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故事】FM : 包容真的可以杜绝犯罪吗
来源 |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sdjianc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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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把校园暴力或未成年人案件的成因归咎于政府以及司法机关的不作为，这是有失公允的——它早已成为全球面临的严峻课题，而中国正在为破解它不遗余力。
文明的发展需要一个渐进的历程，但在这个课题上，成功刻不容缓。仅就检察机关来说，从1986年全国第一个少年起诉组成立，中国的未成年人检察工作已经经历了三十年不平凡的历程。目前，山东省的未检工作在全国位居前列。
左一为刘力萍，左三为刘雪，右一为观护师傅
图为送孩子回家
我跟他说，你看，这个世界多么美好和多彩，不像你曾经生活中的那样。而你就站在美好世界的门口，要拥有它们，你就要付出艰辛的努力。
那天刘小杨在陌生的烟台海边溜达，口袋里是他将刚刚偷来的手机卖掉换来的五百元钱。这也是他唯一的经济来源。他想，要么回老家，要么去找遗弃他的妈妈，实现多年来的心愿。他初中辍学，离开千里之外的贫穷山村到这里投奔老乡，可老乡已经走了。身无分文的他找到一家小饭馆打杂，并在上班第一天偷了老板放在案板上的手机。
此刻，十六岁的他沿海边小道走着，似是走向迷茫的未来。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一回头，瘦小的身躯被对方一把扯住了。
他进了看守所。
透过审讯室窗隙射进来的一束阳光，检察官刘力萍看到刘小杨低落到极点的阴郁表情。在深色T恤衫裹藏下，男孩微微颤抖着，几乎不说话。只是在回答检察官问题的时候，他会先腼腆地一笑，露出仿佛才十二三岁的稚嫩。
2015年7月27日，公安部门以刘小杨涉嫌盗窃罪向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检察院移送审查起诉，检察官开始接手此案。办案人是刘雪，刘力萍在未检科主持工作。她已经是一个七岁男孩的妈妈，办理过 多起未成年人犯罪案件，经验丰富。
但是这一次，无论怎样，力萍都无法让刘小杨打开话匣子。
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科 检察官刘力萍：
“问一句，他答一句。决不多说。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惜字如金。”
所有的“问题”孩子，背后都有着“问题”形成的复杂背景。力萍从事未检工作十一年，致力于这项工作的丰富实践和理论研究。她的论文《家庭教养方式对涉罪青少年人格特征的影响》，对该主题进行了深度分析。那么，刘小杨的沉默背后隐藏着一个怎样的家庭环境呢？
审查起诉期间，她和办案人通过山东省检察院逐层联系到当地检察院，刘小杨的家庭轮廓清晰起来——
小杨几岁大的时候，母亲突然离家出走，这个巨大的变故成为刘小杨一直渴望破解的谜。之后，抚养他的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他被送到一户人家收养，后来收养人也外出打工，他只好回到自己家。十几岁时，父亲车祸去世。小杨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生活。渐渐的，爷爷患老年痴呆症，生活无法自理。缺乏亲情滋养的他，只能将叔叔家那个只有两三岁的妹妹当成最近的亲人。
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科 检察官刘力萍：
小杨可以说生活在一个特别极端的残缺家庭里，从小就缺乏关爱，这恰恰是一个人在六岁前最为需要的。此外，他家里的成年人没有管他，也没有良性的教养方式，什么事情只能靠自己解决。这样的成长经历也直接导致他对别人的不信任和冷漠。
力萍认为，对一个未检人而言，成功办案的涵义并不是成功起诉一个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而是让这个孩子获得新生。依照我国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考虑到刘小杨作为未成年人，系初犯、偶犯，无社会危险性，检察机关可以做出不批准逮捕决定,力萍很想为此做一下努力。然而，这一做法的难处也恰恰在于：检察官无法在短时间内得到“问题”孩子的信任，因此无法探知他犯罪的初衷并对其今后的行为作出预估。在这一点上，刘小杨日复一日的沉默便是证明。这让力萍十分头疼。在接触的第一阶段，检察官力萍败下阵来。
刘小杨没想到自己会被送到看守所，没错，这是连名字都陌生和冰冷的地方。
他记得卖了手机后路过一所中学，里面是和他一般大的孩子。他们那么幸福，而他呢?十六岁的花季却盛开在一个与他们完全不同的世界。
为什么妈妈不要我了？哪怕最快乐的时候，只要一想起这件事，他的心就立刻沉到底。很多人，包括身为人母的妈妈也未必知道，健全的母爱对于一个孩子的健康成长有多重要。而父亲的意外离世，收养人的冷漠，爷爷奶奶的力不从心，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他必须把心紧紧地封闭起来，以避免随时可能出现的伤害。
刘力萍也在想很多办法，试图打开小杨的心扉。她们注重从极为有限的对话中捕捉小杨的特点和爱好，对他进行真诚的鼓励。
力萍还找到丢手机的老板，征求他的意见。老板觉得孩子并不贪财，作案时，案板上有电脑和其他贵重物品，他只拿了手机。最重要的是，他才十六岁，需要改过的机会，也需要社会的关爱。
交流的效果初现。2015年6月2日，芝罘区检察院对刘小杨做出了不批准逮捕决定。公安机关对其做出了取保候审决定。
检察官刘雪送涉罪未成年人进入基地
此前，芝罘区检察院与当地某公司共同建立了未成年人观护基地，对涉罪未成年人进行法定监禁场所之外的管教。犯罪嫌疑人刘小杨将是进入基地的首名涉罪未成年人。
很快就要离开看守所了，小杨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但是，他会改变吗？
一段时间后, 企业观护人员对刘小杨作出了这样的评价:人很聪明，学东西很快,遵守企业规则。这让刘力萍非常欣慰。
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科 检察官刘力萍：
我们当时委托了两个人，一个帮教人员负责在车间带他，另外一个和他住在一起，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在前三个星期，老师对他评价都很高。我们也定期去看望和交流，感觉这个孩子很努力，我们也非常开心。
每周，力萍和刘雪会到观护基地与小杨交流。她们欣喜地发现，尽管家境贫寒，但小杨对生活充满热爱和向往。他喜欢轮滑，自己打工攒钱，买了轮滑鞋，现在已经滑得很好了。他喜欢音乐，自学了贝斯弹奏，单位一个同事拿来一个吉他，他高兴得不得了。力萍还给他买了很多书，在看书的时候，他是最安静的。
力萍多么希望，作为第一名被送往观护基地的涉罪未成年人，小杨会是一个成功的案例。
然而，就在此时，意外出现了。2015年8月5日，刘小杨在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彻夜不归。
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科 检察官刘力萍：
我们非常着急，公安在找，我们在找，企业也在找。我们觉得他是个外地孩子，有可能去车站，我们就到各个车站去找。但没有发现。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与他同住的观护帮教老师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
多方寻找都没有结果。刘小杨失踪了。这让刘力萍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决定。他到底去了哪里？
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科 检察官刘力萍：
过了两天，他自己回来了。当时就看到他衣服有些破烂，丢了一只鞋，看上去很憔悴很疲劳。他说他没有钱，就拿了钱他去网吧玩游戏了。结果玩了一天一夜，等到凌晨，害怕了，不敢回来，就在外游荡。可是在烟台他举目无亲，没有认识的人能帮他，只好又回到了基地。
按照我国有关法律规定，如果犯罪嫌疑人在取保候审期间严重违反规定，公安机关可以重新提请检察院批准逮捕，而检察院可以作出批准逮捕的决定。力萍和刘雪对刘小杨进行了严肃批评。但看到孩子落魄和怯懦的样子，她们还是心软了。
然而，仅仅过去不到一个月，刘小杨再次不告而别。
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科 检察官刘力萍：
当时我们的心情很复杂，很担心他、很着急、但也有些受挫。我们一直在找他，但是没有找到，最后他是因为有违法的行为，被扭送到了派出所，派出所与我们联系，我们才找到这个孩子。
几天后，芝罘区公安机关以犯罪嫌疑人刘小杨在取保候审期间严重违反规定，提请芝罘区检察院批准逮捕，获检察院批准。
刘小杨被再次送往看守所。
再次来到看守所，刘力萍发现，刘小杨与上次在看守所的时候有很大不同。
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科 检察官刘力萍：
当时他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完全不再信任我们了，一点交流的欲望也没有，也不再理我们。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孩子回到了最初我们认识他的状态，甚至比最初的状态更为闭塞。
刘力萍的心撕裂般疼痛。与其说，那是对努力付出却未得回报的遗憾，不如说，它是对小杨再次犯有罪错的痛惜。如果他依然不改，将面临被提起公诉的命运。然后，他的人生也许将就此改写。
那晚，回家的路上，她的双腿沉似万钧。对每一个案件中的涉案未成年人，她有着一种与这个职业和岗位有关的责任感。
芝罘区检察院拥有重视未检工作的渊源。这里有全省检察机关成立最早的未检科，那是十五年前，第一位分管领导也是女性，如今已是头发斑白的古稀老人。回忆起那时的经历，她依然充满深情。
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检察院原副检察长 王瑞琪：
芝罘区是烟台市的中心区，案件数量占全市总数的三分之一，而青少年犯案率一度居高不下。我感觉，不满十八岁的孩子，有的为了偷一个手机、偷一辆自行车就被判刑，实在太可惜了。所以就想，能否拿出专人来办这些案子。于是就选了有成熟办案经验、懂得心理沟通的两名检察官，专门负责未成年人案件的办理。
力萍知道，前辈的做法，同样基于发自内心的责任感和对孩子们的爱。
她必须调整自己的方案。
首先，她联系了鲁东大学心理专家，对刘小杨进行了一对一的心理矫正；然后，她就案情、可能受到的处罚等与小杨做了一次深入谈话；她还请基地观护人员到看守所与小杨交心，传达社会对他的鼓励和关爱。
一段时间以后，小杨的情绪渐渐有所好转。
经过慎重考虑，力萍决定，将小杨重新送入观护基地。
这一次，力萍和刘雪确定了新的管教方案。
曾经流行一时的《神秘花园》涂本，价格昂贵。力萍送给爱画画的小杨，以此磨砺他的注意力。她带他听读书会，参加院里的青年志愿者服务队公益活动，还带他旁听庭审，以加强法制观念。
这一次，小杨似乎变了好多。
他到检察院未检工作区心理约谈室时，会主动和每一个人打招呼，帮忙打水、浇花，还会安静地看一整天法律书籍；更重要的是，半年时间过去了，他再也没有离开过。
2016年1月29日，芝罘区检察院作出对刘小杨不起诉决定。同日，检察院对其犯罪记录进行了封存，并就此通知了当地公安部门。
2016年小年那天，力萍和刘雪，以及观护师傅踏上了送小杨回家的列车。
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科 检察官刘力萍：
在回家的路上，他经常望着窗外笑，我们就问他笑什么，他就会说，在这个时候，爷爷奶奶会在家里做些什么，他有一个很疼爱的小侄女，会跟他玩什么……
长长的行程，就要到站了。家，就在不远的前方。
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科 检察官刘力萍：
一进家门口就把他的小侄女抱起来了，当时和他的爷爷奶奶、和家人在一起流露出来的感情和笑容是我见过他最放松、最自然的状态。那天刚好是小年夜里，我记得他的家一出门的地方有一个很长的小胡同，当时天色已经黑了，只有他的家门口有一盏很昏暗的灯。我们走出好远的时候回头，他还抱着他的侄女，和奶奶一起在门口向我们挥手张望，这个场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会想到这个情景。我觉得就像一个迷失的孩子又回到了家人的身边，他带回去的可能不仅仅是这一年来在烟台的这些经历。
回到烟台，力萍心里百感交集。每每走过工作区，她都会想起那个瘦弱的男孩。她记得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从不奢望因为这次际遇改变他的一生，但是她希望，他的心底从此会有牵挂，有真爱，有对未来的深深渴望。
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科 检察官刘力萍：
我跟他说，你看，这个世界多么美好和多彩，不像你曾经生活中的那样。而你就站在美好世界的门口，要拥有它们，你就要付出艰辛的努力。
“站在未来、民族和历史的角度，孩子的事是最大的事” ，山东省检察院未检处处长栾驭说。也正是基于这样的高度，近年来，山东省的未成年人检察工作已经从初期的探索阶段发展到专业化、规范化和社会化的跨越式发展阶段。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处 处长 栾驭：
我们更注重大局性、前瞻性，这样做有利于未检工作的发展方向和未成年人全面保护的方向。在山东，只要涉及未成年人的案件，全部纳入未检工作的范畴。因为只有把它们全部纳入进来，才能实现对未成年人真正意义上的全面保护。
烟台市福山区未检科多功能减压调养仓
武城县未成年人心海护航大讲堂
目前，山东省未检部门的办案质量和数量均走在全国前列。各地的尝试和突破也正在展开。
一点一滴，汇聚江河。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这样的平台。但是，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能力。让我们一起努力吧，为了孩子，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
（注：为保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本文中“刘小杨”为化名。）
撰稿｜ 姜 欣 王蓉蓉
播音｜王蓉蓉
制作｜刘璠
监制 | 徐安江 栾 驭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盗窃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的规定：
盗窃公私财物数额较大，行为人认罪、悔罪，退赃、退赔，且具有下列情形之一，情节轻微的，可以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必要时，由有关部门予以行政处罚:
(一)具有法定从宽处罚情节的;
(二)没有参与分赃或者获赃较少且不是主犯的;
(三)被害人谅解的;
(四)其他情节轻微、危害不大的。
面对日益增多的校园暴力事件，不是仅仅依靠关爱就可以解决全部问题的。面对那些极为恶劣的未成年犯罪嫌疑人，必须重拳出击。
下期节目中，我们将向您介绍一起发生在校园内的暴力犯罪案件。通过这起案件的回顾，您将了解到检察机关针对类似案件的特殊应对，以及有关此类未成年犯罪的相关法律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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