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英| 清贫年代的革命激情

日本文学研究会纪念专辑（十一）

清贫年代的革命激情

作者简介：刘春英

吉林长春人，东北师范大学日本研究所日本文学专业副教授。曾主编《现代日语语法》，合著《日本文学史辞典》、《日本女性文学史》等，研究方向为日本文学、中日文化交流史、东北沦陷时期的文学与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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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荡涤九州大地，倏忽之间文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文革中被指斥为洋垃圾的外国文学伴随着扑面而来的春风瞬间成为国人吸纳世界文化精粹的窗口。乘着这股滚滚的洪流，是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受国务院的委托，在广州召开规模宏大的多学科专家会议，研究制定五年社会科学规划。作为分支学科的全国外国文学理事会随后发足，属下的苏俄文学会和美国文学会相继成立。作为日本文学界唯一的与会代表吕元明先生在此次大会上当选为首届外国文学会理事。为了更进一步贯彻大会的精神，努力开展中国对日本文学的译介和研究工作，大会结束后，吕元明先生兴冲冲地赶至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与亚非文学室负责人、时任《世界文学》杂志主编的李芒先生共商大计。经缜密磋商，初步定于翌年秋季，由两个单位共同出资牵头，在高等院校林立、日本文学人才济济的长春市召开首届全国日本文学研讨会，同时筹备成立全国日本文学会。

七十年代末，从文化大革命阴霾中刚刚脱出的国民经济虽努力复苏，贫困的阴影还是布满大街小巷。东北地区物产丰饶，建国后在计划经济年代，曾经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无偿地向关内输送煤炭、木材、粮油及肉蛋副食品，自己却过着节衣缩食的生活。加之十年动乱干扰，民众生活更是雪上加霜。作为居民生活必需品的猪肉、豆油、蛋禽和木耳等稀少食材，彼时还都凭票供应，每人每月屈屈几两豆油和半斤猪肉难以果腹。而今想要承办一个大型的学术会议，资金充沛的话可以说一蹴而就，没有哪个商家宾馆不欢迎顾客盈门。但在当时特定的历史条件下真是举步维艰。

新中国建国三十年，除了修建防苏御敌的地道以外，长春市区几乎没有进行过大规模的扩建，够得上档次的宾馆屈指可数。为了筹办这次盛会，东北师范大学外国问题研究所日本文学研究室的全体同人殚精竭虑，挖掘一切可利用的社会资源，日夜奔波。那时百废待兴，改革开放国策刺激下升腾起来的欣欣向荣的新气象，导致各种会议爆满长春市那几家三星级宾馆。我们提前半年去运作，通过熟人的介绍，连续交涉了数次才将此事搞定。

住宿问题解决了，就餐问题更是大费脑筋。因物资匮乏，每个会议的餐费标准迥异。且不光体现在餐费标准上，最大的区别是能否用钱购来高级食材，即会议举办方能否从省市政府相关部门批来副食品供应指标的条子。批的量多，会议的用餐标准亦水涨船高，否则便是清汤寡水。想想这是我们东北师范大学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第一次承办的重大学术会议，作为地方高等院校的我们第一次有幸接待来自全国日本文学界的名流嘉宾——其中包括五四新文学创始人泰斗。此重要时刻可谓开启中国日本文学研究先河的里程碑式的壮举。一想到此，一股油然而生的崇高的敬业精神，便驱使我们竭尽全力地去发挥我们的公关潜质。

改革开放伊始，一些有权势背景的人，都像苍蝇见血一样围着官宦权贵去周旋，希冀以不良手段获得国家重要生产资料，倒手一把，从而积攒富豪的第一桶金。对这些倒爷的行径，布衣百姓只能嗤之以鼻。对于我们一介书生来说，当时还没有强烈的反腐概念，清纯的脑海中觉得我们是为了弘扬文化知识，认为开展学术交流乃神圣之举，找领导批点儿会议副食补助，也犯不上什么罪。为此经多方打探，找到我校文科院系一才华出众、人品拔群校友——几年前已贵为一省级领导秘书，且年龄与我们研究室的两位中年教师相仿，这是我们当时能够接触到的最亲近的社会关系。经研究，一位办事妥当的老师自告奋勇前去游说，一再强调我们会议邀请者中有二三十年代就参加左翼文学运动的多位老同志，还有千里迢迢来访的日本学者（我校日本外教）。具体过程可能也费些周折，但因该同志工作认真，做事极其审慎，最终在这位秘书校友的充分理解和鼎力相助下，我们终于拿到了购置副食品的批条，好像是在宾馆正常用餐额度之外，又给这次会议多批发了10斤豆油、150斤猪肉和十几斤花生米。当时与会者愈百人，会期又超过一周，假如平均分配到每个与会者，不过每餐就是多一点荤腥罢了。就当时的形势来说，不啻为天外福音。

食宿安排好以后，我们就开始兴致勃勃地憧憬着史无前例的学术大会胜利成功地召开。想着在这物资匮乏的时代，我们可以用自己辛勤和智慧的汗水，让与会代表们咀嚼着香甜的花生米，大快朵颐猪肉，在欢快的饭桌上畅谈中国日本文学界的美好未来，温馨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其实即便如此费尽心机，与今日的饕餮大餐亦难比肩。令人感慨万千的是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日本文学研究者，不拘年龄如何，出生地如何，他们对治学精神的孜孜以求以及对切磋技艺的浓烈兴致早已淹没了食材的关注。会议期间无一丝非议。记得会议结束后，与会的几位外地同仁在感谢会议主办方辛劳付出的同时，还交口称赞东北的大土豆，我们立刻虔诚相助，让他们带上满载着我们盛情的土特产千里迢迢地返乡。想来物资匮乏的时代，就连最普通的大众蔬菜也难落户千家。

可惜的是，竭诚相助我们大会的秘书校友，不久及罹患癌症去世了。病情发现的时候已临近晚期。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他只好无助地蜷缩在校医院的病房里，忍受着全身的剧痛黯然离世。每每脑海中荡漾起第一次日本文学研讨会的盛况，就止不住忆起这位不曾谋面的真挚的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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