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战争,能和平改变疆界吗?
国际边界曾被和平地重新划分过,但归根结底,暴力通常才是时代变革的总设计师。
20世纪冷战期间,东西方政治讨论中最有争议的问题之一,就是国家间的边界问题。每个人都同意,边界应该是不可侵犯的。但对“不可侵犯”的含义有两种不同的解释。
对于苏联和华沙条约组织来说,答案是明确的——无论如何,二战后的欧洲,边界必须是固定的。任何可能改变边界的建议,都会被谴责为复仇主义(revanchism)。他们在欧洲安全合作会议上,以及在联合国会议上,都一直秉持着这一立场。
对于北约来说,不可侵犯性有一个更有限的含义,即边界不应通过武力改变:它为通过和平协议改变边界留下了可能性。
但很多时候,北约所倡导的和平改变疆界,时常与和平演变挂钩。其内核,往往还是看不见硝烟的战争(经济战,扶植反对派,打代理人战争,等等),或者有限战争。
领土完整和自决原则,国际法的这两项原则(至少是国际行为的基本原则),一直在对边界问题产生影响。
这两项原则历来在联合国决议中占有重要地位,但事实证明,从未有任何工具可以解决它们之间的内在矛盾。
例如,福克兰群岛(Falkland Islands)是否有自决权?阿根廷的领土完整是最重要的吗?如果苏格兰可以进行独立公投,为什么加泰罗尼亚就不能?
即便如此矛盾,也确实有过国际边界和平改变的情况。
1990年德国的重新统一就是最引人注目的例子。但早在1955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被法国军队占领的萨尔州(Saarland)就在全民公决中,投票反对特殊形式的自治,而赞成并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
苏联解体为独立共和国的过程,也基本上是和平的(除了立陶宛的一些伤亡)。1992年捷克斯洛伐克的分家也是如此。
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战争或暴力才是变革的设计师。
20世纪末期,欧洲最令人痛心疾首的例子,就是南斯拉夫解体后的继承战争,它说明既定秩序崩溃后,可能出现的所有问题。
前南斯拉夫各共和国中第一个宣布独立的是斯洛文尼亚,这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同质化领土(homogeneous territory),拥有少数民族背景的人口很少。尽管南斯拉夫联盟政府起初试图用武力阻止,但斯洛文尼亚人很快就成功建立了一个国家,并维持地还不错。
但是,下一个宣布独立的国家,克罗地亚,有相当大人口数量的塞尔维亚少数民族(塞族),隔壁的波斯尼亚也是如此,它也有一个克罗地亚少数民族(克族)。
所有这些少数民族都试图建立自己的小型国家,经过多年的战争,才达成了解决方案。但即使在今天,它也是不稳定的——科索沃的地位有争议,马其顿的种族关系非常紧张。许多人也担心,30年后,1992年的波黑战争可能再次爆发。
从南斯拉夫的解体战争中可以看出,虽然国际法在侵略和对待平民等问题上是明确的,但它没有为独立权或边界问题提供指导。
如果波斯尼亚有权从南斯拉夫分离出来,为什么塞族共和国就不应该有权从波斯尼亚分离出来?如果科索沃可以从塞尔维亚分离出来,那么为什么它的塞族地区不应该有权利从科索沃分离出来?
在1991年独立之前,乌克兰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一个加盟共和国,但它和白俄罗斯一样,都是联合国的成员国(以非主权国家身份入联)。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了乌克兰的相对独立性和国际影响力,即便这是苏联为了维持有利于自己的多数席位而设置的。
它在1918年至1920年期间享有短暂的独立,但在之前的几个世纪中,它一直是沙俄或奥匈帝国的一部分。随着时间的推移,其边界随着战争带来的人口迁移,发生了相应的变化。
例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乌克兰获得了以前属于波兰的一大块土地,包括利沃夫。1954年,赫鲁晓夫将克里米亚划归乌克兰。其居民,其中许多人不是斯拉夫人而是鞑靼人,完全没有被征求意见。
如今,从游戏规则上讲,俄罗斯想要改变乌克兰的边界,这本身并没有什么邪恶之处。或者说,人类社会的统治者们,自古以来,就都是这么邪恶地在觊觎邻国。很多国家都有针对他国的领土要求:爱尔兰共和国在1998年之前,一直声称对英国的一部分拥有主权。
俄罗斯没有做到位,或者没有按照套路出牌的是,他们没有启动任何政治进程来实现这一目标,来应对北约的明面威胁和暗地怂恿,而是直接使用了武力。完全无视其在1994年《布达佩斯备忘录》中关于尊重乌克兰基于其现有边界领土完整的承诺。
这是强力集团(siloviki/securocrats)的默认操作么?或者,俄式寡头独裁政治的习惯?再或者,是某种民族性格造成的集体无意识使然?可能都有吧。
战争背后代表着根本利益的冲突,代表着国际交往中弱肉强食的千年铁律。如何高明地“发动”战争,以及如何赢得战争舆论,需要很好的政治智慧。俄国完全没有在乎这些,或者说没有能力去顾及这些。
克里米亚、卢甘斯克、顿涅茨克、赫尔松、扎波罗热的人民是否愿意隶属于俄罗斯,而不是乌克兰,这从来没有经过民主检验。投票并入俄国,其幕后推手是谁,不言自明。所以,这一系列操作很难在国际上得到广泛支持,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但这又能怎样呢?已经决心用战争解决问题的一方,是不会在乎那些口舌是非的。他们不会可怜对方的人民,也不会可怜自己的。
北约依然在套用冷战期间的成功经验,来搅动东欧局势攫取利益,但时代已经不同,决策者也不同。复杂的连锁反应,可能连他们自己也无法预料。谁将是动乱的最大受益者,下结论为时尚早(中国因素的潜在参与也应在考量范围内)。
总之,边界是可以改变的,且总是在改变。虽然有过通过和平方式和协议达成的历史,但一切已经过去了。
斗争与冲突的时代,再次到来了,或者说,早就在1991年苏联解体后就已经降临了。
本文由吴鞑靼的亚美尼亚友人 Ashot Markaryan 撰写,他是伦敦大学学院斯拉夫东欧学院(UCL-SSEES)的硕士,目前从事人道主义援助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