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谈：雾霾中，我们孤独求生

文/杨安进        图/杨安进

一

午夜的街头，昏黄路灯下，偶尔有一两个行人，面容模糊，如同被剥离了灵魂，在各自机械地移动。城市，在漫天雾霾的安抚下，已经象婴儿般熟睡了。

白天的时候，三岁的幼子吵着要去外面玩。我抱起他，凝视着窗外。“外面没有雾霾吧？”他问。

我告诉他，你看楼下的树，和对面的房子，都看不到了，这就是雾霾，不能出去了。他很显然还不知道雾霾是什么东西，但自他一出生，雾霾就认识了他，并侵入了他的身体。

“明天没有雾霾，爸爸再带我出去。”他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就自己打了个圆场。我点了点头，心里其实知道明天的承诺也兑现不了。明天的明天，又将如何？

二

两周前，雾霾肆虐的时候，中小学放了假。这一次，雾霾更重，时间更长，但学校没有放假。再放假，这个学期的教学任务也许就完不成了。

两年前，领导有不治理好大气污染就“提头来见”的豪言壮语。十五年前，雾霾似乎还很遥远，只有春天的沙尘暴，让人惊骇不已，曾经上了人代会讨论。二十年前，有过不把污染空气带进新世纪的承诺。

社会学上有个著名的论断：信仰的本质是其仪式，而非其信条。如果说，致力于改善人民的健康福祉是一种信仰，中小学放假就是一种仪式。现在，这个仪式也没有了，除了网上几个胆大的人编几个雾霾的段子，社会表现出非常默契的一片沉默。

这让我们看到，单双号限行、中小学放假这类仪式其实只是一种魔术性质的游戏，现在，这个魔术进行不下去了。很显然，似乎有比人们的身体健康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需要让我们觉得一切都很正常。在雾霾面前，听其言观其行，信仰、承诺、责任、担当，其成色都要经受考验。

希望卫计委的官员和专家这几天能在“无害”的细菌中自由呼吸

三

这让我有点怀念九八年抗洪的时候。面对滔天洪水，许多人站在一线江堤上，声嘶力竭地同喊“严防死守、风雨同舟”！当然，洪水最终不是被喊走的，但他动员社会情绪、团结共度时艰的激情，还是让人感觉到希望。

2003年非典肆虐的时候，有些地方免费发放口罩，或者提供某种中药水。也许他们对非典防范其实毫无用处，但是社会关怀的温暖仍然能够传递信心。

雾霾跟它们不一样。洪水来了可以提前跑，非典来了可以不出门，而雾霾可能会在未来一二十年内始终伴随我们，与岁月一道渐渐侵蚀我们。物是人非，逃不出的城市，回不去的乡村，你实际上已经逃无可逃。我们能做的，似乎就只剩下等待，等待北风，等待不可知、不可控的未来。

雾霾来了，我们只看到大家各自在网上搜寻什么样的净化器性价比最好，父母在孩子出门前给他戴好口罩，然后不安地把各个角落拽一拽，生怕漏进一点空气。除此之外，人们就像分子一样做着布朗运动，毫无组织性可言。没有人再给你承诺，甚至也没有人再给你鼓励或安慰。雾霾之下，山河破碎，人心破碎。

四野寂静，表情茫然。人们会去抢地铁上的一个座位，却对自己呼吸的空气仿佛与自己无关。在如此大规模、严重威胁人民大众身体健康的自然灾害面前，全社会表现出来的冷漠和沉默，成了雾霾的帮凶。

四

其实，也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比如，如果明天要召开一个高规格国际会议，今晚的空气可能就会有所改善。但这是需要代价的，这个代价为你们这些人付出，值不值？

只要呼吸还在，我们就能忍耐。我们不说话，因为说话是有风险的，可能付出代价。而如果你为了自己的健康不愿意承担风险和代价，又凭什么要求别人为你去付出代价呢？

从某种角度讲，我们每个人都是集受益者、受害者和施害者的身份于一身，期待社会进步的风险和成本由别人承担，而自己享受成果。聪明人多了，最终就陷入走不出的怪圈：国不知有民，民不知有国。

其实我们内心的真实想法并不一定象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表面的高度组织化下面掩盖的是离散化倾向，这种倾向在适当的时候就会酿出巨大的破坏性。

2017年元旦，本人发现北京环保局网站的“实时信息”还是2016年8月的数据。

经呼吁，北京环保局今天发布的数据已经是当天的。能改，善莫大焉。

五

“王大妈，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赶在七点二十五那波霾来之前，刚把孙子送到学校”。雾霾中的清晨，两个老人互相打招呼。

“李大爷……对不起，看错了，王婆婆，您这口罩真神气，在哪买的？”

“大孙子孝敬的！这孩子可懂事了！”王婆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另一边，王婆婆的小孙子戴着红领巾，在雾霾中蹦蹦跳跳地去了学校。几分钟之后，在学校的升旗仪式上，孩子们将在迷离中凝视着国旗缓缓升起。

多年以后，雾霾将如同雨露风霜一样，成为被我们坦然接纳的正常自然现象。我们真的觉得一切都很正常。而届时年近花甲的我，也早忘了昨晚路过长安街时写的顺口溜：

十里长街锁雾霾，
五亿尘面等风来。
但得河清春尚在，
不救吾辈救婴孩。

【个人简介：杨安进 律师】

北京市维诗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自1998年至今一直专门从事知识产权律师工作。2013年被评为北京市“十佳知识产权律师”。

2005年担任国家知识产权战略制定工作领导小组评审专家。现兼任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员、域名争议解决中心专家，商务部企业知识产权海外维权援助中心专家。同时担任北京大学、北京理工大学、华中科技大学、首都经贸大学等高校研究人员或兼职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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