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名字:为曾经的存在作证
初识旧海棠的小说,是在《收获》2020的夏卷上,这部时间跨度40年、以自身家庭故事为背景,从安徽乡村演进到深圳高楼的女主故事,主角却并非成功者“我”自己,而是因病去世的姐姐,倔强而坚强求存的父亲,和一个又一个在她的视角中从时代画卷里穿梭而过的人。他们共同构成了一部朴素的史诗,以琐屑而发光的细节拼凑出底层生活的细腻变迁。
小说最初的名字叫《你的姓名》,贴合着最后被人叫了一辈子“白素贞”的妈妈,在访客名单上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名字“白二妮”,作者写到这里,舒了一口气,仿佛知道自己用一部长长的小说,为自己的父母、姐姐和家庭,记录下了一些珍贵的东西,那些东西于历史而言如微尘,但于具体的生命个体而言,是它们存在过的印迹。在此处,一个人的姓名,不再单指一个人的“姓”与“名”,还指向了一个人的存在与消失。
我很久没有那样如饥似渴地一口气读完整本书,22万字,像夏天口渴了般一饮而尽。看到紧张处,又像是担心如果不接着喝掉下半杯,水就要蒸发或消失掉了。毕竟在书中跌宕起伏的命运大潮中,那些卑微的生命个体,很容易地就从大地上消失了,像一滴水被蒸发于叶子的表面,并且没有谁是故意要去蒸发它,而它就是消失了。
小说重新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单独发行,改名为《消失的名字》,仿佛就是为了强调这种“消失”。而为了避免它们真的彻底消失,作者旧海棠说,她的努力,算是一种“为曾经的存在而做的证明”。
我想她的努力毫无疑问已经获得了成功,在读完小说之后很久,很多次,我在某个现实生活的场景中,就突然会想起她书中所描述的某一刻。比如,今年4月的某一天,我们和广州来的朋友吃着饭,他人突然不舒服,我们看情况不妙,便立刻陪他去了医院,然后在挂号、交钱、分诊、候诊、取化验单等各个窗口之间奔波。等待的某一刻,我忽然注意到几个看起来很安静的、带着一些被服卷的人,我在刹那间明白过来,哦,这些就是旧海棠在小说里写到过的,那些等着众人散去、要睡到急诊室的长椅上的人们。
因为看病而消耗了家财的人,真的会为了省50块钱而不去住最差的招待所,宁愿在椅子上躺一晚。你经历过那些绝境,便不觉得人生有什么挨不过去的苦。我没有经过那样的苦,但在她的书里看过了那些,再置身于同样的场景中时,便有了某种同理心。第二天再早起陪朋友去医院“过五关斩六将”时,心情便平静了许多。
有些人仅仅是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而岁月静好中的我们,需要理解与认知这种困境,才能敏感地在自身力量所能及之处,为他人行一点点方便,为社会建设尽一点点微力。
我后来又去买了旧海堂更早一点的短篇小说集《遇见穆先生》来看,能够感受到她在由写诗转行写小说的初期,还在探索自己的风格。她早期的短篇更浪漫、诗化,而且有点神秘主义的影子,但到了《消失的名字》这部长篇,她的文风已经转向朴实的短句,非常生活化的写作手法,给这部作品平添了一种“纪录片”质感。你似乎能闻到书页中漫出的尘土味儿,这尘土是在安徽乡下长大的姑娘面对的土地,也是前往珠三角打工的少女面对的大巴扬尘,更是当命运给她的姐姐和弟弟带来重击时,那一层从天而降的黑雾所伴随的窒息感。
她也非常喜欢写细节,就很冷静、不夸张、不煽情地写,比如她写妈妈在听到姐姐离世的消息后昏厥过去,被各种刺激唤醒过来,“好像从海底浮出,好像刚跑出一条无氧的暗道,好像刚出生的孩子第一声啼哭,妈妈像火车长鸣一样响亮地长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哽住,半晌才啊地哭出声来。”她写爸爸沉默的情感,“这棵老柳树是我家在这里建房的那一年爸爸种下的,他什么时候想起奶奶了,就给奶奶在这里烧纸。”这样朴素的文字,通篇可见,而就在这朴素的白描中,作为读者的我,脑海中的画面却格外清晰而灵动。因为文字的留白与节制,使得读者的想象力被极大地释放出来。
除了以个体角度叙事,《消失的名字》还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时代样本”,它几乎完整地呈现了1980年到2020年这四十年的跨度,而这四十年,正是中国经历改革开放、城乡巨变的主要历史进程阶段。作者在安徽农村长大,到珠三角打工,最后落脚生根于深圳,书中姐姐和弟弟的治病背景又关联到北京、上海,这样一个纵横结构,在时间和地理维度上搭建了一个绝好的视野与景深。对乡土的情感,令作者得以细致地记录邻里亲情和风俗往来,这些充满着原生态质感的记录,与深圳高楼平地而起、时代飞速行进的城市画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并在一种充满速度感的剧情推进中,令人感受到作者所代表的那一大群个体,由底层农民进入城市的不易。
脱离原来生根的土地,奋力地漂向远方,随着风起潮落而跌跌撞撞,“我”的半生,姐姐的一生,还有父亲作为一个“养子”试图认祖归宗、将自己的名字改回原本的名字……姓名,代表了书中两代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一终极三问的朴素思考。
如同《百年孤独》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的传奇故事和马孔多的百年兴衰一样,拉丁美洲一个世纪以来的风云变幻,在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文字世界里与瑰丽的想象互动,幻化出亦实亦虚的世界。《消失的名字》更像是一个刚刚从梦中醒来、用新鲜的目光看过去的中年,她开始细细回忆过去前半生的种种,这叙述家常而亲切,引人入胜,也如同眼前闪过一张张过去四十年的中国时光切片。
文|水晶
编辑|于静
本文刊载于北京青年报2021年7月16日B6版《艺评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