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童：说说“黄摩崖”背后的黄挺

　　初识黄摩崖，是我在吉首市一中教语文的时候，那时自然是叫他的本名黄挺。高172班是个文科尖子班，众多高手汇聚一班，才子才女比比皆是，是我三十七年执教生涯中最拔尖的一个文科班。那时的我四十余岁，精力尚可，又是一个“文学中年”，一心想把高172班打造成吉首一中史上最牛文科班。

　　果然，三年后的高考，172班一鸣惊人，班人平分超省平12.43分！

　　想当年，我要求高172班的学生用文言文写作文，记得那次文言作文最出色的是黄摩崖。在我的印象里，黄摩崖是个体育健将，擅长百米短跑和跳远，尤其喜欢踢足球，曾在下雪天着短袖短裤与同学鏖战操场，被班主任狠狠批评。有一天，学校管体育器材的老师跟我提起，黄挺这个学生历史知识很丰富，文笔也不错，当时我还半信半疑，直到读完他的文言作文《切骨之仇》，竟对他有些欣赏。文中有段戏说美英元首商议攻打伊拉克的文字，想象合理，惟妙惟肖，节选如下：

　　布莱尔问于布什：“清剿之策既定，势在必行，操兵敛财，先声夺人，然以何理伐之？”其意为世人心明如镜，恐难掩人耳目。岂料布什成竹在胸，应对之策脱口而出曰：“君子行事坦荡如砥，伐伊乃替天行道，何需掩人耳目以为之。伊何罪之有？莫须有也！”

　　呜呼！正是：巨兽食白蚁，四面楚歌起。只因切骨恨，强权弄公理。

　　行文流畅，叙议精彩，颇见文言功底。

　　接着，我又要求学生根据《促织》《孔雀东南飞》等文言课文改编课本剧并演出。这一次黄摩崖再领风骚，他的剧本《大话促织》语言极富诗意，以精练简洁的旁白交代故事情节，人物对白引用古典诗词、佛家术语，蕴藏哲理，表现了人生无常、人生如梦的境界，最终获得编剧奖。

　　黄摩崖再一次惊到我的是他的第一首长诗《梦回唐朝》，这是一个很少写诗的十六岁高中生在一堂物理课上完成的千字诗篇。

　　"啼莺把黑夜叫破，游鱼将孤舟泊岸。阁楼间是草木葱茏，长桥下是碧湖滟滟。”

　　“一碗高梁酒香，有五千年的味道，过往者杯中捕婵娟，……江湖市井中飘飞着梧桐清幽的雨，剑士狂客拈花浪迹于山水田园间"。

　　两篇习作，从文言到白话，文体转得很顺畅，且语言精彩，我决定找到黄摩崖，问这首千字长诗是否原创，得到肯定回答后，我把这首诗推荐给了《团结报》和校报。诗歌发表后，黄摩崖一时名声鹊起。

　　真正验证黄摩崖擅长写诗，是在一堂学校的对外公开课。听课的老师来自教育发达地区，为了不让湘西教学丢人，上课老师点名要借我的高172班。

　　公开课在学校阶梯教室举行，老师神采飞扬，学生表现不俗，听课者感觉甚好。可就在公开课即将结束时，上课那厮一时得意忘形，竟布置学生临场作诗一首并当堂朗诵。一时全场鸦雀无声，开玩笑，哪个学生能在两三分钟内当着这么多听课老师临场发挥并朗诵诗作？可就在我和听课老师的眼皮子底下，黄挺站起身来，当场吟诵了一首即兴短诗。坐在我身旁听课的老师亲眼目睹了黄挺的即兴创作，高兴地向我伸出大拇指说“师高弟子强"，我佯装一脸淡然地说，一般一般，世界第三。嘚瑟之意，溢于言表！

　　可以说，在吉首市一中，黄摩崖已展示了他在文史方面的天赋与才华。我非常看好他，在他高考前，我还和班主任到他家搞了次家访，和他父亲黄长龙先生喝了一次酒。黄先生是知名书法家，酒量大，我酒量也不小，喝得很尽兴，只是可怜了班主任，两杯下去便晕头转向，只好看着我们豪饮。那次我还借着酒劲，讨得黄先生一副墨宝献给了丈母娘。酒酣之际，心情畅快，我们都认为黄摩崖来势很好，希望他考到一流的大学。然而事与愿违，有点偏科的他高考失利，第二年考了省内的一个本科。接下来的四五年，我收到不少学生的喜报，却很少听到黄摩崖的消息，终于在一个假期，碰见了来母校操场散步的他，曾经校运会上的风云人物，意气风发的幽默才子，此时已褪去少年感，变得成熟稳重，甚至绝口不提读书写作，似乎离文学梦越来越远，我心中是觉得挺可惜的，多么好的苗子啊。

　　再次和黄摩崖见面是2013年。他给我送来一本他的签名本专著《头颅中国》，看完这本30多万字的大部头后，我知道，以前的那个"黄挺”又回来了。

　　关于黄摩崖写《头颅中国》的故事，曾有文章很文艺地描述道，

　　“一位年仅24岁的青年，来到里耶。他身材魁梧，青春稚气，满脸的络腮胡子却略显老成。他潜伏于此一年有余，深居简出，耕耘学问。他思接千载，将浩渺的先秦历史抽丝剥茧，披沙炼金。他视通万里，常常于深夜仰望里耶迷茫、深邃的天空……这位青年叫黄挺，自号摩崖。一年后，一部关于先秦文明史的长篇历史文化随笔《头颅中国》横空出世。”

　　而黄摩崖本人却是这样说的：

　　“我少年叛逆，总不能令长辈省心，长到二十来岁，又未见任何异能，倒是辜负女孩，辜负家学，辜负师长，于此，父母更不报成才的奢望，惟愿康健。待我过完24岁生日，父亲不顾母亲反对，在老家龙山县寻好一处将我`下放'，说是要我接受再教育，受点心里的苦。”

　　至于“心里的苦”，黄摩崖后来在某次访谈中回忆说：

　　“当年我在里耶秦简博物馆做文秘，开馆才一个多月，可以说赶上了一个特殊的时间点，那段时间镇上来了很多重要人物，我和里耶都迎来了很多经验以外的东西，我感受到这个小地方得到了很大的关注，而我这个小人物却经历了人生中空前的孤独与迷茫。我上学期间一直爱写东西，但都是一些零碎的见解，只图自己痛快，不成体统，现在看来，正是当时的心境，给了我反思与建构的绝佳机会。我就想，干脆弄一本书出来，对我和里耶都是一个交代。作为一个著书人，我们不能去奢求所有人都沉下心去吸收知识讯息或学术观点，著书之外还要立说，我要提出一种便于大家理解记忆的历史观，就叫做头颅史观。”

　　原来，2011年的时候，他在出土了3.8万枚秦简的湘西龙山县里耶镇，以文化散论的形式对先秦历史乃至华夏文明进行系统剖析与独到反思，2012年黄摩崖拿着这项成果的草稿，参加当时华人世界最大网络论坛天涯论坛举办的首届原创作品大赛，结果半部《头颅》从上千部作品中脱颖而出，斩获煮酒论史版冠军。

　　接下来，就是大众所熟知的“摩崖时刻”，出书、再版、研讨会、讲座、运营自媒体、签约恒大音乐、玩乐队、策划文艺活动、当评委、当政协委员、游学……入行7年来，黄摩崖真真正正地围绕"文艺”二字来工作和生活，更难得的是没有卸下读书人的社会担当。今年2月，黄摩崖专为抗疫的白衣战士打造了一首动人的歌曲《最美的白》，影响很大，他本人也获评湖南省文联阻击新冠肺炎主题文艺创作优秀组织工作者。

　　近年来，黄摩崖在筹备大部头的同时，致力展现湘西文化风情，创意作词了《峒河峒河》《不老如我》《湘西正青春》《斋粉情歌》《十八洞村童》《G318自由路标》等多首文旅歌曲，并大胆探索民族民间文化与现代音乐形式的融合，与素乐团推出“文化摇滚”系列专辑，其中“摇滚+非遗”三部曲《子》《乡下人上北京》《绿肥红瘦》影响广泛。2017年黄摩崖获湖南省新闻出版广电局颁发的“最美读书人”称号。

后记

　　为什么高考失利后沉寂数年，看上去已泯然众人的黄摩崖，忽然就能拿出一份漂亮的成绩单，我想答案肯定藏在他的大学生活里。按世俗的说法，黄摩崖在高考起跑线上的起跑不够精彩，可他却后来居上，超过了不少跑在他前面的人，于是绝大多数人认为这是逆袭成功。可黄摩崖跟我说，他从没有所谓“逆袭”的念头，也没有野心追逐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只是想把被选择变成自主选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生道路。

　　至今仍记得他对我讲的那段心里话——“宋老师，我就想十年磨一剑，但可能选择了一条很难的路，我远离了付费阅读，也不往纯文学刊物投稿，可我觉得做人和做艺都是长跑，得有战略定力，如果你不确信自己所做的事，一定不要做。如果确信，就要坚持到底！”

2020年10月21日

 作者简介 

　　宋国童，湖南省学校心理教育专业委员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从事中学语文教学37年，出版有教育教学专著《语文“截拳道”：多快好省教语文》。长期关注语文教学及子女教育问题，现为中国教育写作学会会员、全国中语会会员。

来源｜红湘西客户端

作者｜宋国童

编辑｜杨世芳

监制｜陈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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