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好吃吗？
作者简介
张乐乐
广东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
日语系学科带头人
研究方向：日本文化
明治时期新文学的发展，最初是从料理开始的。那时的文人们想要开拓新艺术，必须了解人们的各种饮食品味，具备从不断变化的舌尖味觉预见风雨飘摇的世间万象的能力。因此，大量的饮食文化也深深渗透在日本文学中，体现在诸多日本作家的文学作品中。斋藤绿雨的名句“一支笔、两根筷子”，虽是自嘲之说，但也不失为饮食和文学两种文化交织碰撞的真实写照。
明治时代的文人大都贫穷，绿雨也是如此。虽然名声在外，但是生活依旧很艰辛。“一支笔、两根筷子”这句玩笑话出自明治三十三年（1900）绿雨撰写的随笔《青眼白头》。之后的文人们生活不如意，每每读到这句，便感慨：“大家果然都是同样的境遇。”
绿雨的文学评价极为辛辣。把文学比作料理，是绿雨特有的比喻方式。他把当时六大文学流派之一的根岸派的飨庭篁村当成矛头来针对。他戏虐地写道：“他们不让家眷吃肉，餐盘里摆放的只有柚子味增汤和根岸地区特有的山椒煎饼，口感发甜。他们喜欢独自酌酒，倘若有菜肴，也只有汤豆腐而已。” 而对于另一派别红叶派。绿雨讽刺地说：“这类派别全是大师。”他认为：“红叶派擅长选取折中的论调，很容易忘记记忆中萨摩汤的传统做法。他们还是有一些优点的，因为他们尚且知道萨摩汤是煮成的。可他们不管是扁的南瓜，还是葫芦形状的南瓜，统统放到锅里面一起炖。”
相比起斋藤绿雨把文学比作料理，居酒屋诗人草野心平的作品中有大量的直接描写料理的内容，《酒味酒菜》（昭和五十二年刊）是新平七十四岁时写的关于料理的书。这本书集合了心平开居酒屋时，对美味佳肴的一些心得。书里面详细介绍了“内脏类”“木通果”“萝卜根”“蓼科土当归”“腌菜”“松本马肉”“荔枝”“鱼生粥”“血料理”等菜品的做法。他对“玫瑰三明治”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溪荪三明治、紫藤三明治、玫瑰三明治、杜鹃三明治等虽没出现在西餐厅的菜单里，却一直在我的脑子里。不只是在脑子里，我自己也有亲自去做、去品尝。如果手脚利索的话，我会用溪荪、藤花、玫瑰、杜鹃花代替火腿，做成三明治。”（《四季点滴》）
草野心平在《蓼科的土当归》中如此写道：“在蓼科高原散步时发现了土当归。拨开岩崩的红土，看到新鲜的嫩芽朝着太阳光生长。摘下长着茸毛的叶子带回山中小屋烹而食之。沿山路而下买点豆腐，回来做豆腐味增汤和凉拌豆腐。剁碎叶子，把碗里拌好的汁往上面一浇，手里的黑碗中，突然就冒出让人一下子提神的香味。”“在这一瞬间，想起那群贪吃的朋友们。不仅自言自语道：‘哎，怎么办，好想让他们也尝一尝。’”
从碗里散发出来的、让人瞬间觉醒的香味是有生命的，它跳跃在草野心平文学创作的字里行间，成为作家笔下连接生活与文字的纽带，像乡村里时不时升起的渺渺炊烟，散发着温暖。
像草野心平这样把料理写入创作的还有著名的三言诗人吉田一穗。与草野心平不同的是，在一穗的精神世界中，诗歌是排在第一位的。食物、料理这等人间烟火之事，不应该出现。但反过来说，一旦他的诗歌中出现了食物，其实从侧面说明了，他的精神已濒临崩塌。一穗三十八岁时妹妹过世，悲痛至极的一穗如此写道“二月初四，噩耗传来，故乡吾妹丧。彻夜未眠，焚落木以至天明，作此三言诗以为祭。”
鸟迹绝
拾流木
烧鱼介
勺浊酒
涛声骚
波蚀洞
这首哀歌后来改名为“鱼歌”，刻在北海道乡村古平町的严岛神社入口的石碑上。一穗每一句诗的背后，都深藏北海道男人与生俱来的不安、倔强和孤独，让人读之无不为其动容。
三十七岁（1935，昭和十年）那年，一穗在《圣餐》二号上面，发表了《VENDANCE》。这首诗是这样写的：
我们正收获葡萄，
大镰刀收谷入仓，
落日的璀璨紫霞，
酒足饭饱后高歌，
窖中的美酒恰好。
然而这篇满溢美好的诗歌背后，吉田一穗面对的却是家中无米的凄惨境地，但他丝毫不着急，甚至画起了葡萄，然后作了此诗。虽有些可怜，却不悲惨，他的内心是桀骜不驯的，甚至颇有些自负。这种自我陶醉的心境，可与山上忆良《贫穷问答歌》的意境相匹敌。在以前，一穗一直是刻意无视物质生活，幻想着摸不着边际的世界。可在现实中，他连孩子都养不起，生计也成了问题。现实中的窘迫生活，与一穗的诗歌世界形成了强烈对比。他宁愿饿得直嘬牙花子，也可以欣然沐浴在月光下露出自负的微笑。
日本文学史上出现众多如一穗一样桀骜不驯、放荡不羁、好吃如命的文人，他们创造了大量的“饮食文学”作品。如钟爱“牛肉火锅”的坪内逍遥、居酒屋诗人草野心平、好吃“加糖咖喱饭”的寺山修司、临死都想着吃的狮子文六、酒仙歌人若山牧水、因嗜酒而荒废《红鸟》杂志的铃木三重吉、梦想成为天妇罗店主的诗人折口信夫等，数不胜数。
可以说舌尖上的日本文学是从饮食的角度折射出了日本近代文学的发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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