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 | 记我的日本文学启蒙老师——刘振瀛先生

日本文学研究会纪念专辑（十二）

我是1977年8月从北京大学东语系日语专业毕业后留校任教的。记得当时日语教研室教文学的老师有刘振瀛先生、卞立强先生和张光珮先生。但很快卞立强先生和张光珮先生就调到北大亚非研究所做研究去了。也许是考虑到教学的需要，室领导派老师找我，希望我能做日本文学的教学和研究。经过慎重的考虑我决定服从教研室的安排。之所以说是“经过慎重的考虑”，其背后的原因是担心自己无法胜任日本文学的教学和研究。我是1968届初中毕业生，从小既没背过唐诗宋词，也没读过四大名著。上中学只读了一年就遇上了“文革”。我上大学又是“工农兵大学生”，期间只学了日语。所以我的文学基础，特别是日本文学的基础几乎是零。

我很清楚像我这样文学基础几乎是零的“工农兵大学生”要在北大做好日本文学的教学和研究，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既然决心已定，就必须说到做到，而且非做好不可。何以做到做好，唯有拼命努力！所以第一步，我用了五年时间，先补修北大文科生的本科必修课程，后师从刘振瀛先生开始日本文学启蒙，修读先生的硕士研究生课程。我称其为“恶补”基础。第二步，利用出国机会先后四次去日本法政大学，在小田切秀雄等大家的指导下了解把握日本本土的批评模式和研究方法，同时在本校中文系在职攻读博士课程获得比较文学博士学位，学会了文学批评要有自己的视角和观点。我把它们称为“拓宽”基础。通过这样的“恶补”和“拓宽”，自己逐步胜任了日本近现代文学的教学和研究。回想起来，有两点感受最深，即“天道酬勤，勤能补拙”和“饮水思源，师恩难忘”。说到“饮水思源，师恩难忘”，首先要提到的就是我的日本文学启蒙老师刘振瀛先生。

刘振瀛

1941年毕业于日本东京高等师范大学日本国文系。曾任北京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教授、日语教研室主任。我国第一名日语语言文学博士生导师，中国日语教学研究会第一任会长。

记得我的日本文学启蒙，是刘振瀛先生在自己家里以“青年教师培养”的形式单独给我进行的。第一次到刘振瀛先生家，第一次看到那么多藏书，着实让我惊讶不已。第一次听刘振瀛先生讲日本文学，第一次知道日本小说原来是可以这样批评和解读的，先生的学问学识令我高山仰止。后来知道先生是1935年赴日留学的，曾就读于日本东京高等师范文科二部。1941年学成回国，先在北京师范大学日本文学系教了四年的日本古典文学。1951年调入北京大学东语系，1957年开始日本文学的教学和研究。用林林先生的话来说，“刘振瀛先生一身兼三种工作——研究、翻译和教学，都做出卓著的成绩。”以我的了解，刘振瀛先生的教学和研究有两个最大的特色：一是用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功底研究日本古典文学，有比较研究的观念。二是采用实证与理论结合、思想与艺术统一的方法,对日本近现代文学经典进行综合的批评和解读，有文本细读的意识。先生这部分研究属作品论或作品综论，是文学教学和研究的基础，主要有《夏目漱石选集》前言、《樋口一叶小说集》前言、《哥儿》译本序、《后来的事》译本序、《二叶亭四迷小说集》译本序、《破戒》译本序、《小林多喜二小说集》译本序等。现任日本文学研究会会长谭晶华教授在《日本文学研究：历史足迹与学术现状——日本文学研究会三十周年纪念文集》的《回眸与见证（代前言）》中就提到过刘振瀛先生的这些研究“我想起北京大学的刘振瀛先生，学生时代便读过他的《二叶亭四迷小说集》译本序及许多关乎日本无产阶级文学的评论文章。”可见先生的这些研究在我们这一代人初涉日本文学研究时就已是重要的必读文献了。

刘振瀛先生译著

夏目漱石作品《哥儿》

刘振瀛先生是以自己擅长的小说批评和解读开始对我进行日本文学启蒙和学术训练的。先生给我开列过两个读书目录。一个是一级书目，共10本，要求细读。另一个是二级书目，也是10本，粗读、了解大致内容和梗概即可。一级书目的10本，读后必须写出读书报告提交给先生。所以我手里至今还保存着先生批改过的读书报告。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先生对我提出的要求：每周读一部小说，写三千字的读书报告，不允许做任何的文学翻译。开始我并不明白先生为什么不允许我做文学翻译，多年后当我读到先生的一篇文章时才明白了先生的良苦用心：先生是希望我尽快打好基础，从阅读和批评小说入手，把握和研究日本近现代文学。

经过这样的启蒙和训练，我很快掌握了批评和解读日本小说的基本方法，对后日的教学和研究影响极大。迄今我在北京大学教日本文学，对象有本科生、硕士生和博士生之别，课型课名也各有不同。但我都会坚持以作品为本，用“文本细读”来分析解释各种现象和问题。比如我会用小说叙事语言的风格特点来解读和印证与思潮流派之间的关系。现在想来，追本溯源，一句话：与刘振瀛先生对我的文学启蒙和训练是分不开的。

下期预告

日本文学研究会纪念专辑（十三）：

陈喜儒|他走进了日本人的心灵——记刘德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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