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访谈】俄乌纷争将重构全球治理体系

——访俄罗斯驻日本大使米哈伊尔·加卢津

◆蒋丰

从2022年2月俄乌纷争开始以来，一些日本国会议员表示，在日本国内可以通过不同的媒体和机构等，听到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各个场合的演讲。但是处于风口浪尖上的俄罗斯的声音，似乎鲜有所闻。7月19日下午，在日本国会议员以及经企业界中拥有众多读者的《人民日报海外版》日本月刊前往俄罗斯驻日本大使馆，对被誉为“日本通”的俄罗斯驻日本大使加卢津先生进行了一次长达2小时的专访。加卢津大使全程用流利的日语做了回答。下面是专访摘要。

多重威胁下的无奈选择

《人民日报海外版》日本月刊：今年2月，在普京总统的指挥下，俄罗斯对乌克兰发起了特别军事行动。以美国、欧洲为代表的北约国家和日本等，对俄罗斯施加了各种各样的制裁。请您解析一下这次俄罗斯发起特别军事行动的背景是什么？

加卢津：谢谢。您的提问直中要害。我首先想强调的是，这次特别军事行动的背景之一，是作为邻国的乌克兰，已经对俄罗斯的国家利益构成了极其严峻的威胁。俄罗斯是根据《联合国宪章》第51条规定的国家自卫权，迫不得已采取了行动。

来自乌克兰的威胁主要体现在两大方面。一是乌克兰针对生活在现在的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的俄罗斯裔，采取了大规模的镇压和种族灭绝行动。我们一起来回顾历史，2014年2月，乌克兰首都基辅发生了由新纳粹主义势力主导的武装政变。他们不仅推翻了当时的合法政权，还要摆脱与俄罗斯相关的一切，包括计划禁止使用俄语以及否定与俄罗斯共有的历史认识与价值观等。

这个共有的历史认识尤为关键。在二战期间，俄罗斯与乌克兰作为苏联的一部分，共同抗击了德国法西斯。但是，当时的乌克兰境内，就有协助法西斯的卖国势力。1991年苏联解体，乌克兰独立，这些势力逐渐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克里米亚半岛、卢甘斯克和顿涅茨克，在那时还是乌克兰的州，但人口的半数以上都是俄罗斯裔。从民族划分来看，又不全是俄罗斯民族，还包括乌克兰人、犹太人、塔塔尔族人等。但他们有几点是共通的，包括视俄语为母语，对俄罗斯的文化和历史引以为荣，以及不承认2014年2月的武装政变等。

为了阻止克里米亚半岛重新加入俄罗斯，乌克兰计划派出民族主义武装分子，并且对顿涅茨克、卢甘斯克，也就是顿巴斯地区实施了大规模的武力镇压，采取了空袭、炮击、派军以及经济封锁和切断饮用水等一系列野蛮手段。其所作所为，就如同当年的德国法西斯。

这一系列野蛮手段导致乌克兰东部有3000多名民间人士死亡，其中大约有150多名儿童。为悼念这些儿童，在今天的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的首都顿涅茨克市，有一条“天使的林荫大道”。当地政府时常会把乌克兰俘虏带到那里，让他们向无辜丧生的孩子们谢罪。

看着这些俄罗斯裔遭到种族灭绝般的残酷镇压，俄罗斯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理，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威胁。另外一个威胁，是由欧洲安全保障问题引发的。

《人民日报海外版》日本月刊：也就是来自北约的威胁吧。

加卢津：对，正是来自北约东扩的威胁。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北约各国首脑纷纷向当时的苏联领导人以及后来的俄罗斯联邦承诺，绝不会向东方扩张一寸。北约在1949年成立时的理由，是为了“对抗苏联的威胁”。后来前苏联领导的华沙条约组织解体，这就意味着苏联对北约的威胁完全消失了。

尽管如此，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北约通过接纳前苏联的国家和原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家作为成员国，先后5次东扩，逐步逼近俄罗斯的门前。北约在东扩的过程中，特别是在2014年2月的基辅武装政变以后，对乌克兰进行了积极的、有力的、军事化的推进，把乌克兰打造成为一个反俄国家，打算从根本上动摇俄罗斯。这对俄罗斯也是一种巨大的威胁。

让乌克兰成为成员国，是北约于2008年4月在罗马尼亚举行的布加勒斯特峰会上做出的决定。自2014年2月的基辅武装政变以来，乌克兰开始拥有极具杀伤力的武器，新纳粹主义倾向也日益严重。与此同时，北约还支持乌克兰摆脱与俄罗斯相关的一切，包括文化、媒体、语言、教育等。

通过这次的特别军事行动，我们获取了很多资料，掌握了由美国国防部控制的生物实验室正在乌克兰境内研发生物武器的事实，这显然违反了《禁止生物武器公约》。特别要指出的是，今年2月，乌克兰总统在慕尼黑安全会议的发言中，暗示乌克兰可以持有核武器。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讯号。不仅如此，这个试图拥有生物武器和核武器的政权，还试图用武力夺取克里米亚半岛。

尽管如此，这8年来，也就是自2014年2月的基辅武装政变以来，俄罗斯一直在进行坚持不懈的努力，希望通过外交手段解决这两大问题，即保护顿巴斯地区的俄罗斯裔和北约东扩带来的军事威胁。第一步，就是推进履行《明斯克协议》。

《明斯克协议》是2015年2月达成的乌克兰东部停火协议。协议规定，在乌克兰境内，顿涅斯克州和卢甘斯克拥有一定的自治权，并且继续作为乌克兰的地方政权存在。也就是说，《明斯克协议》是一份保障乌克兰领土和主权完整的协议。

关键在于，《明斯克协议》在2015年2月就得到了联合国安全理事会的一致承认，是国际法的一部分，对三个国家都具有法律约束力。但是基辅政权并不打算履行《明斯克协议》，他们只是借签订协议来争取时间，以便增强军力，对东部地区进行大举镇压。这不是我信口说来，而是《明斯克协议》的签订者——乌克兰前总统波罗申科，在6月17日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的。他公开承认，基辅政权从来就没有打算履行《明斯克协议》，只不过借这个协议暂时停火，为增强军力争取时间。

我们为促进《明斯克协议》的签订和履行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就这样被基辅政权以及其背后的西方国家视若无睹并加以破坏。

在欧洲安全保障问题上，我们也是本着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成员国，即俄罗斯和所有北约成员国以及乌克兰总统，在1999年通过的《欧洲安全宪章》的精神，一直致力于通过外交手段解决。

《欧洲安全宪章》体现了安全的不可分割性原则。这意味着缔约国可以自由选择确保其安全的联盟，但不得以牺牲其他缔约国的安全为代价。两者是不可分割的。但这只是一个政治承诺，并不具有法律效力。

眼看着北约不断东扩，我们希望通过外交手段，把安全的不可分割性原则以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形式确定下来。我们先后进行了多次提议，最近的一次是在2021年12月。提议包括北约履行不东扩的承诺、乌克兰放弃加入北约、北约退回到1997年签订《北约-俄罗斯相互关系、合作与安全基础文件》时的军备水平。这是一个平衡性的建议，俄罗斯自然也会承担一定的义务。

非常遗憾的是，进入今年1月，北约以极其傲慢的态度拒绝了我们的提议，理由是能够获得安全保障的只有北约，而北约成员国以外的国家不行。北约是在以一种十分扭曲的逻辑对待俄罗斯。

北约还表示，将继续以开放的态度欢迎新成员国的加入。读一读北约公约就可以看出，没有任何一条规定了欢迎新成员国的义务。但北约却允许了乌克兰和格鲁吉亚的加入。如今的北约，是一个明显仇视俄罗斯的组织。包括乌克兰这样的反俄国家在内的北约，已然逼近我们的门前，构成了严重的战略威胁。

此外，北约悠久的侵略史也不容忽视。它在上世纪和本世纪多次对主权国家发动过侵略，包括对前南斯拉夫、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等，摧毁其国家体制，杀害了数十万的平民，为国际恐怖主义行动创造了一个“空位”。

在二战后通过武力重新划定国境的是北约，动摇战后国际秩序根基的也是北约。如此一个危险的组织出现在我们的门前，怎么看都是巨大的威胁。当我们无法通过外交手段来解除威胁，只能迫不得已地采取特别军事行动。

通过这次特别军事行动，可以清楚地看出基辅政权的犯罪性质——一种新纳粹主义的性质。比如，他们把自己的乌克兰国民以及持有乌克兰国籍的人们，当成了人肉盾牌。他们在住宅区、购物中心、学校、幼儿园、医院等民间设施里强行安置军队。由此可以看出这是一个非人道的野蛮的政权，和法西斯的做法完全一致。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别无选择地发起了特别军事行动，我们的目的和任务是保护俄罗斯裔的平民，实现乌克兰的非军事化、去法西斯化，以及确保乌克兰的中立地位，让乌克兰不属于任何一个军事集团。

实在抱歉，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太长了。但如果不进行这样细致的说明，大家可能就无法理解俄罗斯的苦衷。

遭受制裁是为维护主权付出的代价

《人民日报海外版》日本月刊：尽管西方世界对俄罗斯进行了花样制裁，但我们看到，俄罗斯的卢布没有暴跌，经济情况也没有西方所预想的那样糟糕。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加卢津：我们俄罗斯的一位政治家说过，遭受制裁是为维护主权付出的代价。正因为俄罗斯不盲目追随西方，坚持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所以才遭受了制裁。

俄罗斯不是从今年2月24日以后才开始被制裁的，在此之前，就已经遭受了各种形式的制裁。可以这么说，俄罗斯已经习惯了在制裁下发展，也有了充足的对应制裁的经验。尽管这次制裁的规模前所未有，但却没能达到制裁方所期待的效果。产业产能没有大幅下滑，失业率也仅为3.9％。而且伴随着各国企业的撤离，俄罗斯企业很快就填补上了工业、建筑、交通、服务等领域的空白。

西方国家不明白的是，俄罗斯作为一个大国，有着非常大的潜力，无论是产业、资源还是教育、文化。要想通过经济制裁来控制这样一个国家是非常幼稚的。经济制裁的确会造成一定的伤害，部分产业也会陷入困境，比如汽车制造等，但这只是一时的。要想把俄罗斯这样一个大国从世界经济、世界政治中排挤出去是不可能的。

本次参与制裁的国家，在我们俄罗斯看来，都是不讲信用的国家，包括美国，包括欧盟，也包括日本。俄罗斯正在从根本上调整同这些国家的关系。今后对于中国、印度、东盟、以及南美、中近东等坚持独立自主的外交方针、坚持主权外交的国家，将进一步强化双边关系。

未来，俄罗斯的经济发展将遵循六大原则。其一是公开的、平等的伙伴关系；其二是支持自由创业；其三是实施负责任和平衡的宏观经济政策；其四是社会的公正性；其五是优先发展基础设施；其六是实现技术创新。这六大原则将成为今后俄罗斯经济政策的六大支柱。

美国率先打破战后国际秩序

《人民日报海外版》日本月刊：通常认为，俄罗斯这次的特别军事行动，意味着一种国际秩序的重建。您对此有什么见解？

加卢津：首先，我要重申的是，打破战后国际秩序的，是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和北约。

美国及其卫星国组成了一个小集团，试图打破以联合国为中心的国际关系结构，形成以美国为中心的，让美国站在支配地位的国际关系结构。

换句话说，美国正试图打破二战后的《联合国宪章》倡导的国际关系结构，形成所谓的新的国际规则。而这所谓的新的国际规则是谁制定的，在哪里制定的，以什么形式制定的，没有人知道。

日本的态度决定着俄日关系的未来走向

《人民日报海外版》日本月刊：令人颇感意外的是，日本在这次制裁俄罗斯的过程中，扮演了一个急先锋的角色。您认为原因出在哪里？您怎样评价岸田政府对俄罗斯的制裁？未来将如何重建俄日关系？

加卢津：我们必须承认，安倍晋三先生担任日本首相期间，通过与普京总统的多次对话，有效地改善了两国关系，增强了双方在政治、安保等领域的互信，让俄日关系实现了飞跃性的发展。在此，我再次为安倍晋三先生祷告，愿他安息。

安倍首相在经济领域上，促成了两国的项目合作，其中就包括在俄罗斯北部的亚马尔半岛上的天然气田开发项目。与此同时，他还让俄日两国在文化和人道主义方面的相互交流变得更加活跃。

此外，安倍首相和普京总统还在2018年5月到2019年6月互办了“国家年”活动，即“俄罗斯年”和“日本年”，并且就举办“俄日地区交流年”达成了共识，并且于今年1月举办了开幕式。如今由于岸田文雄政府的对俄制裁而被迫中断。总之，安倍首相为俄日两国留下了巨大且丰富的外交遗产，有着不可磨灭的伟大功绩。

然而，岸田政府却在破坏两国多年来共同努力的成果。这是一个非常令人遗憾的事实。日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从我个人的角度推测，理由之一是比起跟近邻大国——俄罗斯的关系，日本更为优先与西方和七国集团的连带关系；理由之二是为了显示对日美关系的重视，宁可牺牲对俄关系，也要向美国表明忠诚。

但事实上，这些制裁没有对俄罗斯造成任何致命性的伤害，却对日本自身产生了负面的影响。食品价格的上涨、能源价格的飙升，以及历经数十年建立起来的供应链的中断等，都在促使日本经济恶化。

至于俄日关系的未来走向，在我看来，这主要取决于日本。因为不是俄罗斯在破坏迄今为止双方共同努力构筑的俄日关系，而是日本。所以俄日关系的未来走向取决于日本是否会冷静地思考两国关系，采取负责任的态度。

当然，在未来的对日关系上，我们不可避免地要考虑日本实施的经济制裁，以及岸田政府对俄罗斯的公开的诽谤与中伤。

另一方面，为了务实和互惠合作，我们在与西方国家，包括日本的关系中将依旧保持开放态度，但不会以任何形式依赖所谓的发达国家。毕竟我们都看到了，西方国家很明显的是拿经济当武器。

中国是俄罗斯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

《人民日报海外版》日本月刊：近年来，中俄关系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您怎样看待中俄关系的发展？您认为中俄关系会给亚太地域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加卢津：作为俄罗斯驻日本的大使，我其实没有资格就中俄关系发表意见。身在北京的俄罗斯驻中国大使杰尼索夫先生是一位优秀的、资深的中国问题专家，并且是我的“大前辈”，相信他在中俄关系上会大有建树。身在莫斯科的俄罗斯外交部副部长莫尔古洛夫先生也是一位优秀的中国问题专家，主要负责俄中关系。俄罗斯与中国都有着优秀的外交官和专家在致力于推动两国关系的发展。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俄罗斯和中国已经建立全面的战略伙伴关系和多方面合作，这是俄罗斯外交政策中的一个优先课题。特别是现在，俄罗斯和中国都在遭受西方的压迫，西方企图遏制我们两个国家的发展。我相信，俄罗斯和中国之间的伙伴关系将变得更为重要、更为密切。

俄罗斯和中国都在通过实际行动，坚定地维护和发展多边主义。换句话说，俄罗斯和中国遵循的是《联合国宪章》和国际法规定下的真正的多边主义，而不是美国所谓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我认为这是非常关键的。

此外，俄罗斯和中国在政治、国防、经济、科技、教育和文化等领域都大有合作空间。因此，我们真诚地期待今后可以同中国有效挖掘合作潜力，继续深化互利关系，使双方都能够从中受益。

俄中两国在联合国、金砖国家、上海合作组织等方面也发挥着重要作用。我认为，在建立一个新的全球治理体系，或基于真正的多边主义的全球治理体系上，俄中合作大有可为，彼此不可或缺。

采访后记

加卢津大使在采访的最后，为我用日文汉字写下了“露中友好”四个大字。他还特意引领我走到一张照片前，告诉我这张照片是他值得珍存的宝物之一——与时任日本首相的安倍晋三的合影。那次，日本首相安倍晋三特别会见了会讲日语的22个国家的驻日大使，加卢津大使是其中之一。临别时，加卢津大使还叮嘱：“请代我问候中国驻日本大使孔铉佑先生。”

众所周知，日俄关系目前降至冰点。在安倍晋三前首相惨遭枪杀的情况下，日本是否还有高站位的政治家能够积极主动为日俄关系转圜做出贡献，目前还是一个悬念。但是，能够坐下来倾听对方的想法，是非常重要的，这也是“民主国家”从事外交不可缺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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