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研究会纪念专辑(十五)
王长新先生
作者简介
陈多友,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日语语言文化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外指委日语专业指导分委员会委员;中国日语教学研究会、中国东方文学研究会、中国比较文学教学研究会副会长;《東アジア文化研究》主编。日本文学协会、中国及国际比较文学学会会员等。研究方向:文艺学、翻译、海外中国学、中日比较文学等。专著《研文肆言——文与中日文学研究》、《日本近现代文学研究》等,译著《日本近代国语批判》、《天皇的玉音放送》等。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文心雕龙日本百年传播史研究》(2016)等。
青年时代的王长新先生
青年时代的我就坚信:大学校园是佛门净地,对愚顽不敏如我辈者,是难得的栖息乃至安身立命之所。因此,大学即将毕业那年,我决定考研。不过,问题是,对我们这些误打误撞把日语当作专业来学习的人而言,所面临的选择机会并不多,当时仅有北京、长春、上海等地区的个别学府能够授予日语硕士学位,尽管如此,来自上述各地的招生信息还是让涉世不深的我颇费思量。于是,求助于父亲。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在东北驻扎了一段时间,对那里颇有认同感。他说,去东北吧,那里的人仁义!父亲的一句话催使我投奔到了吉林大学外文系日语语言文学学科,成为了王长新教授的关门弟子。这一举动是我今生最关键的抉择,至今我都感到庆幸。
当时,吉林大学的日语教育事业就已十分兴旺,学科地位在全国名列前茅,师资队伍阵容强大,翘楚荟萃。既有泰斗级三大名师运筹帷幄,又有少壮派三驾马车辅弼左右,青年才俊更是群星璀璨。我的恩师王长新教授就是这只队伍的领军人物之一。当上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可谓冥冥之中走上了学术的道路。
恩师是位传奇人物,因为他有独特的阅历与人生体验,就此学界有方家专门著述探讨,在此表过不述。专从学术的角度来看,恩师在学界堪称独标高格,令人高山仰止。但是,生活中的他极其平实低调。第一次面聆他老人家是在1987年5月4日研究生复试面试试场。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见到众多气宇轩昂的考官,我竟然有些手足失措。几轮常规性的问答告一段落之后,我已是汗流浃背矣。正当我心里嘀咕着哪位是自己崇敬已久的王长新教授时,一位老者笑容可掬地开口了:“从杭州大老远来到长春,累不?”、“为什么要报考吉林大学呢?”慈父般和蔼的话语是那么入耳,此前僵硬的神经刹那间舒缓了下来。我回答道:“杭州与长春虽然路途遥远,但是,学生对吉大心驰神往已久,现在觉得两个城市近在咫尺。吉大是我们许多学子心目中的圣地,所以,选择吉大!”老者闻听此言,本来就极平和的面容更加灿然矣。“好啊,以后好好学习,好好生活,你会觉得长春比哪儿都强。”几句朴实的生活性话语,让我如沐春风。心里洋溢起难以言表的暖意。面试后,我一打听才知道,老者正是王长新教授。
王长新先生
恩师才思敏捷,博闻强记,而且学贯古今,在日本文学史、日本古典文学研究等领域独树一帜,声名显赫。记得在第一节日本古典文学专题研究课堂上,先生讲授鸭长鸣与《方丈记》。甫一开口,就把我们这些学生给紧紧吸引住了。颇讲究抑扬顿挫的语调、遒劲有力的板书、炯炯有神的目光、坦然自若的神情,皆体现出大家风范。先生家学渊源,自幼就受过良好的诗书礼仪等方面的严格训练,上课过程中,他自始至终身板挺得笔直、手持教鞭、双手剪后,不时地踱着方步,柔和中略带犀利锋芒的眼神均匀地扫视着每张已不太稚气的脸庞。注视着他的一举手一投足,聆听着他那春风化雨般流畅自然的日语讲解,不知不觉间我们便徜徉于知识的海洋、流连于学术的殿堂。先生治学严谨,授课中旁征博引,左右逢源,完全不用参照讲义或资料便能够大段大段地引用古典文献。怕我们难以消化,先生在讲完古文文本之后还特意用现代日语给予总结。就在我们彻底服膺于其日本古典文学百科全书式的醍醐灌顶之际,先生又让我们这些弟子们从另外的维度叹服于其学贯中西的风采矣!在讲到鸭长鸣的无常观、生死观时,先生信手用德语在黑板上写出了叔本华、瓦格纳、柏格森、尼采等一长串西方生命哲学、悲剧美学家们的名字及其相关代表作名称,旋即将东西方的生命价值观作了一番超越时空的汇通性的比照与分析。此时此刻,我突然间似乎明白了此前先生那句“长春比哪儿都强”的寓意了。
先生为人刚直不阿,明辨是非,疾恶如仇。但先生乃谦谦君子,喜怒哀乐从不形于言表,宅心仁厚,待人处事宽容大度;对待俗恶,向来不予理会,颇有秋风扫落叶,明镜自耀然之风范。然而,对待我们这些莘莘学子,他总是诚意眷眷,和蔼可亲。记得某个冬天的早上,我跟师兄丁国旗去外文系办公大楼,在一楼大厅遇见了先生。已经到了初冬,寒风袭人,我却只穿了件鸡心领的毛背心。先生从外面推门走进来,于是,温暖的阳光也洒满了大厅。寒暄之后,他走过来,伸手给我理了理衣口,诙谐地说:“多友啊,朋友多多很好啊,女朋友不能够多哟。”一句不分辈分、不论尊卑的调侃话语,顿时令我感到了春天般的温暖。他是我的恩师,可此时此刻我觉得,他老人家就是我只能在照片见到的那位慈祥的爷爷!
又有一次,我和师兄未打招呼就去造访先生,师母像是迎接贵客一样,把我们引进先生的书房。先生嘘寒问暖,认真地询问了一些学习方面的情况。之后,话题自然涉及到学界动态,先生拿出自己年轻时代负笈东瀛时的照片给我们看,当我们想了解更多相关情况时,他又找出一些中日新闻界的相关报道性文章给我们翻阅。先生显然沉浸于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从其娓娓道来的话语中,我们深切地感受到先生大半生的不平凡历程:游学日本的辛苦,在东北领导青年学生地下抗日运动的惊心动魄,改革开放后与前辈们共同开创中国日语教育与日本研究新局面的艰难,等等。先生讲述的基本上都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但是,在我听来,那完全可以梳理成一部激情燃烧的中国现当代日语教育史!原来,在先生的背后流逝过那么多峥嵘岁月,书写过那么多精彩华章!先生简直在口述中国日语界的《格萨尔王传》!
先生爱护徒子是出了名的,加之身段低,能够与学生打成一片,因此深受学生喜爱。1988年元旦,我们87级全体研究生举办了一个DIY迎新宴会。班里女生较多,个个贤惠,她们负责下厨做大菜,煎炒烹炸、炖煮凉拌,样样拿手;男生们承担打下手的活儿,准备餐具、酒水,抹桌擦椅,大家忙活得不也乐乎。当晚,放弃与家人团聚,应邀出席的导师就是孙连璧、王长新二师。一、二十人挤在一间学生宿舍里,显得有些窘迫。可是,酒过三巡后,场面渐入佳境。主持人傅清华建议大家依次表演才艺。孙老师拿出了最擅长的外来语词汇绕口令,博得满场喝彩。最终轮到恩师王长新教授。他稍作推辞,便突如其来地说要唱歌,唱青年时代留学一高与京大时学过的寮歌,对此大家兴味盎然却又怀有几分诧异。何为寮歌?从未听说过。看到众人不解的神情,先生打趣道:“就是怎么难听就怎么唱,我最拿手的就是这个,中日同学中的冠军呢。”闻听此言,大家哄然,笑声冲破了窗外已被冻结的幽幽夜幔,直达群星耀华的霄汉。先生的歌声发自肺腑,最为纯净,里面洋溢着青春豪情,又带有几分淡淡的乡愁,至今想起,仍然让人魂牵梦萦于那月色朦胧的青春时光。
1989年底,我以优异的成绩申请提前半年毕业,先生欣然应允。但是,当我去先生家提交终稿时,他的眼里却流露出森然的不舍。他依旧声调温和地叮咛道:“论文完成了,下面要好好准备答辩。写文章如做人,要讲究。以后好好做文章,最好把这篇文章不断充实、完善,最终写成一本专著。”
先生的教诲始终回响在耳旁,俨然一道出征的号角,督促着我,激励着我,哪怕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仍然催使我奋力前行。可是,令人遗憾的是,于今身为弟子的我已年届知天命,常被人谐谑地称作“著作等身”,却仍没写好先生所嘱托的那篇“大块文章”。不过,令人欣喜的是,恩师的弟子们已经开枝散叶,许多人已成名成家;再传弟子们也已桃李满天下。通过大家的共同努力,吉林大学的后辈、晚学们已经为中国日语教育事业,不,应该说是为全世界学术界贡献出累累硕果,建起座座丰碑。所以,我想,若是先生地下有知,当含笑于九泉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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