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力交瘁的记录
阿弟,我终于告诉家人我三月份“阳”的事情了。在3月末隔离在医院时,我不敢跟父母亲讲,怕他们担心;也不敢公开说,怕受到“网暴”和歧视;发表《成为“阳人”的60天》,也不敢用真名示人。
在隔离的六十天里,我只能悄悄地跟几个好友说起我的状况和心情。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去,每一天都是等待,每一天都是煎熬。
翻看那一段时间跟隔离监测点的工作人员的聊天记录,我说:
“你好啊,我已经观察好几天了,连续监测两天都是阴性,接下来安排虽然我问了也只能是‘等通知’,但还是希望能尽快有新的安排。”
发完后,我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我已经关了四十多天了,等得有点心力交瘁。”
是的,心力交瘁。几个月后的夜里,我翻看到这段聊天记录,又一次忍不住哽咽起来。那是无法消除的心理创伤。
我不害怕病毒感染,因为只在被隔离的前几天发烧,后面这么多天一直是没有任何不舒服的症状的,我怕的是这是无止无休的等待。
“等通知”是我最害怕听到的一个词。那意味着我的命运要取决于那些我从未谋面的人。
那时候我为了避免崩溃,我开始写作。有一部小说集我写了五年一直缺一个中篇,便开始写起来。我跟讲过我写的那篇《留灯》,就是我在隔离点里写出来的。
为了让时间赶快过去,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创作当中去。2020年我在湖北老家关了一百天,写了十万字的记录;随后回到北京关了十四天,又写了几万字;此次在苏州的六十天,我写了五万字……
三年时间里,我都在用写作来对抗。唯有创作,才能让我走出这段难捱的时光。唯有创作,才能把我从泥淖中拉出来。
12月7日那一天,我从上海坐高铁回到苏州,出站时,昔日每天都经过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屏障没有了,全身穿着防护服的“大白”没有了,落地检的工作人员没有了……
突然之间,火车站显得空空荡荡的,我一时间愣在那里,“就这样结束了吗?”
出站口与地铁口只有十来米远,以前过去要花费好几分钟才能达到,现在直接就可以走过去了。这些本来在疫情前习以为常的事情,现在重新回来,却有点手足无措。
也是在突然之间,朋友圈里越来越多的人分享自己“阳”的经历,北京、武汉、成都、广州、深圳……
越来越多的朋友加入这个行列,他们经受着我曾经受过的病痛,却不用再被拉去隔离了,也不用经受那么多的精神压力了。
他们正大光明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如果回到前几个月呢?也就是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变化之快,让人恍惚不已。
多年之后,我们会如何看这三年来所经历的一切呢?至少对我来说,我用文字都留存下来了,不管未来能不能公开出版或发表,我都庆幸我记录了下来。那是谁也剥夺不了的。这就是写作的意义。
转阴后的出院文件,随即被送到隔离点。
再次复阳后被关到医院另外一个地方,空荡荡的走廊。
跟工作人员的聊天记录。
在隔离中,看完了四本厚书,写完了中篇小说集《留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