印战争成了印度与苏联关系更进一步的投名状，来自北方边境的军事压力意味着印度迫切需要苏联的支持，而苏联刚好也需要利用印度的力量来遏制中国。印苏这种为了遏制中国而建立起来的战略合作关系，一直持续到了1980年代，也使得印度一直以来所主张的“不结盟”运动名存实亡。
“不结盟”是印度原创的一种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外交政策，典型的印度式文字游戏——第一，选站队会失去自己政治上的灵活性，只有不选边站才能根据实际需要名正言顺地从两边拿好处；第二，不选边站方便自己推卸责任，拿完好处拒不认账，万一大国之间冲突升级擦枪走火，可以迅速置身事外；第三，只有不选边站才能占据道德高地来鄙视美苏争霸中的利益争夺，树立自己对利益不屑一顾的伟岸形象——所以说白了“不结盟”就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这种把戏当时就已被看穿，在冷战期间美国好几次对这种所谓“不结盟”的故作清高表示反感。
印苏成为了事实的盟友之后，紧密合作可说是非常成功，对地缘政治格局产生了非常深远的影响，其中最重要的一场格局重塑便是肢解了巴基斯坦。
巴基斯坦刚独立那会儿，比现在要大得多，但是被分成了两块，一块是现在的巴基斯坦，当时叫西巴基斯坦；另一块是现在的孟加拉国，叫东巴基斯坦。东西巴基斯坦不同文不同种，全靠共同的伊斯兰教信仰所维系；可由于两个国家不挨着，很难进行融合和同化，一碗水端不平导致了许多内部矛盾。这些矛盾发展激化到后来，在东巴基斯坦形成了独立的诉求。关于这段历史，可以看下我之前写的《【解读】南亚地缘政治和身份认同漫谈》。
印度当然巴不得让巴基斯坦分裂，大力支持东巴基斯坦分离势力。1971年东西巴基斯坦的矛盾到达了一个高潮，东巴要求独立，于是西巴对东巴进行了血腥的镇压。印度特别想要军事介入让东巴快点儿独立，但又十分顾忌万一美国下场帮着西巴打自己——不光是美国，中国也是巴基斯坦背后的支援力量，要是印巴开战之际解放军突然搞背刺，就够印度喝一壶了。当时巴基斯坦的总统叶海亚·汗（Agha Mohammad Yahya Khan）跟美国总统尼克松（Richard Mihous Nixon）有着相当不错的私交，美国本身也不希望看到巴基斯坦被肢解，因为这样一来南亚的势力平衡就会被打破，让印度在南亚一家做大。
尼克松和巴基斯坦总统叶海亚·汗
为了最大程度上解除后顾之忧，印苏在1971年8月签署了为期20年的《印苏友好合作条约》，承诺不参加任何针对对方的军事同盟，同时承诺在对方遭到袭击时会提供军事支持。这个条约相当于把印苏捆绑在了一起，同时也意味着苏联给中美提前打了招呼——现在印度我罩着，打狗你得看主人。这个条约的签署意味着印度的“不结盟”运动彻底破产，心甘情愿成为了“苏联扩张主义的工具”（这是当时中国官方批评印度所用的词）。
纪念印苏关系的邮票
中国把印度跟苏修绑在一起要打倒
印度对巴基斯坦采取军事行动之后，为了预防印度得陇望蜀继续进攻西巴，美国把企业号航母战斗群部署到了孟加拉湾进行威慑——你小子够了啊！见好就收吧！苏联立马从海参崴派出两组巡洋舰和驱逐舰，以及一艘带有核导弹的潜艇过来进行反制——说来讽刺，上一次美国派小鹰号航母去孟加拉湾，正是1962年，为的是预防中国乘胜追击继续进攻印度。1962到1971年，这不到十年的时间，美国从出手保护印度转变成了出手威胁印度，国际政治的诡谲难测可见一斑。
中美两国的投鼠忌器，使得印度顺利肢解了巴基斯坦，确立了其在南亚的霸权；但正是因为中美站在巴基斯坦的背后，使得印苏也投鼠忌器，没敢趁着东巴西巴内乱之际一鼓作气把巴基斯坦彻底灭了——当时是有这种可能性的。
既然木已成舟，美国不得不接受印度成为南亚霸主的现实，重新调整了对印度的战略——看来押宝印度比巴基斯坦更靠谱。1974年印度进行了第一次核试验，成为了联合国五常以外的首个拥核国家，美国的态度十分暧昧，虽然装模作样反对了几声，但同时也判定这次核试验没有违反任何规定。当巴基斯坦要求美国对印度的核试验进行制裁时，基辛格让巴基斯坦学着忍受这一“既成事实”，并且也不支持巴基斯坦拥核。美国的态度让巴基斯坦很伤心，那段时间对巴基斯坦不离不弃的只有中国，因此坊间对巴基斯坦后来核技术的来源就有了某种猜测……
另一方面，由于美国眼睁睁看着巴基斯坦被肢解却无所作为，让巴基斯坦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弃子，使得其国内政局发生了巨变——亲美的统治者叶海亚·汗下了台，亲苏的新领导人布托（Zulfikar Ali Bhutto）执掌大权。布托是一个民主社会主义者，在他的领导下，巴基斯坦有史以来第一次与苏联建立了密切的联系。然而由于在政治上倾向社会主义，那段时期的巴基斯坦再也无法继续保持和美国的良好关系。尤其是反社会主义的美国总统卡特（Jimmy Carter）上台之后，甚至对巴基斯坦实施了禁运。
布托当时选择了投靠苏联，并试图在巴基斯坦内部进行改革的一系列举措，这无疑动了许多利益集团的蛋糕，他最终在1977年在军事政变中下了台，并在1979年被判决绞死——很多人都怀疑政变是美国在背后策划的——亲美的统治者再次上台，随后巴基斯坦和美国的关系迅速得到了好转。当时刚好苏联大举入侵阿富汗，巴基斯坦成为了美国介入阿富汗战事的最佳平台。后来让全世界头大的那些圣战组织，正是美国在那个时候通过巴基斯坦情报部门秘密扶持起来对付苏联的；而巴基斯坦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逐渐变成了一个伊斯兰教律法国家的——巴基斯坦早年并没有像现在这么原教旨，圣战组织的强大战斗力让巴基斯坦食髓知味，发现了通过宗教控制人心进行统治的捷径，立志成为全球伊斯兰教的政治中心。
06
新时代·新战略
几家欢喜几家愁，巴基斯坦政局动荡的1970年代正是印度政治大丰收的年代——被肢解的宿敌再无威胁印度的能力，南亚之大，舍我其谁！当时的印度总理英吉拉·甘地（Indira Gandhi）挟战争胜利之声望，继而成功进行了核试验，吞并了锡金。美国调整对印政策并没有影响印苏的关系，苏联反而追加了额外的武器和经济援助来加紧拉拢印度。印度彻底走出了1962年战败的阴霾，变得自信了起来，决定要将影响力扩展到南亚以外，这种自信对印度的外交决策起到了非常大的影响。
印度自打独立之时，就有一个大国梦。尼赫鲁那番话代表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印度是不能在世界上扮演二等角色的，要么做一个有声有色的大国，要么就销声匿迹。”假如说印度能够维持英属印度时期的巨大的疆域，那还真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大国；然而印巴分治的现实就像内战一样长期消耗着印度，同时限制了它地缘政治触手的向外延伸。如今巴基斯坦已被打得苟延残喘，美苏两国都对自己青眼有加，印度没有理由继续做一条跟在苏联屁股后面的舔狗，而是要成为一个受国际广泛尊重、能够独立自主进行外交决策的“大国”！
为了体现一个“大国”该有的姿态，印度开始着手改善与中国的关系。
1978年瓦杰帕伊（Atal Bihari Vajpayee）成为了印度外长之后，对中国进行了访问，这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访问使得中印两国终于恢复了外交关系。中印关系的回暖持续而稳定，无论是印度内部的政党更替，还是国际上1979年的中越自卫反击战，都没有对此造成影响。中越自卫反击战本质上是对苏联集团扩张主义的一次反击，战争开始后苏联集团下面的国家纷纷对中国进行了“谴责”，而印度当时的暧昧态度就跟这次俄乌战争很像——表示遗憾，但就是不谴责。这足以说明，印度保持了自己的独立性，不再唯苏联马首是瞻。
恢复了外交关系后，中印重启了边界问题的谈判，然而一直没谈拢。中国愿意相互让步，提出了“一揽子方案”，同时解决东线西线两边的争议；印度却狡猾地表示先解决他们占了便宜的东线部分（即藏南），西线留待日后再说。结果在1987年，中印又一次在东线发生了边境对峙，双方部署了重兵——许多西方外交官都预测可能会发生跟1962年类似的战争，没想到双方自己退出了冲突。我只能说，印度是真心想要在边界谈判中占便宜，也是真心想要跟中国搞好关系——为了降级冲突，印度外长为此专门来了趟北京澄清状况。那段时间两国关系在大趋势上不断回暖，1988年拉吉夫·甘地（Rajiv Gandhi）访华，签署了关于合作交流的双边协议，后来又建立了减少边界冲突的互信措施，从此中印关系进入了稳定上升的阶段。
应该说，整个1980年代中国的国际环境都相当不错——中美的蜜月期开启，苏联也在1982年决定调整战略，改善对华关系……一群环顾窥伺的虎豹财狼突然对你好，当然不会是无缘无故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你有了新的价值。
一切都缘于中国最先做出的改变——1976年结束了十年文革，拨乱反正，重新恢复生活生产；1978年开始了改革开放，政治和言论氛围空前自由；1979年中美建交，中国联美打苏的对越自卫反击战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使得中美联盟得到了充分巩固……任何一个稍有见识的外国政治家，看到这种情形都应该明白一件事——中国的时代即将到来了！
从后来1980年代末发生的事情以及各国的反应来看——美国对中国好，是因为他们认为可以借此对中国进行民主自由化的政治体制改革——俗称“政变”或“颜色革命”；苏联对中国关系缓和，是因为自己内部问题越来越多，不想再在中国这边腹背受敌；印度在边境问题上的隐忍，则是因为有一个更新更大的战略。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第一件大事是东欧剧变苏联解体，第二件大事是中国政治改革进程中断。
第一件事可以说是第二件事的诸多诱因之一，东欧剧变引发了世界民主化的浪潮。第二件事发生之后，美国很失望，中美关系再次遇到危机，美国停止了高层和官方的交流，对中国进行了经济制裁，颁布了武器禁售令；苏联那会儿已经乱成一团自顾不暇；铁哥们儿巴基斯坦一如既往无条件支持中国，谴责那些搞事情的人；印度的反应则很值得玩味——印度政府命令国家电视台只进行最低限度的事件报道，避免影响和中国的关系，甚至还对中国政府表示了“同情”。
不难发现，印度当时在外交政策上相当独立自主，有心要跟中国修好。这是因为1990年代印度开启了“向东看”（Look East）的经济大战略，试图与东南亚国家建立经贸联系，增加自己在东南亚的影响力。虽然印度跟中国是战略竞争对手，但这一战略中包含了与中国的和解——不和解的话，中国怎么可能坐视印度的影响力扩张到东南亚这片传统上的“筷子文化圈”呢？势必会对印度在当地的经贸活动进行重重阻挠。
但中印想要和解并发展双边关系并不容易，中印之间的芥蒂除了边境纠纷之外，另外还有好几个地缘政治问题也如鲠在喉——一是锡金，二是西藏，三是巴基斯坦。
1975年在印度支持的军事政变和“全面公投”下，独立的锡金王国成为了印度的一个邦。中国政府一直都不承认这次主权变更，所以我们这代人小时候，世界地图上一直都有锡金这个国家。鉴于当时中印关系在大的面上正在不断好转，况且就算我们不承认也改变不了印度已经吞并了锡金这一事实，只会影响中印关系。于是中国在2003年做了个顺水人情，承认了印度对锡金的主权，把锡金问题给了结了。2004年中国进一步开放了连通锡金和西藏的乃堆拉山口贸易口岸，堪称中印双边贸易的里程碑事件。
西藏问题主要出在印度对叛逃藏人的收留，参与这事儿的不光是印度，美国才是背后真正的大金主——西藏问题就跟台湾问题一样，可以作为政治筹码时不时恶心中国一把。我觉得这个问题需要靠时间来解决，随着中国人民生活水平越来越高，西方媒体对中国的抹黑宣传变得越来越不可信，许多当年被蛊惑到印度的藏人已经幡然醒悟。据统计2011年的时候印度境内有15万藏人，到了2018年只剩下了8.5万，藏人自己在用脚投票离开这个国家。
而中国跟巴基斯坦的全天候战略合作损害印度利益这个问题目前看来基本无解——中巴两国与印度都有领土争议，对印度形成了合围之势，咱们的中巴经济走廊正是从印度声称“拥有主权”的巴控克什米尔地区穿过的，假如完全按照印度的领土主张，中国跟巴基斯坦就不接壤了。
由于这些问题的客观存在，中印关系可说是非常脆弱，只有足够大的利益才能将中印捆绑到一起。中印关系中的种种矛盾和隐患，平时就像沉睡的火山一般，一旦爆发起来将会有巨大的杀伤力。
07
中印俄三边关系
苏联解体后破产重组成为了俄罗斯，俄罗斯同中国和印度的关系一直都相当友好，而原因很简单——身子虚，折腾不动了。苏联解体之前，当时的美国国务卿詹姆斯·贝克（James Addison Baker III）曾经向戈尔巴乔夫承诺北约绝不会扩张到东欧；后来美国背信弃义，不但将北约的势力范围继续东扩，还成天在毛子家门口搞政变。敢于大杀四方的苏联时代一去不复返，俄罗斯光是应对东欧、中亚那堆“反贼”便已焦头烂额——自立为王的车臣、烽烟四起的“颜色革命”、虎视眈眈不断东扩的北约……都在不断地给俄罗斯放血。为了解除后顾之忧，俄罗斯怎么能不牢牢拉拢住中国和印度这两个深具潜力的国家呢？
中俄和印俄之间有着天然的经济互补性，俄罗斯是能源出口大国，而中印则是能源进口大国；中印俄分处于温带、热带、寒带，物产上也有着极大的互补。印俄本身不接壤，没有地缘政治上的直接竞争，双边关系中的分歧相对较少，顺理成章地将印苏的友好合作关系充分继承了下来。印度对俄罗斯最重要的依赖在于国防军事领域，有68%的武器装备都是从俄罗斯进口的。大家要明白一件事情，卖飞机卖导弹可不像卖煤炭卖汽车那么简单，涉及到大量的装备机密，必须基于政治上的充分互信——万一你买了我的武器破解之后反过头来对付我怎么办？
印度的三军仪仗队在莫斯科红场
而中俄也在2000年前后解决了历史遗留的领土争议问题，建立起了政治互信，这使得俄罗斯在远东地区的设防压力大大减轻，可以专心应对东欧和中亚的地缘政治挑战。目前中俄两国都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中俄关系有一条“三好”和“三不”原则——“三好”是好伙伴、好朋友和好邻居，“三不”则是不结盟、不彼此对抗、不联手针对第三方。但西方国家还是很担心中俄走得太近，因此有这样一种观点：我们不能把俄罗斯逼得太紧，逼急了的话俄罗斯就有可能全面倒向中国，要是中俄一合体的话那就更难对付了。
西方国家明知这种副作用，却依然对俄罗斯步步紧逼——他们自古以来就有“恐俄症”。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不是不想跟美国搞好关系，但并不顺利，原因归纳起来很简单——不信任——你家里核弹太多了，离欧洲也太近了，所以我睡不着觉。从美国的立场上来讲，俄罗斯就是一个还没死透的苏联，为了“世界和平”得要彻底弄死他才行。不管俄罗斯的政治体制、意识形态为何，只要家里还有那么多核弹就永远都是个巨大的威胁——何况俄罗斯这些年还在越来越远离民主，更是罪加一等。
在这样一种形势下，中印俄三国其实具有一种天然的盟友关系，这种“中印俄战略三角”的构想早在1998年就曾被正式提出。那年印度进行了第二次核试验，和第一次的默许不同，这次居然遭到了美国的制裁，使得印美关系一落千丈，于是就给这一设想提供了契机。但是——首先，美国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挑战自己战略支配地位的三边关系建立起来，后来的小布什政府非常亲印，大力发展印度的关系，不希望印度跟中俄走得太近；其次，中印俄都是有自己想法的大国，也不会愿意被这种“盟友关系”所绑架而丧失战略决策的自主性；最后，由于各种芥蒂的存在，中印之间可能永远都没有办法建立起政治互信。印度的制度决定了它在政治上十分不稳定，党派的更替时常导致政策的中断，有大量印度政客将中国视为威胁——民粹主义的大背景下，也只有这样的政客容易被选上台。中印关系的不稳定性，就决定了将中俄、印俄、中印两两的双边关系转换成稳定的三边关系会非常困难。
08
中美和中印
1990年代中期以后的中美关系跟中印关系其实很像——一直有摩擦和冲突，但被经贸合作上的巨大共同利益所长期掩盖。官方时骂骂咧咧常互相攻击，民间却经贸往来依旧密切——政治上的对立和经济上的往来通常都是分开的，毕竟政治最终也是为了钱，谁也不想跟钱过不去。所以中国都是一边反美一边跟美国做生意；印度也是一边反中一边跟中国做生意。总之政治关系时好时坏，经济热度持续升温——这种情况持续了多年之后，中印、中美的经济联系之深就好像两棵树根长到一起的大树，枝繁叶茂盘根交错，你非要把树根扯断的话，树多半也活不了。
但最近这些年中国制造业的升级、综合国力的提升，打破了原有的平衡——说白了就是利益分配不均——本来大家几个人合伙儿做生意，可你非要那么拼命不吃不喝起早贪黑，钱都让你一个人赚了，还想把人家的生意也抢过来。尤其是中国这两年想要进军的高端制造业，那可是人家欧美国家的立国之本，砸人饭碗的事儿人家当然跟你急。大家可以自己想想，这些年中国的制造行业、基建行业砸了多少国际同行的饭碗，拉了多少的仇恨……
大家光是看看中美、中印的历年贸易额的走势，就该知道这个样子的生意是做不下去的……
世界上那么多国家，为啥就美国和印度这么不爽呢？——一部分国家接收了中国转移出来的产业链，另一部分国家在中国产品的强大竞争力面前直接躺平了，从体量上来看全世界其实也就美国和印度在远景上有能力合作跟中国竞争一下。中国的生意再这样继续做大下去，经济上超过美国只是时间问题。而经济影响力本质上就是政治影响力，政治影响力本质上就是权力——人不但对权力会上瘾，而且失去权力的人很可能被清算，所以把持权力多年的美国必须想方设法把中国的生意搅黄啊！一旦经济上的影响力被撼动，那么很快就会失去权力。
印度则更像是生意场上一个嫉妒的同行，他们觉得劳动密集型的低端制造业明明应该是自己的强项，看中国挣了那么多钱眼红也想搞制造业，由于体制等多方面的限制却又没本事公平竞争（详见《【解读】为什么印度发展制造业那么难》）；更要命的是，物美价廉的中国工业产品还成了自己发展制造业的巨大障碍！于是就打算跟美国联手破坏生产，先把中国拉下来再说。
因此前两年美印在搞破坏遏制中国的问题上一拍即合，美国发动了贸易战，印度进行了“去中国化”，并制定了重塑全球供应链的合作战略……中国和美印的关系自然是急剧恶化，同时印美关系快速升温。
但问题在于，一方面，跟中国脱钩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中美中印的贸易额仍在继续上升；另一方面，印美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
俄罗斯是印度不愿放弃的忠实盟友，而美俄又是命中注定的宿敌，这就决定了印度很难平衡好同美俄的双边关系。2018年印度从俄罗斯买了四套S-400导弹防御系统，美国威胁要制裁印度，印度反过来威胁美国——你丫的要是敢再制裁我（上一次是1998年核试验），就会对未来几十年的美印关系造成灾难性影响！美国在我们眼里就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乌龟王八蛋国家！最后美国服软妥协，放弃了制裁——因为他们实在太需要印度作为抗衡中国的力量。
与此同时，美国和巴基斯坦的合作也从未停止，2016年奥巴马政府打算向巴基斯坦提供8架具有核打击能力的F16战斗机用于反恐任务，印度人知道了以后反应就很大——你们到底是帮着反恐还是帮着反印？
梗在印美之间的不光是俄罗斯和巴基斯坦，还有一个伊朗。印度原本跟伊朗的关系非常好， 2005年的民调显示全世界最喜欢印度的国家就是伊朗，71%的伊朗人对印度持正面评价。伊朗不但曾经是印度的第二大原油供应国，而且还位于印俄两国进行交通往来的战略要冲上。印、俄、伊合作搞的南北运输走廊（INSTC，International North–South Transport Corridor）多式运输网络，连接了孟买、德黑兰、莫斯科，伊朗是中间非常重要的一环。为了取悦美国，印度不得不重新调整跟伊朗的关系，比方说不再从伊朗进口石油、拖延跟伊朗的项目谈判、减少对伊朗的投资预算……伊朗很生气，觉得印度缺乏诚意，于是转而向中国投怀送抱，原本打算给印度的项目给了中国。可见印度亲美的机会成本相当之高，足以影响到印度在整个中亚经贸战略的部署，这一点也让印度很不爽。
伊朗是印俄“经济走廊”上绕不开的一个国家
所以印美虽然为了对抗中国的战略走到了一起，但印度依然有自己独立的外交政策和利益考量，绝不会愿意凡事都当美国的应声虫。
这次俄乌战争印度投了弃权票并拒绝谴责俄罗斯，又一次让拜登政府动了制裁印度的心思……美国这种听话就给一块糖、不听话就抽一鞭子的“驯兽”模式，让敏感的印度人感到了深深的侮辱，最近推特上印度人民反美的声浪不小。
美印对彼此究竟还能忍耐多久，完全取决于遏制中国的需求对他们来说有多急迫。我不得不说中国政府现在对印度的外交政策非常高明，尽管印度这两年时不时恶心我们一下，但我们岿然不动，依然主动对印度展示我们的善意。这并不是“忍气吞声”，而是叫做“谋定而后动”——我们要是乱动，展现出攻击性，只会深化美印的合作；我们不乱动，本身就有嫌隙的美印反而可能会先沉不住气——利用敌人内部的矛盾岂不比蛮干更事半功倍？
有人可能会发现我似乎漏讲了一个俄巴关系——由于印俄、美巴这两层关系在，俄巴的关系长期以来都很冷淡，苏联打阿富汗的时候，正是巴基斯坦在背后捅刀子。然而由于近两年西方对俄罗斯的步步紧逼，加上美国和印度的狼狈为奸，俄巴的关系得以升温。事实上川普在选择印度的同时就已经打算要放弃巴基斯坦了，曾公开宣称巴基斯坦庇护恐怖分子，除了“谎言和欺骗”之外什么都回报不了美国，冻结了对巴的全部安全援助。川普的忘恩负义让巴铁很伤心——要知道2001年以来有7万名巴基斯坦平民和1万多军警在美国的反恐战争中丧生，虽然收到了200亿美元的安保经费（美国说是330亿），但反恐战争对巴基斯坦造成的经济损失估计高达700亿美元——你们以为美国的狗那么好当吗？美国那些资本家才不会做蚀本生意。
因此美国从阿富汗撤军后，俄巴两国立刻以维护阿富汗稳定局势为由开展了合作。俄乌战争爆发的2月24号那天，乃是23年来巴基斯坦总理第一次坐在克里姆林宫中。普金和伊姆兰·汗（Imran Khan）正商量着从巴基斯坦那边建一条南北天然气管道，替代“北溪-2”天然气管道项目。这种找备胎的做法可以在侧面敲打美国和印度——美国你敢挖我的墙角，那我也可以挖你的；印度你要是敢跟美国走得再近些，我也能让你后院起火。
09
结语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只有明白了大国之间外交政策的逻辑，才能拨开迷雾稍微看懂一些国际政治错综复杂的形势。
大国之间，从来没有绝对的忠诚和背叛，也没有真正的仇恨和友情，有的只是利益——仇恨可以用利益来化解，友情需要用利益来维系。那些所谓的正义与邪恶、民主与专制、自由与独裁等意识形态纷争，只不过是用来骗老百姓的，否则的话如何能激起吃瓜群众的共情呢？当一个国家对某个国际问题表达自己立场的时候，你永远不会听到他们真正的想法——作为一个国家本身是不需要有想法的，需要的只是计算，计算什么样的立场能够让自己利益最大化。
世界各国在联合国对俄乌战争的表决结果——你以为你看到的是各国的真实想法吗？
我只看到一张国际利益关系网……
大国之间交往，没有办法简单粗暴地想爱就爱想恨就恨，需要考虑和平衡无数事项，会遇到太多顾此失彼的两难困境。国际政治的狗血往往要远远超乎人们的想象，我们总是习惯为各种问题寻找标准答案，偏偏在国际政治的问题上，大多数情况都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试错的机会——一石激起千层浪，任何动作都可能引起难以预料的回应。
有些人的脑回路实在很简单，当中印关系不好的时候，看到中国人到印度投资就一口一个“资敌”——如说地球上只有中印两个国家，那么这种说法是成立的。但国际政治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好像印度减少了对伊朗的投资，结果立刻让中国钻了空子。中国不投资印度，只会让印度这么大的市场便宜了美国或者其他别的什么国家。如果有人非要用人际交往中恩怨情仇的逻辑去评价国际政治中的朋友和敌人，那只能说他很傻很天真。
既然国家之间的实力平衡一直在变化，那么国家之间的关系就必然需要不断进行调整。我最后给中印美俄巴这五个国家之间的关系来做几句总结——
中巴、印俄、中俄的关系目前相对稳定，有共同的利益在维系； 美巴的关系面临挑战，印度和巴基斯坦不可兼得； 美俄、印巴的关系长期敌对，在可预见的未来都难以化解；
中俄关系的密切有利于中印关系，不利于中美关系； 印俄关系的密切有利于印中关系，不利于印美关系； 印美关系如果继续加深会使俄巴关系改善，影响美巴关系，并进一步加强中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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