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国体制：计划经济样板戏

文  风灵

饱受争议的里约奥运会已曲终人散，饱受争议的举国体制仍将继续。中国的举国体制走过数十年风雨，有人盛赞之，有人力贬之，莫衷一是。但其实质很简单，竞技体育迄今仍是市场春风难度之玉门关。举国体制的思维是计划经济的思维，是体育舞台上演出的计划经济样板戏。要理解举国体制，必须理解计划经济。

什么是计划经济？

对计划经济的“计划”二字不能望文生义，不是指我们每个人的学习计划、工作计划，也不是你家公司的什么研发计划、营销计划、投资计划，等等，而是专指中央计划。这类似于下棋，棋局中的棋子是不可能有什么计划的（即使有也然并卵），有计划的是盘面外的下棋之人。下棋之人照自己的策略和步骤落子，至于棋子是木头、石头还是活人，没有太大的区别，总之是执行任务的工具，而不是能自作主张，自行判断和选择行动的人。

简而言之，计划经济就是用一个顶层的宏大计划来取消了所有其他计划。这听上去倒也不错，就像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号称要用一场战争来终结所有的战争，从此一劳永逸。

举国体制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奥运金牌计划。体育领域内，这个计划压倒一切，其得失利弊也就是计划经济的得失利弊。

一、计划经济遵循社会工程模式，把人类社会当成机械物理的世界来处理。确立目标，制定详尽的计划，再分解落实到每一个螺丝钉、每一个棋子头上去完成。因此，计划须得系统完善、有章可循、无微不至，才方便于执行与监督，才不会出错。然而，也就杜绝了无计划的自由创新。

就举国体制而言，庞大的各级专业体校、运动队，便是这种系统工程的产物。其好处是如流水线一般，可以一批接一批“选拔”好苗子，“生产”优秀运动员。其弊端则是生长于体制外的天才难有闪光机会，就算偶尔能闪光，也没有容身之地。因此，举国体制下，不要说农忙时节抽空参加奥运的射击季军，靠看YOUTUBE训练的标枪亚军，连正儿八经的大学生都是凤毛麟角。回想一下，乒乓球冠军、羽毛球冠军、跳水冠军、举重冠军……一茬又一茬，一届又一届，多的是面目模糊、个性平淡、成长经历雷同的夺冠机器，更象是“产品”而不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二、计划经济能够调动大量的资源来完成宏大的目标。可在短期内或特定领域内，取得其他方式难以企及的辉煌成就。然而，由于计划经济缺乏核算手段，更缺乏盈亏约束，为此付出的代价可能高得离谱。

举国体制的辉煌顶峰无疑是08年北京奥运会，豪夺51枚金牌雄踞榜首，一时睥睨天下，气吞寰宇。但是，据中国体育总局科研所研究员李力研统计，中国每枚奥运金牌须投入近7亿人民币，这还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价码。另外，据国家体育总局和各省体育局的预算，一个奥运周期四年的支出不低于500亿。中国体育高官曾明说：“不追求金牌的体育就是失败的体育，我们对于金牌的追求是不计成本的。”7亿或500亿是什么概念呢？一个贫困县每年得到的中央财政拨款大约是3000-5000万人民币，可以感受一下。

有些人会说，我作为纳税人，乐意看奥运夺金牌，7亿一枚不嫌贵。要真是不嫌贵就好了，因为言下之意是不嫌贵才出钱，嫌贵就可以不出钱。但问题恰恰在于，不管你嫌贵还是不嫌贵，钱都是你出，但该出多少、怎样开销，你都全然说不上话。这正是计划经济的特点，出钱的人无权计划，有权计划的人不出钱。花别人的钱是怎么办事，你懂的。而更令人深思的是，如果没有近几十年来实行市场导向的改革开放而积累的家底，官员还会有底气放言“不计成本”么？

此外，奥运金牌成本太高的另一旁证是，即使倾举国之力，也只能确保优势项目，不能全面开花。并且，多年以来，中国的优势大项变化甚少。新增一个优势项目，就意味着从全国各省市的基层到总局，要新建一条配套完善的金牌流水线，人员、设备、软件、硬件……细思极恐。

运动员自身付出的代价也不可忽略。一将功成万骨枯，能站上竞技体育金字塔顶的只是极少数人，其他都成了垫脚石，都死在了沙滩上。由于文化低、伤病多，又缺乏一技之长，许多运动员退役后境况凄凉。当然，如果是自愿选择那怪不了谁，比如接连两届奥运都将金牌拱手相送的埃蒙斯，也是无怨无悔。但举国体制下，是不是每个从小就在体校封闭训练的孩子或其父母都明白其中利害风险，而自愿走上了这条道路？

三、计划经济在简单的封闭系统中能发挥优势，但在复杂的开放系统中则捉襟见肘。哈耶克在其大作“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中令人信服地论述，许多知识是默会的、分散的特殊知识，无法集中处理，甚至无法言说。计划经济企图从下收集信息，再自上制定计划的方式注定不可行。

对于举国体制来说，奥运会有个好处就是项目多，28个大项，300多个小项。花样繁多，必定冷热不均，田忌赛马式战略即可发挥到极致。不管黑猫白猫，不管什么项目，只要金牌数量上去了就好。一些冷门比赛，竞争不那么激烈，有实力的对手少，变数少，举国体制下可以集中力量攻关，提供强大的技术支持，算无遗策，从而批量夺金，甚至大包大揽。但那些竞争激烈、充满变数的热门项目，举国体制限于其特性，往往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信息的分散性、变化的复杂性，不是靠砸钱，靠闭门造车就能够解决。

最后，需要总结的是，计划经济或举国体制，考虑到了一切，却唯独不考虑人本身。担心没有举国体制就不能摘金夺冠、弘扬国威的心态也是如此，只看到了金牌，却看不见人。中国有十四亿人口，光青少年人数就超过美国总人口。如果他们热爱运动，区区几十枚金牌岂在话下？如果他们不热爱运动，就算每次奥运会中国都占据金牌榜第一，又有多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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