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陈冲近年最佳，竟然是个大反派
从很多个角度，院线新片《误杀》都值得好好研究一番。
倒不是它的水平如何，而是在中国电影当前的环境下，它是如此的“典型”。
近几年中国电影的向好，有两个突出的前提，一是剧本打磨更为重视，回归故事并不是了不起的发现，但尊重剧本却是一个好的势头；二是类型规律的尊重和尝试，郭德纲说“先有传统才能创新”，实际上艺术商品莫不如是。
这几年国内较好的作品，大致上都做好了这两点，而《误杀》在我看来值得一提，也是它在这两点上的积极尝试。
《误杀》并不是原创剧本，它改编自印度片《Drishyam》。事实上，因为原作剧本的故事非常具有吸引力，仅印度本土就有多次翻拍，大家熟悉的是2015年的《误杀瞒天记》。我们完全可以把柯汶利执导的《误杀》，当做多次实践后的再次创作。
《误杀》的故事并不复杂，一个看起来一事无成的中年男人李维杰（肖央 饰），妻子阿玉（谭卓 饰）是性格懦弱的家庭主妇，两个女儿一个到了青春叛逆期，父女关系也难和睦，生活里尽是磕磕绊绊的琐碎事。
中年人的生活一如白水，他唯一的爱好就是看看电影，而电影制造了最大的“蒙太奇”。
让平凡人卷入巨大的风波，是经典的剧作方式。大女儿在夏令营中，被议员的儿子迷晕，遭到侵犯，在后来的霸凌冲突中“误杀”了他。
平凡的中年男人需要不平凡起来，因为他被赋予了保护家人的使命，于是乎就利用自己惊人的阅片量，设计了一个“蒙太奇”骗局与以男孩母亲，督察长拉韫（陈冲 饰）为首的警察展开智力游戏。
我可能先要说说，这部电影有一个难解的硬伤。尽管有前作的故事打底，《误杀》仍然失去了翻拍最大的一个机会，即“本土化的尝试”。在多数情况下，翻拍海外成功的剧本，最大的新意会是本土化带来的贴近感，近几年国产电影的翻拍作都是如此。
电影《误杀》的困局是，原作的故事尺度颇大，倒不是性和暴力层面的，而是它涉及到阶层和腐败的社会问题。导演柯汶利把故事的发生地放在了泰国，片中角色也以华裔及当地人去适配。
在题材限制的背景下，这虽然能让人理解，但这也确实制造了观影的门槛。仅是多个人物混乱的语言，是无法用异域背景消解掉的，这多少令人不快。
柯汶利给出的解法是，去学习监制陈思诚在《唐人街探案》系列的做法，让剧情一直反转，加快故事的发生节奏，尽量带走观众的情绪和注意力，以此减少可能发生的剧情上的挑剔。你不妨回忆一下，《唐人街探案》里悬疑故事的BUG，是不是每次都会被王宝强们闹剧式的喧闹给打断？
在传统的香港电影中，这是经常被使用的一个办法，只要保持每三五分钟就给一个刺激点，观众就很难注意到贴近性的BUG。所谓“尽皆过火，尽皆癫狂”的评价，我们不论褒贬，在这部电影里也算淋漓尽致。
当然了，这也多亏原作成熟剧本的威力。肖央扮演的父亲以记忆力“蒙太奇”制造骗局，是很精妙的一个设计。你可以把整个故事，当做一个抽象的“戏中戏”：观众看到的电影是第一层，电影里肖央的“记忆剪辑”是第二层，在整个骗局被识破再圆回来，成为了“蒙太奇”的第三层。
整个电影的“戏中戏”制造的悬念，是观众数次进入“真相”的过程，这其实是很原始也是很有趣的一个“电影本体”的尝试。
假如《误杀》仅是原作的忠实翻拍，那也没什么值得可供讨论的了。柯汶利令我刮目相看的是，他在类型杂糅和演员表演上的发挥。
或许是陈思诚监制的关系，《误杀》从一个悬疑片变成了“悬疑+喜剧”的类型杂糅。国产电影的观众受香港电影的影响，很容易接受相距甚远的两个类型杂糅的结果。在我们的港片记忆里，爱情和动作能杂糅在一起，黑帮和功夫也可以，甚至僵尸和喜剧在林正英们的电影里也能一锅乱炖。
这是很了不起的华语电影人的传统，让人又哭又笑并不容易，问题是既然让观众又恐惧又欢乐能做到，在《误杀》里让观众又紧张又欢乐，又有什么困难的？
在《误杀》的悬疑反转里，保持故事的紧张度并不难，有趣的是柯汶利放入了大量喜剧元素。类型片的尊重和尝试，即是前面说的“先有传统才能创新”，这可能是我这样的港片观众，会容易喜爱的一个重要原因。
在成熟剧本、类型杂糅之外，我还要向一群演员脱帽致敬。
坦率说，作为主角的肖央尽到了类型主演的义务，尽管没甚亮点但也无法挑剔。这部电影厉害的地方，是它给配角充分的戏份，并且找到了一群过分优秀的演员。
看过电影的观众，很难不记住谭卓，在片中她是性格内向没甚主见的家庭主妇，即便是女儿被侵犯的冲突中，她也是无奈地被攻击的对象。谭卓很会“藏”，在她出场的大多数剧情里，她都在示弱，她是被动的、懦弱的、被攻击的。
这种“藏”演出了人物的性格，也给观众窝囊的、憋屈的共情，我们很理解但也很郁闷。这一切，在谭卓与陈冲（反派）两位母亲的正面刚戏码里，当她被压迫到死角的反弹，回答“有的孩子是孩子，有的孩子就是个禽兽”，人物和剧情一起如烟花般爆炸。这不只是立住一个人物，而是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表演，真是太棒了。
陈冲大约奉献了近几年最佳表演，我根本不想使用之一。作为电影中最大的反派，陈冲是反复被丑化的。在她的出场镜头里，就是一个阴影中的剪影，理性、冷酷、毫无人味就扣到她的头上。
随着剧情冲突的发展，陈冲从理性转而失控，成为了完全意义上的“坏人”，在威逼拷问小女儿的戏份里，导演甚至使用了压迫感的逆光镜头，让她的身影渐起，去吞没一个孩子，这是恐怖片才会使用的办法！
相较于谭卓的“藏”，陈冲的演法则是“放”，在故事的大半段她作为恶人，要去压迫好人，制造冲突。然而这种大鸣大放，在痛失儿子之后的示弱，在片尾近乎哀求地希望得到儿子的消息的段落，忽然急转让人物立起来了。
这并不容易，在这个人物身上，你很容易建立仇恨和鄙视，也很容易建立理解和同情。巨大的反转不只依靠剧本，更重要的是演员的表演，陈冲的表现近乎完美，没办法不喜欢。
最后，我想说《误杀》是一个好的案例，中国电影人放低姿态，借鉴和改编成熟剧本，在类型和表演上下功夫。走得多远是其次，起码是个名门正派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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