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刊 | 范可:困惑于“我们”与“他们”

2018-01-22 范可 读书杂志 读书杂志

编者按


本文为纪念著名人类学家玛丽·道格拉斯而作。道格拉斯因对人类文化和象征意义多有阐发而闻名于世。范可这篇文章围绕她打破二分法所做范式突破,而做出自己的理解与阐释。



困惑于“我们”与“他们”

文 | 范可

(《读书》2018年1期新刊)


 

二〇一七年五月十六日是著名人学家玛丽·道格拉斯Mary Douglas去世十周年忌辰。在她去世十年后的今天,学界大概没有人会否,她的主要献在于力打破传统学“我代)与“他原始”或者“去”)知区隔;在一般意上将“我 与“他”之的差异咎于制度、组织,而非其他本性的因素,并且尝试就所有社会都可以察到的一些自相矛盾和模棱两可的分类实践来明,”与“他”是一种建构。人社会普遍存在的相互矛盾或者自相矛盾的分、事恰恰明,”与“他 在本上是相同的。


玛丽·道格拉斯


那么,道格拉斯如何理解“我”与“他”之分与和二者呢?她相信世界上所有的文化里都存在一些与生学意并非相关的与不念。念是人宇宙成部分。人学家早就注意到人社会广泛存在着这类观念,而且也注意到了念与社会文化所的自然、境息息相关。有些这类区分最初可能源于当地的自然境,但随着史的推移,迄今止,那些简单地将与不的社会信仰咎于自然境的因素已明地解乏力。即便我自然境条件是最根本的因素,但是任何与之相关的因果分析都可能是一种蠡。然而,这类信仰与念是如此之普遍,人学家无法不去待。当然,并非所有的社会文化人学者都想要生或者践行念的知探索。更多的人只是将它一种社会事而加以论证,使之服阐释其他社会事

 

然而,正如玛丽·道格拉斯所指出的那些涉及禁忌taboo的事实总是想当然地被多学者作“我”与“他”的区 对这种区的解往往又是建立在一种自然主之上,由此判定“他”与“我”有着本上的区。法国学者列-布留Lucien Levy-Bruhl认为原始人”的思是跳性的,并他自己的一想象造了一个概念—— “逻辑pre-logical。列-布留声称,种不同的思考方式乃在于“我”与“他 心性不同mental difference种本质论的断言,遭到了道格拉斯的批判。 正是由于有人尝试着将“我”文化中的一些相类实践与之于“原始文化”中大量的似事做真正意上的比研究,反倒将后者作与“我实为据,道格拉斯才着力于理解“我”与“他”是否存在着本上的差。出版于一九六六年的《洁净与危 染与禁忌的概念分析》Purityand DangerAn Analysis of Concepts of Pollution and Taboo,正是玛丽·道格拉斯回答这类问题尝试

 

《洁净与危险 :污染与禁忌的概念分析》( Routledge USA and London;Reprint edition ,1996)


有人,如果只读过一本玛丽·道格拉斯的,那一定就是《洁净与危下引此只注页码) 道格拉斯在里从学者常的两分角,即 —— 有着大宗教的传统—— 和“他—— 信仰原始宗教,恐惧所困,来展开她的讨论 试图解构这样角。她认为多民族志料并没有明,原始社会的人们为什么被恐惧所驾驭。因此,度无法将“他 与“我”区开来。此外,于“染”的“信”仅为原始社会的人断,所有社会都存在着控制无序,清除或者避开污秽这类或者企。但什么所有的社会都相信染的存在?是因为污染可以服于两个目的 围绕染信仰生互相制的言,人过这言来站线 念其反映了社会秩序的一般看法。由此可,道格拉斯似乎是通过对“差异” 细查找所有人的相同之。“代人”普遍认为,在“我”的社会里,神圣的事物与地方被精地保起来,以防染。 而原始宗教的志却往往被认为无法清晰地区分圣肮脏。如果确如此,那不啻是认为和我的先人之,我和当代的原始人之,存在着巨大的海湾”7—8

 

但是,道格拉斯认为这样的海湾是不存在的。在那个代, 所有的宗教人学的讨论都有很烈的他我之。道格拉斯却不么看问题。在她看来,”的宗教念里之所以有这样强烈的他我之,是宗教本身建构出来的。言之,它实际上是一个不断建构界和分程。道格拉斯将种西方宗教建构出来的,与“原始宗教”之的他我之,与犹太教和天主教、天主教与新教之的他我之同等看待。她认为似的两分激在基督教世界的不同传统里固了“大的宗教”与“原始的”信仰之的关系。从而,清教与天主教之的关系与些关系 :希伯来人与异教徒、宗教与巫、内在意志与外在表、信仰与式,等等。之,在道格拉斯看来,宗教研究当中截然的他我两分是有问题的。


道格拉斯还试图说明,在心理学的意上,对经验世界的感受是建立在已存在的分之上的。在逻辑上,一个人整理经验和知的能力是与其所能有的知经验对应的。涂干从康德那里接受了念,但又展了念。涂认为,如果范畴的出是社会性的,那么分式必定是以社会模式。此,道格拉斯有追随之,但主要点与之有。她认为,一个清楚的式体系肯定一个内在混乱的世界生意,但在事上并非绝对如此 西因其反常,或者模棱两可,人将它们归类。在这样境里,文化——一个共同体所具有的一系列准价——那些无法入任何共享的分类图式的成分做出表述。道格拉斯列出了理模棱两可或者反常事的五种选择



一、重新归类反常事物(通常由某种仪式确认);

二、物理性地控制反常事物;

三、回避反常事物的规则确认和强化 :反常事物是难以定义的 ;

四、反常事物被贴上危险的标签,这是避免争论的最佳方式 ;

五、在仪式中使用模棱两可的象征——如同它们被使用在诗歌中和神话里——来丰富意涵和引起对其他层次之存在的关注(40—41页)。




如此一来,十九世以来那种他我之的二分念遂被洁净与危险这类相互矛盾的概念所取代。些相互矛盾的概念在本上都与有序与无序、形式与非形formlessness构与非构有关。 些相互矛盾的西都表现为某种程的后果,外在自然世界和人类经验都被视为潜在的威与无序。被施加的秩序是可理解的人的经验,或者可知的人类团结的前提。但在施加秩序的程中,会有失序的残留物。文化会根据它在不同的类别理模棱两可和反常事物而将之分。“我——代人或者原始人——都是关于经验图式秩序程之同下的主体,法同等地作用于神圣和世俗的事情。因此,任何有关分classification的研究都必是整体性的,而式就是分的工具。如同演可以生思想那 式可以造体式是一个经验的架构,个体在个架构中可以期待所接受的经验。道格拉斯认为式具有真实结 :中非恩丹布治疗师Ndembu healers来社会关系的重新整,代社会中的社工工作何其相似71—72页)。而库纳萨满Cuna shaman把女性的生育从痛到盆分娩,戏剧为战胜艰难险阻的神圣旅行抵达则显示出,萨满不啻心理治疗师72—73 页) 两个例子体出来的与“我”的相似性,向于抹去“他”与“我”之的差

 

研究非洲中南部"Ngoma"的著作。"Ngoma",班图语,意为鼓、歌、表演以及治疗仪式(By John M. Janze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October 1992)


以上例子,道格拉斯试图说明,”与“他”之存在着共性,种共性就是在理日常世界的程中,都存在着多自相矛盾的西。然而,在以“原始世界”为题的第五章里,道格拉斯却转过讨论起“我”与“他”的差。道格拉斯的前几章里用一些例子强调,原始社会的所有经验都是重叠和相互渗透的,但“我”的经验发生在不同的空里,因此是碎片化的。于是,她有了这样结论 步意味着分化。而原始意味着未被分化;代意味着被分化。”78页)


多人会从技如理性与科学的展来理解步与原始之 道格拉斯也无法完全免俗。但她指出,技因素的差异无法支持有关他我之存在着知性差异的假hypothesisof intellectual difference 多非洲和澳大利原住民的宇宙极其复,尽管劳动分工水平低下。道格拉斯分工添加了特的意,也就是康德的原,即:思想只有在人意到自身主体性的条件之后才能提高。她强调,反身性reflexivity就是“我”与“他”之的差异。

 

道格拉斯了有关“原始文化”这类概念 什么“原始” 蔑的含首先当然是“我”欧洲人相信自己有着文化上的优势。当话语嚣尘上之,提及“原始”是自然不的事情。多利亚时代的人学家相信,我必然经过那么一个段,从原始到文明是欧洲人走程。然,在十九世和二十世初的人学里,人并不讳谈“原始”,但后来学界开始回避使用它。道格拉斯认为,以这样的方式淡化差异实际致了真正的差异被刻意地忽。“染”常被用于鉴别“他”与“我”,但并非“他”所有,我的文化也有“染”的问题 所以,必厘清“染”在他我之的区所在


无疑,道格拉斯认为存在着“原始”和“代”两种型的文化。但她又认为,两种社会的差异并非因“我”与“他”在本上不同所致——-布留的批其例。道格拉斯指出,列-布留尔应该在原始和代的社会制度中找差异。她 如果“代人”与“原始人”有任何意上的不同,那都是外源性的,二者的内在本没有区。在点上,玛丽·道格拉斯有点像她所尊敬的列-斯特——试图把人的共性建立在我共有的生理学physiology种内源性的基之上。


列维-斯特劳斯《忧郁的热带》(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

 

从第六到第九章,道格拉斯聚焦于有关原始社会差异的社会度上—— 讨论式,旨在将“原始社会”重新确认为正当性的研究主体。她的点是 :人学家应该在无序中找有序。由于无序既定秩序是破坏性的,因此无序象征着危和力量power 如同分,社会有其正式构。社会系既有定完善的区域, 也有以定隙。社会反常和模棱两可既危又充力量。通过对社会正式的构、正式的力配置,以及危分布的解,道格拉斯揭示了人共有的困境。在她看来,力是建立在“正式”与“非正式”峙的基之上的。最直接的力与威体系结为 ;而一般人是在社会构的不明晰去拾取模棱两可的角色;我们应当把一些非控制性的功于他100 页)。而内在的、以言的超自然力量则归属于那些使社会失序的人。在讨论社会构与力相似性的问题上,道格拉斯有三重分,即威的迫性—— 正式的力、生于各种构的隙当中的初步inchoate powers对违背社会构之反染的力。她注意到,在多文化里,使用法sorcery的人往往隙中。她的最终结论是, 社会构与神秘的力量高度复,我们难以将它直接系在一起。


而,道格拉斯理分的不同方面:她首先定社会, 指出社会有着清晰的界和内部分工,而社会分工本身就足以“搅动的行 115 道格拉斯用“身体”来比社会体,认为二者之是相似的。毫无意,因Hebert Spencer和涂两位社会学的鼻祖都在不同的照里这样。但道格拉斯认为,使用身体来象征社会,必理解社会的象征在身体中,社会构至关重要的力与危也再生于人的身体中。 道格拉斯用了之于原始社会和印度社会的例子明,在对污染的“信”上,人是如何利用身体来体——如同希伯来人被排斥“少数”那之,式是关乎“存在”与“入”的象征。言之, 群体社会界的力与群体其成身体界的关注所生的力是相似的。道格拉斯指出:式扮演社会关系的形式并清晰地表达些关系,使人知道他的社会。”129在此,她不重申了涂干有关宗教表述religious representation点,也与Max Weber有关式致力于区隔身份集status groups点殊途同


埃米尔·涂尔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 edition, June 15, 2008

 

最后,在“系的破碎与更新”一章里,玛丽·道格拉斯离开差异的讨论,回到了强调“同”的立。道格拉斯提出了本最初的问题 :有没有任何社群会把神圣与不混淆起来呢?在制造社会界的域里,我看到,道格拉斯似乎认为二者之是模棱两可的。但在一章里,她断言 每种文化都有它自己污秽的概念,些概念与文化那些不可否构的概念形成照。......有些宗教的确常将那些人而抛弃的西神圣化。” 因此,道格拉斯要,通常情况下具有破坏性的垢何以会在有些成具有造性了呢?


如果,确定不起了排斥和建构界作用,那么是否在神圣的合都能接受不——如果式本身建构了“内”或者“我 与“外”或者“他”之,兼具包容inclusion与排除exclusion 的功能?当然在事上是不可能的。作一位虔的天主教徒, 道格拉斯常从一位信仰者的立来思考问题多关于污秽污染的案例,在她看来最终总是与“死亡”相系。她认为大的哲学都与死亡关怀有着渊源关系。大文明又何不是如此——如果我每一个大的文明都是一株大宗教之的枝蔓所构成, 而任何宗教的核心关怀都是死亡?在道格拉斯看来,莱勒人也理解死亡,但他将个体的死亡看作反社会者施果。她承这类对于死亡的推使当事人避开了有关死亡的形而上思考。到底, 道格拉斯是无法代的“我”与原始的“他”之两分。 ,莱勒人穿山甲的膜拜活提供了于人思想范畴不完善性的沉思”。在讨论中,她秘地流露出一些或她自己不会意到的,因自己信奉基督宗教油然而生的越感 竟有格做种思考(关于“死亡”)的人数极少。

 

,道格拉斯的《洁净与危是把是否关怀“死亡”作形而上哲学在宗教里生的关所在。她这样的思考没有,她甚至把抱死亡的象征或者死亡本身视为善力量的放” 的前提。从一立,道格拉斯试图证明原始宗教与世界上所有的制度性宗教具有共同之。当然,明所有人的本是相同的,是一个崇高的目的。然而,从道格拉斯的讨论里,当她聚焦于差异,死亡是一个话题,并在此秘地,而且完全可能是下意 表露出“我”之所以“我”的越感——“我”意到死亡之不可避免,故而理解存在的意。当她回到论证所有人 的共性,死亡再度成为话题回她相信“他”有自己死亡和存在的理解,尽管她迂回并且模棱两可地解种可能性。但竟我们还是从中体会到一位英产阶级背景的人学家,在努力理解人共性的程中,所彰出来的人道主和平等主

 

Mary DouglasPurity and Danger An Analysis of Concepts of Pollution and Taboo. LondonRoutledge and Kegan Paul 19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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