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卫国 | 日本人真的很虚伪吗?

东亚评论

以下文章来源于学问批判 ,作者曲卫国

学问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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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学问,批判思维,评说时事



作者简介


曲卫国


复旦大学外文学院教授

研究领域

话语分析、语用学、

语言与文化、跨文化交际等




曲卫国日本论三则




风度与人情在规矩之中迷失



在欧美国家待过的人可能会觉得懂礼节、讲规矩的日本社会好像缺了点什么。我在日本住了几个星期,这种感觉很强烈。


当然,我这个日语不通的,最长也就住了一个月的人说这种话很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这篇旧文就是当时的感受。)


日子久了,随着参照物的变化,也慢慢地开始发现东京也不是初来乍到时感觉的那样净洁,路边有时也会看见别人遗弃的易拉罐。杉并区的和泉有些小巷的房子还是蛮破旧的,不少铁皮房油漆斑驳,墙角都微微地翘起。在我经常散步的神田川河面上,我也看见过不知谁抛下的纸屑。


总之,随着新鲜感的消失,我开始从最初赞叹似的惊讶中走了出来。



其实,所谓的新鲜感往往发生在你仅用自己习以为常的环境作为对照物的时候,任何的不同都是新了。当你对新的环境习以为常了,那对照物自然就变化了。


原有的被新的替代,这可能就是认知学上所谓生成了新的认知框架。当然,就环境适应来说,新鲜感的消失,或者说新对照物的产生,说明你的适应程度,表明你已经多少跳出了你原有的认知框架,标志着你有点成功着陆。


这时你可能会注意到更多的东西。可不是么?神田川河的水很浅,一眼就见底,也许就只能没过脚腕。小溪上有不少野鸭淌水嬉戏,很是自在。我几乎每天都会沿着这条河走一段,刚来那些天来从没有看见水面上有不融洽的漂浮物,所以当今天我发现上的几片小纸屑时,心理特别不爽。



日本人守规矩,这是举世闻名的。刚来的时候,这一点我印象极深。在我散步的大街小巷,只要有红灯亮起,即便是没有汽车,也很少有人强行闯灯的。


有一次,也是刚到后不久,我看四下没有车,路也不宽,想想人是活的,灯是死的,活人总不能被死物憋死,所以也就一步跨了出去。不过,我惊讶的发现我的壮举并没有被其他两个人默许,他们还是站在原地,等着绿灯。



这让我感到多少有点羞愧,因为悠闲的我本来出来散步也就是为了排遣孤单、打发时间。我是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破坏别人规矩的。后来我当然注意多了,就是没有车,我也会等一会儿,不过如果身边没有人的话,可能还是大脑管不住小脑。


庆幸的是,散步时偶尔也发现,当然是极少数日本年轻人想法和我多少一致。这使我的举动少了些跨文化比较的色素。



日本人自己守规矩,他们自然也认为别人和他们一样的守规矩,因此一般情况下,他们的车可以放心地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疾驶。摩托车速度之快,在车流间穿行之胆大,让我瞠目结舌。你站在人行道前,只要是绿灯,他们的车速都极快,几乎不会考虑到有人会敢冒天之大不韪闯红灯的。在规矩至上的社会,因为人人都守规矩,社会运转是很协调的。


不过,我也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我发现一旦规矩之间出现碰撞,问题似乎就有些复杂了。一个简单的例子是,有的路口很宽,翻了灯后已过停车线的车有时来不及驶过人行道,可这时人行道的灯已经变绿了。按理灯变绿了,行人就可以前行。不过由于汽车是在绿灯变红灯前驶过路口的,他们不停也没有错。


我的经历有限,但有好几次发现,在这个时候许多司机是不停车的,甚至有时有些小转弯的车辆也是如此。往往是行人在人行灯绿的情况下让车辆通过。在一些没有红绿灯的小路,如果你想穿马路,更是很少有汽车停下来让你过的。他们可能认为你过马路就得过横道线,而你就应该走到前面很远的横道线去过。



这不由使我想起了美国。美国虽然规矩没有那么多,但这种情况我还没有绝对遇见过。在美国,一般车子都会主动停下来,司机会面带微笑很有风度地挥挥手,示意行人通过。


我自己在美国开车时也曾这么感觉很好地装模作样的挥挥手的。我的一位在美国生活过的日本朋友昨天告诉我,在东京过马路除了看灯以外,还得看一下车。



这自然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司机、行人都没有错,大家都恪守各自的规矩。司机是在获得了绿灯允许的情况下穿过路口的。既然他是得到许可的,不停自然也是可以的。不管大路小巷,过马路就是要走横道线。


然而,就是这些规矩相冲突时,我们可能发现这里少了些什么,少了些能超越规矩、体现人情的什么东西。



我看见日本人鞠躬,以及和他们对着鞠躬的时候,也觉得在这鞠躬的形式文化里,少了点超越形式、让你略感温暖的东西。日本人鞠躬,一般很少对视的,和日本人对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像这是他们竭力避免的行为。


不过,如果有车停下来让你或有别人向你鞠躬,不完全是因为规矩的迫使或形式的需要,而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会觉得这尊重是冲着你来的,你会体察到人情的温暖。


当我们为了遵守规矩而变得彬彬有礼时,礼仪就是冰凉的形式了。假如我们心中只有规矩,所做的只是遵守规矩而已,极可能尊重的不是人。


在鞠躬的时候,我们也许只感到规矩而不是人的存在。


人情难免被规矩淹没,在规矩中迷失。



机械的规矩和冰凉的礼仪让我们感到秩序和恭让,但却不能体验秩序和礼仪的目的。我突然发现,也许我总觉得少了什么的东西就是这超越规则、在礼仪之上、以人为本的风度。


风度是有点装模作样,但它的对象具体的人,没有硬性的规矩迫使,因而能让我们觉得有点人情关怀,因此在风度面前,我们会大惊小怪地地感受到自身的存在。



我的阅历远远不够,不过,好像尽管日本人彬彬有礼,举止得体,但很少有夸奖日本人风度翩翩的。汉语还是很有表达力的,彬彬表达更多的是拘谨,而翩翩则是飘逸和超脱了。虽然风度并不一定与规矩冲突,但它一定有某种很难说清楚的对规矩的超越和洒脱。人情是在洒脱里表现和体会出来的。在一个完全被规矩控制的社会空间里,风度大概是难以施展的。





  守规矩的日本人和玩规矩的我们




(按:这也是旧文了。是2015年在从札幌去东京的路上写的。)


这次到札幌有朋友客气地照应,没能吃上味增拉面。今天一早朋友送到机场,一起吃了味增拉面。



很喜欢日本的拉面的感觉,尤其是那种似乎只能一次坐5、6个人的那种小店,坐在类似吧台上吃拉面,绿豆芽、黄瓜丝等随意加,周围环境朴素传统,摆设也有情趣,粗中有细,自由搭配中让人体会到某种内在的秩序感。


拉面的味道好坏我真吃不出,体验上的差异却很能有几分体会。日本面店不同类型无数,很能满足各种想法人的体验需要。



机场吃完拉面,一共1814元。 我嫌一元五元的碎钱烦,所以给了2000后又给15元。小姐一下子不知所措,拿了计算器不知怎么计算。我日语不行,用英语说明了一下,当然她后来也突然醒悟了。


去过日本的都知道,日本人不活络,不按他们的常规出招,他们往往显得很笨拙。我们好像不同,什么事情规矩内外都游刃有余,看着他们惊惶不安的样子,内心不免窃笑。



笑完之后,却又多愁善感起来。拉面店小姐的一时失措是因为我没有按约定俗成的规矩出牌。好像他们注意的是规则本身,而我们更注意规则之间的空隙。注意规则本身的,对规则是有满满信心的;也因为相信规则的神圣而有充分的他信。


注意规则之间空隙的,往往是对规则是否能保障权利没有信心,或者自己的权益虽然规则有规定,但由于经验之故,知道就是在规则之内,还是可能被拐走;规则之外的东西却是可以争夺。


规则没有神圣感,一切全仗自己的火眼精睛,相信他人自然就无从谈起了。



日本人把自己托付给规则,似乎自信不足,但规则使他们生活无虞。我们则依靠自己,似乎自信爆棚,可需要游走在规则之间去争夺权利的保障或更大的权利。


怎么会这样?原因是政治地复杂,也因为立场未衷一是。然而这样的自信在我看来还是有些凄凉的,因为它是建立在毫无他信的基础之上,扪心自问,总觉很有点色厉内荏的。



无自信,难免猥琐;人无他信,自然狡诈。人间建立的契约或规矩就是在自信和他信两者之间找到的平衡,把自己托付给规则就是让人在这种平衡中生活。


这种平衡有些呆板,甚至会错失虽不属于自己但可以争夺的机会,可生活在这种平衡里人不会张牙舞爪地累死累活。因为规则提供的是普遍保障,人的基本权利和尊严也因此得到了保障。



相信规则的人内心心深处大概不会有太多的烦躁和不安,虽然表面上看不太自信,但因为规则给了他们足够的他信,他们就有了处世的泰然。没有他信基础的自信,内心深处难免孤独和恐惧。


虽然外表猴急、咄咄逼人,他们的叫嚣里却可以隐约听见生怕被剥夺的焦虑。


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万事万物与他人都有联系,老是睁大眼睛看别人盘子生怕别人有自己没有的菜,这样的生活怎么可能安稳?




“虚”未必“伪”,“空”未必“诈”

  


从前钱锺书先生到京都大学座谈,开头就夸奖日本汉学成就斐然,不过,他说:“我是日语的文盲,面对着贵国‘汉学’或‘支那学’的丰富宝库,就像一个既不懂号码锁,又没有开撬工具的穷光棍,瞧着大保险箱,只好眼睁睁地发愣。



(我过去也一直认为日本人虚伪,2010年去日本时间长了一些,接触的人多了一些,看法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了解一个文化一定要自己在那个文化圈里生活一些日子。


旅游只是浮光掠影地好玩,而读书则是了解的是别人眼里的那个文化,或者说了解的是作者而不是他描摹的对象。日本和我们虽然被许多文化学者划在同一个所谓的强调关系的集体主义圈子里,但日本对关系的理解和处理关系的方式实在与我们有很大的不同。


在日本那些日子让我觉得用“虚伪”一词来描写日本其实是用我们对关系的理解来衡量的。当然,不懂日语,又在那里生活那么短,我说这些话很可笑的。这篇旧文是对一位网友评论的回复,这次有改动。)



一位网友在评论我“人情在规矩之中迷失  ”时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辜鸿铭老先生在他的《中国人的精神》里把日本人的鞠躬 等礼节比喻成是rehearsal,是完全演示给别人看的,没有情感的投入,所以是虚空的假东西。就如同菊与刀的辩证关系:看是温柔的菊花礼节,当他们一鞠躬的时候,没准从腰间掏出了刀子来。另外,不知道曲老师的日本同事态度如何,真诚吗?


要是没有日本这些天的经历,我可能毫无迟疑地同意她或辜鸿铭的评论。但日本的闲散生活使我发现用“虚伪”来描写日本文化不仅不妥,而且欠公平。



在现代汉语里,“虚伪”是一个词,常用于描写人。望文生义,凡人只要“虚”,则必“伪”。手头没有汉语词源词典,也不知道“虚伪”这个词是何时生成的。在古时候,“虚”和“伪”是两个单独的词语,并不是同义词。“虚”好像与“实”相对,与“空”同义,老子的“致虚极,守静笃”中的“虚”字就是这个意思。


但“伪”字的意思则完全不同,“伪”字应该同“假”、“诈”同义,而与“真”、“诚”相对。老子的名句“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中的“伪”表达的就是“假、诈”的含义,此处作“虚”解自然不合原意。不难看出,“虚”是事实描述,而“伪”则是价值判断了。



遗憾的是,这两个字在近代汉语里联合成词组后,人们已经不再去细分“虚”与“伪”的两层不同意思。两个不同的语义项在合并的过程中成了一个,原本的明显的语义差异在合并的过程丢失了。


所以才产生了只要是“虚”的,必定是“伪”的认识。其实来日本以前,我也和许多朋友持类似的观点,日本人虚伪,也就说不真诚。


我写那篇“守规矩的日本人和玩规矩的我们”并不是想说“日本人虚伪”。我以为在日本人眼里,规矩比人重,我觉得他们是在规矩的认知框架里看人的。这也许和日本很讲究社会地位等差有关。


在日本的社会交际过程中,人的社会地位、社会关系和交际价值是通过具体一套套表示社会规矩的礼仪来实现和体现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在日本,尤其如此。



规矩是人的外化实体,人的尊严是通过规矩表现出来的。我还清楚地记得我见明治大学校董的情景。我们进去的时候,秘书们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但当得知我们去见的是校董,而且校董正在办公室里等着我们,一路上所有的女秘书都深深地鞠躬,没有一个在我们踏进校董办公室前直起身来的。


生性散漫的我自然是浑身不自在的。因为以我的文化背景,我不能体会这些规矩的实在意义,我觉得她们虚得狠。



由于不能体会,我们自然不能理解这些规矩的精神之实,只是觉得它们是流于形式的虚和空。但这虚和空仅仅是因为我们不能深入这个文化、根据自己交际文化而得到的经验而产生的感觉。因为不能体验,缺乏相应的理解框架,我们只能用我们自己习以为常的文化标准来判读。


这种判读往往不会加深理解,反而把我们固定在自以为是的观众包厢里,所得出的结论只是方便自己理解和圆说了。换言之,由于没有深入,我们理解的并不是对象的而是自己的文化。后果自然是加深文化间的隔阂。


我以为,我们无法在情感上体验日本文化许多礼仪的实在意义的,主要还是我们无意或难以融入日本文化的内部。



仪式的文化意义对具体的实施者来说都是真的,实在的。西方人见面贴个脸;中国人见面握把手,请客时强行朝他们碗里夹菜,这些对于实施这些文化行为的人来说,都是实实在在地真,真真切切地实。


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拼命给你倒酒的人才会因为某种原因在背后捅你一刀的。可这一刀在任何一个文化里都发生,并不是非文化因素所致。




文化交际仪式是该文化对社会关系的一种认可仪式。遗憾的是,仪式的繁简,其中的虚实,局外人不一定能体会。外人看到的只能是热闹。由于不理解而匆忙判断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但如果因为自己不理解别人的“虚”便价值判断它为“伪”,认定对方行为有主观欺诈的恶意。这是很不负责任的。 



与日本人打过交道的都知道,日本答应的事情,一般很少没下文的。说好的事情,他们都认真履行的。有时我随便一句,他们却顶真地让我为自己的随意面红耳赤地后悔。


不说大的吧。我这个不懂日语的人在东京生活了一个月。买东西、面馆吃面,完全靠的是英语加哑语。每当搞不清楚时,我都是拿着一大把零钱让他们挑的。


一次在明治大学旁边的小超市买饮料,给了他一张一万元的纸币,他给了我九千纸币后嘴了说了句“阿里额多”,我心想这么贵,但人家已经都“阿里额多”了,我也只得“阿里额多”地出来了。没想那老头“哇啦哇啦”地追了出来,又给了我剩余的902元的硬币。他一个劲地鞠躬,嘴里还“斯密马撒”一番。


他的鞠躬对我来说,虚得很,没有必要,还给我钱就是了,但他的行为和“伪”与“诈”是绝对沾不上边的。



我是个不太谦虚的人,很少耐心看别人示范。朋友怕我出错,专门为我示范一次怎么买到御茶水(明治大学本部)的车票。我根本没有听,就记住了 290元。第二次去的时候就自以为聪明地按键买了张。价钱倒是不错,但我买的是京王线转中央线的联票,因为是不同的营运公司,我应该再按一个联票键。


不听别人言的我自然是不知道。转站的时候遇到了麻烦,我也和他们说不清楚。我拿出钱准备补票,(后来听说我是应该补中央线票的),但管理员走到机器边操作了一番,居然让我通过了闸机。其实,我们许多人买电器的时候看到日本制造的时候,很少觉得“伪”的。



交际礼仪是文化的重要一部分。不同文化接触时,难免会看空他文化交际礼仪的意义。对于繁多的异规矩、异仪式,不能体会其中的实在意义,说“虚”、说“”空”也就罢了,但说“伪”、说“诈”应该说过于武断了。


“虚”“伪”连用,在我看来有点“事”“非”不分了。


说明: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学问批判”(ID:gh_9df58d2777e0),东亚评论经作者授权转载此文,篇幅原因存在部分删减,转载请联系原载。


文 | 曲卫国

  编辑 | 小  白

文中图片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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