邋遢和过敏

苦丁山

过敏可以有很多不同症状。有人是吸入花粉打喷嚏，有人是吃了鸡蛋起皮疹，有人是打了青霉素闹休克。因为症状能出现在毫不相干的地方，古人就很难发现过敏的真正原因。古代东方医学认为皮肤突然出现皮疹是一种叫做＂风邪＂的神秘物质引起，所以叫做风团。古代西方医学（古希腊医学）认为哮喘是大脑分泌粘液过多导致。

20世纪现代医学逐渐成熟，就知道过敏症状虽然千差万别，背后的原理其实相通。

过敏这事，可以说是友军误伤。过敏反应本来就是免疫反应，只不过弄错了打击对象。

免疫反应是人体自带的防病战线。免疫系统可以派吞噬细胞去吃掉入侵的病原体，或者生产抗体去消灭病原体。很多病我们不吃药，或者吃一些只有安慰剂作用的民间偏方，病也能痊愈，就是因为人体有免疫系统。

不幸的是，有时候免疫系统会弄错打击对象。它应该打击的是细菌，病毒和寄生虫这些病原体，可有时候，它会出现识别错误，把一些无害的东西，比如花粉，鱼虾，花生，错当作敌人，然后对这些“敌人”发动攻击。战火殃及城池——就是我们自己的身体，于是就导致了那些过敏症状。

医学界开始系统记录大众健康数据之后，可以回顾历史资料，观察某种疾病的演变规律。这么一观察就发现，就人类整体来说，过敏的发生率在不断变化。有意思的是，这个发生率的变化，似乎是一种倒行逆施：最近这一个世纪里，各国的医疗水平越来越高，可是闹过敏的人却越来越多了。

有些疾病在最近几十年里增多，比如心脏病和癌症。但那不是因为现代社会有什么神秘毒素，而是因为这些疾病主要出现在老年人身上。而现代医学让人类寿命不断延长，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有机会”患上这些种类的疾病。

但过敏不是老年病，过敏是小孩更常见。为什么过敏会在这些年里增多？

观察研究多年之后，科学家有了一个听起来很怪异的结论：过敏的增加，似乎是因为我们的生活环境太干净了。

最早注意到这个奇怪现象的，是一个英国科学家。他在研究枯草热（花粉导致的过敏性鼻炎）的时候，发现一个孩子是不是容易得这病，跟他兄弟姐妹多不多大有关系：兄弟姐妹越多的孩子，就越不容易患上枯草热。

这现象有点十三不靠，他觉得需要找个合理解释，就继续深入调查，逐个排除不相干的因素。最后他发现，孩子多，枯草热发病率就低。另一方面，这种家庭孩子多，父母管控也就难以周到，于是这些孩子有大把机会在一起嬉闹，于是多半会比较邋遢。

邋遢的孩子，跟健康有啥关系呢？

邋遢的孩子，接触微生物就多。

小孩不在乎周围干净还是邋遢，所以大有机会摸到各种微生物。然后，嬉闹的孩子，通常就会有频繁的肢体碰撞，于是能大方交换各人身上的微生物。

把这个现象整理一下，这位英国科学家就提出了一个假说：孩子小时候接触的微生物越多，后来就越不容易出现过敏问题。

这是一个很大胆的假说。起初这种说法遭到各方鄙视。但是大家顺着这个思路展开一些调查之后发现，他说的还真不算离谱。因为，越来越多的调查都往这个结论靠拢：卫生条件越好的地方，各种过敏性疾病就越多。

具体的例子有：

●工业化国家里，过敏性疾病发病率高于发展中国家。这怎么解？这个，你知我知，发展中国家的卫生条件是不如工业化国家的。那就是说，在卫生条件好的工业化国家里，过敏发病率反而更高。

●城市人口的过敏性疾病发病率高于农村人口，原理类似。

●剖腹产出生的孩子，过敏性疾病发病率高于自然产道出生的孩子。这个可能需要解释一下。剖腹产的时候，腹部切口是严格无菌消毒的。而正常人的腹腔之内更没有细菌。所以，剖腹产的孩子，出生的时候不会接触到任何细菌。可以说是一菌不染。而产道常年有机会接触大自然，所以是有一拨常驻细菌的，只不过这些细菌对人无害，叫做共生菌丛。因为这个道理，经产道出生的孩子，从刚刚看到这个世界开始，经历就比剖腹产的孩子要“邋遢”。

●一岁之前用过抗生素的孩子，过敏性疾病发病率也比较高。跟前面几个现象联系起来看，这个也就有了一个顺理成章的解释：他身体里寄居的细菌被大批歼灭了，所以他一岁之前没能接触到足够多的微生物。

另外一些调查从反面提供了证据，就是说，卫生条件差的地方，孩子出现过敏性疾病的可能性就比较低。比如，家里有宠物的，尤其是宠物定期到外面跑的。这种家庭，如果做室内菌丛检查，就会发现他们家里的细菌数量多，细菌的种类也比没有宠物的家庭多。而这种家里的孩子，过敏性疾病发病率却比较低。

有一个横向对比，反差也很鲜明。北欧有个卡累利阿（Karelia）地区，二战中被分成两块，一块归俄国，一块归芬兰。芬兰地处北欧，北欧人做事严谨认真是有名的，体现在医疗卫生方面，那就是他们对环境卫生的管理非常严格，包括饮用水的微生物含量都有严格控制。俄国呢，老毛子行事比较粗线条，所以到了俄国这边的卡累利阿，饮用水里的微生物含量，比芬兰那边的要高好几倍。有趣的是，芬兰那边的孩子48%有过敏问题，而俄国这边的孩子，只有16%有过敏问题。

所有这些资料都指向一个解释，就是说，小时候生活越邋遢，就越不容易出现过敏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这事也耗费了科学家好些年的研究。到最近，认同一种理论的人逐渐增多。这理论说的是，这种过敏发病率的逆袭现象，是因为幼年跟微生物的接触过程，能让免疫系统内部的一种势力均衡出现变化。

免疫反应的战术，有近身肉搏，就是派免疫细胞直接出兵吞噬外敌，也有化学武器作战，就是用抗体消灭病原体。这个势力均衡，说的是抗体产生的两大支流的均衡。

抗体的出现有个过程。T淋巴细胞在身体里日夜巡逻，如果发现有入侵致病原，去告诉B淋巴细胞，B淋巴细胞就根据T淋巴细胞提供的信息产生抗体。

免疫系统对不同的致病原，会生产不同的抗体。对那些能钻进细胞的致病原，比如病毒或是某些细菌，会派出一种T辅助淋巴细胞，它们激发出来抗体，如果细分一下类型，主要是叫作IgA和IgG的两种。比较大型的致病原，比如寄生虫，因为个头太大，钻不进细胞内部，只在外面晃悠作怪，这这种细胞外害虫，免疫系统会派出另一种T辅助淋巴细胞，这种淋巴细胞激发的是抗体又属于不同类型，主要成分叫作IgE抗体。

因为有这两种不同派系，T辅助细胞也就分做两类，简称就是TH1和TH2。可能出现势力均衡问题的，就是这两大派系。

有意思的是，负责抵抗病毒和细胞内细菌的TH1系统，对于负责抵抗寄生虫的TH2系统，有一种抑制作用。TH1越强大，TH2就越低调。反过来，如果TH1不怎么强壮，那么TH2就会非常活跃。

什么情况下TH1会强大？

如果小时候接触病毒和某些种类的细菌很多，TH1勤于工作，就会发展得比较壮大。

如果小时很少接触脏东西，TH1锻炼机会不多，就会不太发达。TH1不发达，TH2就会超常活跃。

TH2超常活跃有啥问题？

问题就是：过敏增多。

因为，TH2主要是针对寄生虫的。传统时代，感染人类的寄生虫，大多数是粪口传播，就是病人排出的粪便带有虫卵，虫卵污染了水源或是食物，于是成为传播源。在现代社会，尤其是工业化国家的城市里，那些可能污染饮水的原始厕所被清理，人们也不再随地大便，这就截断了很多种寄生虫的传播链。所以现代城市的居民基本上不再有机会遇到寄生虫感染。

没寄生虫感染，TH2就长期无所事事。可是TH2怎么说也是一种防御系统，是有战斗力的。总不让它杀敌，就好像让李逵握着两把板斧却不许他上战场，它就憋得慌，想找个由头冲杀一场。于是遇到一些有点眼生的东西，比如花粉或是牛奶，这些东西的分子结构跟人体自身的化学结构不大一样，TH2就借题发挥，说我发现敌情了，我要保护主人！于是就启动一场免疫反应，就是调动肥大细胞，释放炎症因子，比如组织胺和白三烯什么的。这些东西会导致血管扩张，组织液渗出，还会刺激神经。结果就是各种过敏症状，比如风团，瘙痒，哮喘，腹泻等等。

如果过敏确实是因为这个原理，那么当家长的，若是故意让孩子小时候多接触脏东西，这孩子将来岂不是不大容易出现过敏问题？

还真有人这么想。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荷马-鲍希（Homer Boushey）教授，专门研究幼儿哮喘和其他过敏疾病。他对这种过于卫生导致过多过敏的现象做了多年研究，然后，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说，要让孩子将来不大可能有过敏，我们应该尽量让孩子早期接触各种各样的微生物，比如，多让小孩到乡下玩，或者家里养猫养狗。当然，如果条件允许，多生几个孩子或许也 有帮助，因为前面说过，孩子多了就比较邋遢（根据专家的意见）。

如果是在传统时代，这么散养的孩子，不仅可能接触细菌和病毒，也可能接触粪口传播的寄生虫。但前面提到，在现代化国家里，因为厕所革命，以及个人卫生习惯的改进，这类寄生虫基本绝迹。但细菌和病毒是不可能绝迹的。至少导致普通感冒的几十种病毒，和导致流感的病毒是常年飘飞。如果您家里有显微镜，那么随便到水塘里取一滴水看看，就能看到水里有无数细菌在游弋。这些细菌病毒能刺激TH1系统，就可能让它活跃起来，于是（有望）平衡一下TH2系统，让后者别这么活蹦乱跳。

顺便说一下，从2022年初开始，欧洲一些国家报道说，一批儿童出现不明原因的肝炎。这一度让人紧张，担心是不是新冠病毒或是新冠疫苗导致的。但2022年伦敦的一项研究发现，这些患儿体内有两种病毒，一种叫作腺病毒（adenovirus），另一种叫作腺相关病毒2型（adeno-associated virus 2）。腺病毒属于极弱病毒，最多引起普通感冒或是短暂的食欲不振。而腺相关病毒2型本身没有致病能力，除非它能找到腺病毒做从犯。就是说，如果一个儿童同时感染这两种病毒，腺相关病毒2型就会开始捣乱，而它主要伤害的是肝细胞，这就造成了那些儿童的肝炎。

那么，为什么以前没有出现这样的协同感染？

因为这两种病毒都广泛存在，但毒性很弱。在过去，儿童感染这些病毒之后，身体里的免疫系统能很快消灭入侵之敌，两种病毒就很少有机会在儿童身体里会师。

新冠疫情发生之后，各国都实施过几乎两年的社会距离政策，让儿童深居简出，出门还必须戴口罩，这让许多儿童早期生活环境过于干净，免疫系统没得到应有的锻炼。等到疫情结束，这些儿童重返大自然，就更可能同时感染腺病毒和腺相关病毒2型。如果碰巧这些儿童基因方面有某种缺陷，就是出现一种叫做HLA-DRB1*04:01的等位基因，会让这些儿童对腺相关病毒2型更敏感，于是容易出现肝炎。

这个研究报告目前是独家发现，还需要更多研究提供确凿结论。但总体而言，过于真空培养的儿童更容易出现一些健康问题，则是有很多研究能印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