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谈：整顿吏治不能总盯着中小学教师

文/杨安进        图/网络

一

2016年10月山西省屯留县纪委对县一中部分教师放假期间中午聚餐饮酒一事作出处理，认为这种败坏精神风貌的事情“不该发生在教书育人的教师身上”，并“在社会上造成不良影响”，予以公开通报批评，并责令部分教师在全校公开检讨。此事在网络上引发关注，2016年10月16日，长治市纪委决定撤销屯留县纪委的处理决定。

2016年10月21日，福建宁化县县直机关党工委发布通报，对四名中小学教师的违规行为进行通报批评，原因是他们“在占道经营摊点买菜”，或者骑车时未按规定佩戴头盔。

读罢这两则新闻，给我感觉：要么是这两个地方真是吏治清明，只剩下放假饮酒、到路边摊买菜和不戴头盔这类小事需要治理了；要么是这两个机构急于出成绩而饥不择食。

二

这两个地方吏治真的那么清明了吗？

据报道，2015年5月，山西省纪委通报屯留县尧泽头村原党支部书记冯红俊任职期间侵吞公款一案（参见）。2015年12月，屯留县国土局公务员违规操办暖房事宜，收受礼金，局长郭志强、纪检组长徐国民受到责任追究（参见http://shanxi.sina.com.cn/news/zhuazhan/2016-04-28/detail-ifxruaee4924652.shtml）。短时间内出现两个被上级纪委公开通报的典型案件，至少不能说这个地方的吏治已经好到了只剩下放假饮酒这类事。

整顿吏治当然是老百姓欢迎的好事，但整顿的对象首先应当是各级领导干部和重点部门公务员，因为他们手头有权力，能够控制资金、土地、市场准入、官职等稀缺资源的分配，容易滋生腐败，而一旦腐败则为害巨大。县纪委能确认对这些领导干部的监督检查都到位吗？当地公检法是否存在有案不立的情况？工商、税务、土地、环保等部门是否存在不作为、暗箱操作和吃拿卡要的现象？县纪委对这些情况了解吗？

纪委同志如果是急于出成绩、立战功，我倒觉得这是个好现象。为鼓励这种积极性，我向他们提出两个建议，保证很快能查到大案要案、快速立功：一是马上放开群众举报，凡举报必查到底并公开通报情况；二是放开媒体监督。

三

同样是山西省，陵川县积善村代课教师宋玉兰坚守讲台40年，到2015年时每月工资却仍只有150元。经媒体报道后，县里准备将工资提高到900元/月，宋玉兰激动地说，“生病的儿子买药有钱了，过年走亲戚也不愁了。”（详见）

屯留县纪委眼里庄严神圣的教师，每月工资900元，一年的总收入还抵不上有些人的一顿饭费，勉强解决了儿子无钱看病、过年没钱走亲戚的窘境。屯留县纪委认为聚餐饮酒“不该发生在教书育人的教师身上”，莫非这种几乎赤贫状态的毫无尊严的生活，就应该发生在教书育人的教师身上？

毫无疑问，中小学教师，虽然也算财政供养的人员，但在体制内属于典型的弱势群体。他们无职无权，基本上既没有能力帮人，也没有能力害人，周围也没有达官富豪环绕，社会地位跟当地普通白领差不多。也正因为如此，处理中小学教师的风险最小，引发的反抗也最弱，是一种理想的软柿子人群。捏捏他们，既有数字和政绩，又很安全，何乐而不为？但愿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屯留县、宁化县针对中小学教师的处理，之所以被网络舆论所耻笑，我想一方面是他们对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所采取的法相庄严的态度超出了老百姓的常识，形成一种滑稽感；另一方面是百姓身边亲身所感受到的腐败和不正之风，与无辜的教师们所遭受的待遇，两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简而言之，官方的行为与百姓的期待存在巨大落差。

四

我很想问屯留县纪委、宁化县县直机关工委几个问题：

其一，既然老师们的行为严重到了这个程度，那么你们的党政干部在进行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活动中，对于假日聚餐饮酒、在路边摊买菜、不戴头盔这些行为都彼此进行了批评和自我批评吗？在干部的选任中，把这类行为当作重要因素考虑了吗?

其二，根据公务员处分条例，处分种类分为警告、记过、记大过、降级、撤职、开除，那么责令老师在全校公开检讨，这算什么类型的处分？

其三，根据公务员处分条例，对公务员的处分，由任免机关将处分决定“以书面形式通知受处分的公务员本人，并在一定范围内宣布”，但县纪委将其决定公开在报纸上刊登，县纪委是教师的任免机关吗，凭什么在公共媒体上公开处分措施？屯留县纪委的决定已被撤销，因此而产生的对这些教师的不良影响，如何消除，应该由谁承担责任呢？

从屯留、宁化针对中小学教师的事件中我们可以看到，纪检监察机构作为维护官员体系健康运转的“御史”，其负有确保党纪国法在国家躯体的神经末梢得以良性运转的重要使命。但这两起滑稽古怪的事件，着实让人担忧：如果不是被广泛关注，法律的机制能否被善意利用，立法者的善意用心能否在这些“御史”们的运作中产生立法者期待的后果？

或者说，如果纠风者自己的风就不正，如何是好？

屯留县纪委在其通报中，斥责这些教师的聚餐行为“与中央、省市县委关于加强作风建设的要求格格不入”，属于在“认真落实中央八项规定精神狠纠‘四风’高压态势下”的顶风作案。扣上这些大帽子，再垄断对这些大帽子的解释权，一位中小学教师的命运基本就可以予取予夺了。

老师们聚个餐、买个菜，不会就给党和人民的事业造成什么损失。而心术不正地滥用公权力危害百姓权利的苗头，也许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

【个人简介：杨安进 律师】

北京市维诗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自1998年至今一直专门从事知识产权律师工作。2013年被评为北京市“十佳知识产权律师”。

2005年担任国家知识产权战略制定工作领导小组评审专家。现兼任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员、域名争议解决中心专家，商务部企业知识产权海外维权援助中心专家。同时担任北京大学、北京理工大学、华中科技大学、首都经贸大学等高校研究人员或兼职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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