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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我们要培养融贯古今会通中西的大才,以圣贤为目标——王财贵先生就儿童读经争议答问

2016-10-02 儒家網



我们要培养融贯古今会通中西的大才,以圣贤为目标

——儿童读经争议答问

作者:王财贵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首发

孔子二五六七岁次丙申九月初一丙辰

耶稣2016年10月1日

  

编者按:2016年9月9日,某新闻媒体记者来访文礼书院,就一些读经教育问题进行专访。对此文礼书院也进行了录音并整理了采访全文。王财贵先生就其回答部分的文字进行了少许修订补足,现授权儒家网首发。

 

时间:2016年9月9日 

地点:文礼书院 

修订:王财贵(2016年9月17日)

作者简介:王财贵,男,民国三十八年(西历一九四九年)生,台湾省台南县山上乡人。毕业于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系。先后获硕士、博士学位。曾师事掌牧民先生、王恺和先生、牟宗三先生。历任小学、中学、大学教师,鹅湖月刊社主编、社长,台中师范学院语教系教授、华山书院院长、台湾汉学教育协会理事长。著有《读经二十年》(中华书局2014年版)。  


记者:主要是想借这次机会,到文礼书院来看一下,希望向您了解一下您的理念。二十多年的读经推广,这中间也发生了许多各种各样的变化,主要想了解这二十年主要的变化,以及关于读经理念的一些东西。然后可以与您探讨一下,包括我,包括外在的一些人,可能对于读经界的情况会有一些困惑,也希望借这个机会与您探讨一下这些问题。

 

王财贵先生:不知你确实的期待,是为公务,还是为你个人?如果是为公务的话,看你大概要写多少字,我可以节制讲多少。通常一个报道只有一两千个字,那我只能讲重点;如果你个人也有兴趣,想多了解,我们就可以畅谈。

 

记者:我觉得两方面都有,我个人也有点好奇,同时我也需要写这个报道。如果只是因为报道,然后只挑一些主要的东西谈,也谈得不深入,所以我们还是可以放开来谈。

 

王财贵先生:你最好向领导要求这报道要几万字,一期容纳不下,可分几期报道。要不然你不可能把这件事情讲清楚的,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记者:我会跟编辑商量一下怎么做。

 

王财贵先生:还有你的领导有没有交待你任务的方向,就是要写成负面的还是正面的?

 

记者:没有,当然是按照事实来写。

 

王财贵先生:没有吗?我知道有些媒体是有取向的。如果你们没有的话,那就很好。我就可以把你当朋友了,可以畅谈了。但在某些地方我会请你注意,这个不必报道出去,因为有些人会误解。

 

记者:您可以说。

 

王财贵先生:或许你更有警觉,因为有些话是不方便大肆公开报道的。比如说“大国崛起”这个词,你的报道中会这样用吗?还是就用比较中正的词语,譬如:“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或直接用“中华民族复兴”就好。以我的看法,每一个民族都应该在世界上站起来。我二十几年来所做的这件事,就是要让中华民族在世界上站起来。而且不只是要让中华民族在世界上站起来,是每一个民族都要在世界上站起来。我推广读经不只是推广中国的经,不只是要叫中国人读经,我是没有地域或民族的限制的,这是全人类的事。我所介绍的读经理论,你可以很粗浅很直接地看,这是一个语文教学的理论。首先问什么才是好的语文教学呢?要对整个语文教育有深入的了解,你才能够评判哪种是比高效的,哪种是比较低效的。但是要对语文教育有深入的了解,还要先对整个教育做了解,你才知道要用几分的气力做语文教育。如果语文教育在整个教育中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们来从事这方面的探讨、推广,意义才大。像我这样的人,我又不是呆子,我不会去做我认为意义不大的事,我所要做,就做第一等人,做第一等事。

 

又,如果教育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事——当然是,教育对每一个人都很重要,对国家很重要,对社会很重要,所以我愿从事教育工作,而教育的重点在哪里?我认为是语文教育,所以我就选择做教育工作中的语文教育。语文教育既然是教育当中的一环,当然要放在整个教育当中来思考,而教育又要放在整个教育的目的来思考。那教育又是什么呢?它有何作用呢?我认为教育的目的无非是把人教导成为一个人,所以教育要放在“人性”中来思考,所以我把教育定义为“开发人性的工程”。总之,教育要站在整个人性来思考,这是我的主张。如果进一步再问:人性是什么?则人性要放在宇宙中来思考。所以虽然我把读经的实施方法,浓缩为“小朋友,跟我念”,但整套读经教育理论的背景是与天地同在的。所以如果要了解读经,要从天地讲下来,关涉到中华民族的复兴,也关涉到全人类的命运,如果讲这么多,你一篇短短的文章怎么能报道完全呢?我想这有难度。所以有些记者来,说,你就讲,你怎么讲,我就怎么写,我就讲一些他可以写的让他照写。假如你不一样,你可以从谈话中凝聚出你的见解整理出文章,我就随便说。也不是随便说,而是说的比较广大、深远,但你如果只是要应付一下,我就只讲重点几句话,你也可以写得很好。

 

记者:我觉得广大、深远是一方面,我之前也有看过您的一些演讲和理论方面的东西;但是另一方面,我觉得,就是也可以两方面结合,一方面是比较深远的,偏哲学性的东西,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实际性的东西,两方面结合我觉得会比较好。

 

王财贵先生:很好,你的文章的受众是哪个区块?

 

记者:国内比较多。

 

王财贵先生:不是国际上要看的,是中国人要看的?

 

记者:其实我有两篇,主要受众是中文这一篇。因为现在很多人都在关注这个问题,我想做一个比较深入的报道,可以把各方面的事情说的清楚一些。

 

王财贵先生:你是要很内在地把道理写清楚,还是要对应目前社会的讨论?假如针对社会讨论,我们就针对社会讨论多讲一点;假如理论内涵本身的完满性,我们就把理论讲清楚一点。当然两方面是相关的,因为有些讨论是出于误解的,道理讲讲清楚了,误解就解消了。

 

记者:我觉得这方面也有。但是,我感觉有很多讨论,它也非常偏于一种人身攻击;有的偏于一些纯理论,并没有得到实践验证的东西,就是比较虚的东西,我希望可以针对这些方面有一个解惑。

 

王财贵先生:是我一直讲?还是你来问,我来答。

 

记者:我先问您一些比较具体的。

 

王财贵先生:你们是比较习惯于这样的。

 

记者:因为我怕到时候了解的不够。我先问一些稍微背景一点的问题,就是您当初是怎么开始发明这个方法?

 

王财贵先生:说“发明”可以,因为不是创造。创造和发明不一样。创造从没有变成有,发明是本来在那里,我们把它发现了,把它讲出来。这个议题是老议题,我是不是可以事后给你几篇文章。凡是你问到的,大概都是别人问过了,而且问过N次了。我每一次再重讲一次是可以的,不过如果有文章给你的话,你就照着抄就非常好了。不过现在我还是大略再讲一下:你问怎么样发现读经教育的?我都对问的人说:你也一定发现过,只是你没有把它当作一回事,而我把它当作一回事,只是这样而已。因为“必须读经”这件事情是大家都知道的,原来就是觉得自己“不行”。当有一天觉得自己没有学问,自己没有文化的深度,自己没有智慧,乃至于连民族的文化和智慧都没有,不知道祖先在干什么,不知道我们应为子孙做些什么,当一个人发现这些问题的时候,虽然有人也会立刻告诉自己:想这些没有用。但我大概十六七岁时,发现了这个问题,我很有感触,很沮丧。因为十六七岁是每个人自我反省的时候,用孔子说的话就是愤悱的时候,那愤悱的时候也就是说自己想要把自己做好一点,结果发现自己不行,我想,为什么不行,谁行呢?人生或许需要有个典范。那时候我相当于高中,读师范专科,学教育。是不是因为我学教育所以对教育有特别的敏感呢?不晓得。但是我就很清楚,当时我常想,那谁行呢?我可以跟谁学呢?我当时也没有读多少书,都是从学校考试出来,也没有什么学问,但是至少读过语文课本。从初中开始——小学的语文课本是很烂的,都没有作者名字,都是大人假造孩子的口气,是最不儿童的,又没有高度,又没有智慧的,不成文章的文章。但至少初中以后,虽然也是从浅的开始,至少文章都有作者,总是有个样子。我就想那些文章的作者都心胸广大,志向高远,文笔优雅,这些人也可以算作典范了吧。于是我去考察,他们这些人怎么会有这些能耐?所以我在这个地方跟别人不一样,我不是注意他们有什么成就,我是注意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些成就。为什么会有这些成就?从“作者生平”中,我发现我跟他的成长历程有很大的不同。

 

记者:例如当时有哪些作者?

 

王财贵先生:比如说朱自清、徐志摩,这是近代的;古代的杜甫、李白、韩愈、柳宗元,甚至还有屈原,甚至孔孟。孔子问子贡说“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可见子贡认为孔子是一个博学而多闻的人,才很敬佩孔子。像屈原,太史公就说他“博闻强记”,记得非常多。顾炎武“九经诸史略能背诵”。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学问?因为他们跟我一样,也是从小读书,我没有读幼儿园,六岁开始读书,他们大概也都五六岁开始读书。他们读到十几岁,有人就有了才华,王勃十六岁就作《滕王阁序》,苏东坡二十岁就考状元。我已经十六岁了,一无所有,为什么?他们读书我也读书,他们聪明我不见得就笨。因为我从小,我小学是一路都是模范生。我在小学毕业十年之后,经过小学门口都还有人认得我,我也不是省油的灯啊,我也早出晚归很用功读书啊,但是我为什么一无所有?差别在哪?就只有一点,古人读的是有用的书,我读的是没有用的书。我从十六七岁发现了这一点,我就知道了,原来我们的教育错了,而且是整个民族的错,而且错了将近几十年。

 

依据我后来对教育史的考察,中华民族的语文教育,从1912年民国开国就走错了路,到了1919年民国八年五四运动,在文化上上还没有产生大影响。但是民国九年,1920年,五四的反文化风潮就吹到教育部门了。从那时候教育的路不仅是错,而且奠定了永远错误的根基,这是中华文化的大变局。为什么这么说呢?民国开国元年元月十九日,第一任教育部长蔡元培——一个朝代开国的第十九天,主管教育的人,古代叫司徒之官、礼部尚书,是主管天下学术民风的人,就宣布废止中小学读经。“读经”两个字从哪里来?有人说,读经是我发明的,我说不是,有人说读经是来自于宗教,我说不是。这是中国自古流传的教育模式。为什么有“废止读经”这个命令呢?因为满清末年,张之洞他们就因为受了西方的学校全民教育的启发,建议朝廷开设新式学堂,并颁布了“奏定课程”。其中,就有”读经科“,读经科之外,还有品德修身的科目。在越小的年纪,读经的课时越多,小学时这两种课程合起来的时数几乎占了一半。到了初中,还占了三分之一。所以为什么有这个“废止”读经的法令,就是因为它本来就有,才有所谓废止啊——本来,从满清开始,学西方的学校,本来有读经科——是蔡元培废止的。到了元年五月,又废止师范生读经科,师范生也不要读了,于是就没有读经的学生,也没有读经的老师。政府废除了读经,民间还有私塾在传经,国民政府又在民国十几年、二十几年,三番五次下令取缔私塾。什么叫私塾?私人办的学校,是从古以来的民间教育传统。这本来民间的教育传统是以读经为主的,读经一方面是高度语文的培养,同时附加了文化的传播和人品的陶冶,体制学校既然废止,那不读经读什么呢?还读一些简单的古文。1919年五四运动前后,胡适之和陈独秀推动白话文运动,到了1920年,胡适之建议国民政府教育部,把小学的语文课本完全改成白话文,本来不读经也读一些简单的文言,如“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鹅鹅鹅,曲项向天歌”,自从1920年以后,连这个也废止,改成白话。从1920年开始,一年改两个年级,改到1921年、1922年,小学课本就完全是白话文。所以中国的语文教育从白话文开始教起,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也没有传统,它只是胡适之一个人的建议,因为当时民族信心发生重大危机,胡适之名气又大,他的建议被国民政府接受了。难道一百年了,都不该反省一下吗?不见得说他一定错,但是是值得反省的,是可以再思考的。

 

这是我后来的考察,当时没有想那么多。我当时只是想,我如果是像古人一样,从五六岁就开始读经典之作,就是不读《论语》《孟子》也读唐诗宋词嘛,我记得我在小学时,记忆力特强,我把所有课本都背过,不仅是语文课本,我连自然、社会课本我都会背,不只是课本会背,我连参考书都会背。我连考试卷都会背,我自己做的文章交出去了,我回家背给家里的人听。我那时候记忆很好,但是,等于零,完全没有用,而且有害。我后来想一想,那时候所背的书对我后来是有害的,让我的文笔不得长进。你知道吗?你把坏的东西背太多了,是有害的。有的人认为以前我是从小受到读经之益,才来推广读经的,其实正好相反,我是长大了以后后悔来的,才先自己读经,一直经过二三十年之后,开始推广的。

 

记者:然后就发明这样一套理论。

 

王财贵先生:是啊。

 

记者:我看您读经讲座里面,这套方法也讲得非常详细,包括几岁应该用什么方法教学,这些方法您是根据古代私塾的教学方法推导出来的,还是您的心得体会?

 

王财贵先生:都不是,也都是。因为我是经过将近四五十年的酝酿,其中有得自于古人的经验,也有通过自己思考的心得,也曾经有一些小小的实验。我经过二三十年的思考,也读过许多古代教育的书,至于有没有哪一本书哪一篇文章影响了我,我也不知道。总之,我是综合考量,我是从人性上考量了教育的本质问题,才拟议出这样的读经教育理论。我认为要做教育,要回归教育的本质,教育的本质在于顺应人性而开发人性。这里需考量人性中有关教育的两个意义,一是人性内涵的全幅性,一是人性发展的全程性。前者决定了教育的内容问题,后者决定了教育的时机问题,这两者合起来又决定了教育方法的问题。教育的时机、内容和方法三者,我称为教育的三原则,也就是教育的基本条件。认清了教育的这三个原则,便可构作一个合乎教育本质的实践理论,用我的话说,教育的“操作型定义”就是“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恰当的方法教最恰当的内容,以培养最优质的人才的工程”。

 

有人问人性的内涵全幅在哪儿呢?人性有多少内涵,全幅有多少呢?是很难说的。但我总可以方便地说:人类已有相当的文化表现,都是从人性开发出来的,那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智慧结晶,人性还有没有更多可以表现,我们不知道,但是人类已经表现了的,都是一个有志气的人或者说一个读书人要尽量去学习,尽量去拥有的学问。这些学问的价值有高有低,最高的、最精华的那一部分称为“经典”。所以经典代表人类有史以来所有智慧的表现,它也最直接代表人性的光辉。

 

记者:说到经典,我有一个疑问,就是每个人的定义可以不一样,您说的经典的定义是什么?

 

王财贵先生:经典这两个字就表现得很清楚。经就是天经地义,经常不变,永恒的道理叫经;典,这个字的结构上面是一个册字,就是竹简,下面是一个几字,就是高桌子,放在高桌上的简策,可见其重要,叫做典。所以经典经典就是具有永恒价值的重要著作。那么什么叫重要,谁说的算?人性说了算。

 

记者:怎么样叫人性说了算?

 

王财贵先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比如说“巧言令色鲜矣仁”,这句话是孔子说的,孔子是山东人,山东人不可以巧言令色,浙江人就可以巧言令色吗?这是从空间上说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而孔子是春秋时代的人,那个时代不可以巧言令色,现在就可以巧言令色吗?这是在时间上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空间的普遍,时间的永恒,人性的共振,就是经典。

 

记者:我们说古代的经典,它也有非常多不同的流派,他们之间可能就在打架。

 

王财贵先生:你错了,绝不可能打架,经典绝不可能打架,打架的一定非经典。怎么可能经典会打架呢!

 

记者:他们可能会相互否定。

 

王财贵先生:他们会说巧言令色可以吗?你就是韩非,最反对儒家的韩非难道说巧言令色可以吗?他不敢反对的。他只是见识不够,或者在某件事情他执着了。他以为他在反对圣人,圣人是不可反对的。

 

记者:但是什么谓之圣人,是孔孟?

 

王财贵先生:不一定孔孟就是圣人。圣人的意义是你自己知道的。圣人是每个人心里自己定的。那为什么一个民族有圣人?是民族的所有人都承认的。那你说,有人在骂圣人啊,你说他骂的对吗?他自己不了解自己,他认为我们应该做个有独立思考的人,我们不要只听圣人的话,我们应该自己从内心里面发出我们的智慧。他这样讲——这句话刚好是圣人讲的!是因为他没学问,他没读过圣贤的书,他即使读了,也没领会圣人的意思!所以圣人就是圣人,经典就是经典,没有什么讨论的。经典在哪里找?在你心里找,你认为这一部是经典就是你的经典。所以我说,读经要读哪一家哪一本?不是我规定的。但你如叫我介绍,我就介绍我所知道的,你也可以自己去选你的经典啊,你认为哪部书永恒、普遍、必然,你愿意终身追随,你就去读嘛;你认为不是,你就不要读嘛。但如果一个人说天下没有经典,那他可以不读任何书。不过,他自己要有本事安顿自己的生命,他的言行便可以成为后世的经典了。但一个人如果又骄傲说世界没有经典,自己又懒惰,不肯尽力把自己的生命提升上来,他一辈子没有经典的追求,他什么都不要,那他就自己去做动物好了,没有人管他啊。不过,一个国家要管一管啊,一个父母要管一管啊,老师要管一管啊。否则对不起国民,对不起子孙,对不起学生啊。

 

记者:但是所谓经典,就是可能在不同的年龄段,可能认为的经典又会随之变化。

 

王财贵先生:只是一个人随著年龄对于经典体会的深浅不同,经典本身是不会变化的。

 

记者:他在年轻的时候选了一部,可能是肤浅的,他认为是经典。

 

王财贵先生:所以老师要教啊。

 

记者:这样等于说,经典还是老师去选择他认为的经典,是吗?

 

王财贵先生:他在年轻不懂的时候,当然是老师替他选;他懂的时候,就自己选了。孩子不喜欢算数学,家长说,你不喜欢算了,好,去玩吧,这不是会被人笑话吗?教育在这方面是不能讲“民主”的,因为你不能叫一个没有能力还不足的人负起他能力之外的责任,这时你要替他负责。但有人说:你看,你强迫孩子读经典!那我就反问:你不强迫孩子算数学吗?那人一定会回答:数学不强迫不行啊。问为什么呢?因为数学要考试啊,那为什么不强迫经典呢?经典不要考试啊!你想想,这公平吗?!

 

所以,人都是因为思考不清楚,自我混乱,自我矛盾,然后就出现很多问题。其实人生没有什么问题的,只要好好思考。所以我一直提倡国民要训练思考。我推广读经二十年,最主要不是教人要读经,而是教人要会思考。我说:你思考好了再来读经吧。什么叫经典,你自己思考一下,就知道了啊。有人说,我不懂,拜托你来介绍,那我给他介绍,他又说,什么?为什么要嘛是儒家,要嘛是道家,还有佛家?我说,要不然,你读什么?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推广法家,为什么不推广孙子兵法?我说,如果你认为它们是经典,那你就去读吧。

 

记者:我还是觉得,像小孩子,他实际上选择的还是老师父母选择的,对您理论比较认同的,他可能选择的更多的是您书单上面的那个经典,所以好像不是每个人随心所欲的去选择他心中认为的经典,即使到十三岁,很多人不明白到十三岁可以解经的年龄,也有很多人不清楚心中的经典是什么,世界上这么多思潮,到十三岁时候不一定全部把它接纳,甚至不要说十三岁,可能到四五十岁可能都未必能成。

 

王财贵先生:那就要问你是想跟糊涂人走还是跟明白人走?如果一个人到五十岁还不知道经典在哪里,你说,那这样我们跟着他走比较好?还是有人知道经典在哪里,我们跟着他走,比较会清明起来?现在我们要预设一个情况,有没有一种人,他从小受了清明者的引导,引导到他变得自己知道清明的时候,他回头一看,果然走对了路,于是很感谢那个引导他的人。我们不是常听说这种情况吗?有些人长大了感念他的老师,称之为恩师。那时候他不是奴才式的服从,他自己已经有了独立判断的能力,说不定他的学问都比他老师高了,有没有这种情况?如果有,那我们教育要不要追求这种情况?当然要。这后来很清明的人是不是从小就清明呢?不是嘛。其实,每个生命的内在里,都期待有清明的人来引导他,那什么叫清明?我这样说:能够把人性尽量展现的人甚至完全展现的人,这种人比较清明,那这种人是谁?这种人就是圣人,圣人在哪里?每一个民族都有他们公认的圣人。这个公认不是谁规定的,是在长久的历史中,有那么多的有识之士共同认定的。我认为对历史的共识,我们或许也暂且先认定吧,如果它们不好,等到你有能力了,再来反对吧。但是现在人,还没有见识,就想要反对,这不很对吧?有的人没有读过《论语》就来骂孔子,这不应该吧?这不是很基本的为学做人的法则吗?所以什么叫经典?是要人人自己去定的。如果有人听我的话,依照我的介绍,我都叫他们要重新想清楚,如果是他们自己不想清楚,就糊里糊涂听我的话,那我是没有什么过错的,因为我自己认为我是想清楚了;但如果有人想清楚了,他反对我,我就叫他自己选一套,我支持他,这是一翻两瞪眼的事,没有什么好辩论的,为什么要在这里紧张计较呢?这里很自由,假如我是教育部,我可能会规定,但是我不是,我没有权力规定,所以我假如有过错,也是很少的。我常建议读经的第一部最好是《论语》,有人说,读经不是要从最高明的读起吗?我说是,他说老子最高明,为什么不读《老子》呢?我说老子并不是最高明,他说老子是最高明的,我只好说:那你就先去读《老子》;又有人说,《易经》最高明,因为是文化的源头,孔子都读《易经》,所以要从《易经》读起,我说先读《论语》比较合理,他说,我要读《易经》,我说,那你就去读《易经》。为什么?因为读《老子》总是比读小猫小狗的故事好,读《易经》总是比什么“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鹦鹉的歌声里,春天在花儿的微笑里”,总是比读这些好多了吧,所以我们只求好一点,就可以了。

 

我发现语文教育有一种特色,就是高的会了,低的就会,我称为“高度涵盖低度”。看它多高,它如果高出日常语文一百倍,则只要领悟其中的百分之一,就可以应付日常的语文,所以读越高的书,是效果越好的。于是有一个选择语文教材的层级:与其读语文课本不如读三字经,三字经会了语文课本就会了;那与其读三字经不如读唐诗,唐诗会了三字经就会了;与其读唐诗不如读古文,古文会了唐诗就会了;与其读古文不如读诸子百家,诸子百家会了唐诗就会了;与其读诸子百家不如读四书五经,因为四书五经读会了,就能够判断诸子百家。那么读四书五经,五经是内涵比较广博,四书是它的精华,是五经的眼目和核心,而四书以《论语》为首,所以中国人要读经,第一本书就是《论语》。

 

记者:您说的是理解的意思吗?

 

王财贵先生:理解有广义有狭义,狭义的理解是通过训诂而会解释,那是学者的理解,广义的理解,除了文句的理解之外,可以包括默默中的体悟。甚至包括语文的敏感度,是一种语文的总体程度,这很难说的。大家都知道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一个人读《论语》,读读读,会凝聚出一种语文程度,读白话文的能力提高了。不过如果读白话文,读很多很多,也很难凝聚出读《论语》的能力,所以读白话文的教育是浪费了。

 

记者:不同的孩子领悟能力不一样。

 

王财贵先生:是不一样。但是,我们用最好的东西教他,有的人能够达到百分之百效果固然好,有的人只达到百分之一的效果都很有效。如果知道学生有个别差异,更应该以最高的标准来教,你难道拿最低的东西教大家?“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取法乎中,仅得乎下,取法乎下,斯为下矣”,就完全没有前途了。所以为什么烦恼有些人能力比较差,你用好的东西教他,他能力差,他得到一点已经就很有好处了。为什么要为了能力差的人把程度降低呢?程度降低以后,大家都跟他一样差,这就是现在的教育,把中华民族都教笨了。

 

记者:那——

 

王财贵先生:你要说的是数学教育吧?说有的人比较聪明啊,可以学比较深的数学啊,有的人很笨,他学不来那么深的数学啊。从今起,要知道一个很重要的分别:读经,不是数学教育,是文化教育,是一种教养,不是一种思辨。思考力是很清楚明白,一五一十的,所以要随个别的能力而有不同的教材;教养是含糊笼统的,是水涨船高的,所以,大家同样学高度的教材,每人各受其益。

 

记者:您觉得哲学是一种思辨吗?

 

王财贵先生:哲学是一种领悟,其中有思辨,但是不是思辨就能够达到高明的地步。

 

记者:比方一个小孩子,去学非常高深的西方的哲学,比如康德。

 

王财贵先生:小孩子当然不能学康德哲学。你跟一般人一样,总是把小孩跟大人的教育混淆了。你心理一直梗著一个问题:小孩子不懂怎么办?

 

记者:康德不算经典吗?

 

王财贵先生:康德算经典,但是你怎么让小孩子学呢?要青少年以上才学。

 

记者:那康德跟《论语》、《孟子》、《老子》有什么区别?

 

王财贵先生:你学康德是为了了解他的理论嘛,我们学《论语》、《孟子》是要背下来就好。

 

记者:如果让小孩去背康德的文章?

 

王财贵先生:也很好啊。但是康德的文章基本上不必背,太罗嗦了,阅读就好,不必背的。你如果说《论语》是不是也阅读就好,我说当然也可以这样想,但是不背太可惜了。因为经典就是经典,经典的内涵是不一样的。有些书要精读,非常烂熟,有些书要略读,随便看看就好。

 

记者:康德可以算略读吗?

 

王财贵先生:康德可以研读,研究式的读,但是不必精读。

 

记者:您觉得符合您说的精读的标准,又可以让儿童来诵读的,选取的标准是什么?就像《论语》、《孟子》。

 

王财贵先生:我选择经典的优先条件有三层:第一层,智慧与哲理,智慧哲理达到完全清纯,这就一定要选了。清纯到孔子所说“从心所欲不逾矩”,清纯到老子所说“归根曰常,知常曰明”,清纯到佛陀所说“从最清净法界等流而出”,就是永恒的智慧与哲理,这就是经典;第二层,就是丰富而优雅的作品,包括文学,音乐,美术;第三层,一个民族的家喻户晓的故事,比如日文的桃太郎故事,虽然那故事没有什么深度,但是日本人从小听说,构成了日本的民族性,所以要选日文经典时,要选上。中国的木兰词,虽然不是多么优美,也没有多少哲理,只是好玩,但它是民族的共同记忆,也要选上。这是我选择读经教本的标准,以智慧为优先,再来才是文学经典,再来才是一种民俗风情。依我的标准选出来,儒家的份量很重,有的人就以为我是儒家之徒,所以想要恢复儒家。我说现在中国人头脑很差,而且人品很恶劣,就几乎无品,见了风就是雨,听到读经的一点风声啊,不思考一下,就说“你们又要把中国古人搬出来了”,“又要复兴中华文化了”,“又要大汉沙文主义了”,其实那是有理由的啊,而且我们也读西方的经典啊。我们所谓经典,是用全人类的眼光来看的永恒之著作,是对“人性内涵全幅性”的考量。

 

记者:全幅性的考量。

 

王财贵先生:人性可以发出多少内涵,全部都要学习,是我们的理想。所以,不论古今中外所有的达到这个层级的书,我们都要精读,而且希望熟背。所以为什么提出三十万字,为什么那么多?因为这样才有深厚的潜力,容易培养成世界水准的人才,就是这样而已。那你说,少背一点可以吗?可以的,不背都可以,何况少背。就是看一个人要不要成就人性内涵的全幅的发展?我们认为把古今中外重要的经典背下来,有助于深入文化的精华中去汲取人类的智慧,方便开发一个人的人性。要不然我们读别的书也在读,如果有人硬是说读经没有用,那他就不要读,也不要教他的孩子读,没有人可以强迫他。但是,读经的道理是有相当依据的,这个依据最终其实是依据于人的直觉,它在每一个人的心中,你认为对,可能就对,你说要引据学者的意见,那学者的意见还不是出自于他心中所想的,你只是服从权威而已嘛。那你就不认为我是权威吗?既然认为别人是权威嘛,那我就说,我的权威是从历史中所有的权威说出来的,没有一个人说不要读经典的,除了现在这个颓废的时代。从古到今,从中到外,没有一个人说不要读经典的,没有一个人说经典是没有用的,是过时的。讲这些话的人都是--用台湾的谚语,叫做“不识字,又没有卫生”。讲这话的人就是这样子,就是既没有知识学问,也没有良心,随便乱讲。所以群言淆乱,意见那么多,我都不想辩了。

 

记者:像《红楼梦》,也是被认为是经典。

 

王财贵先生:说它是文学中的小说中的经典,是可以的。但真正的经典是以圣贤的智慧为标准的,以此标准来衡量《红楼梦》,那就差多了。文学表现了美感,也是人性的智慧之一,牟先生把“美”界定为“造化剩余之逸气”,好像天边晚霞的光彩,它也能够给人润泽,助成人间之美好。文学有文学的经典,有诗歌、散文、戏剧、小说等。有的人认为,小说是文学的最高表现,但是大部分的人不是这样认为,大部分人认为诗歌才是最高表现。所以你说《红楼梦》要不要读,或许要读,但要不要背,或许就不必了。

 

记者:有些地方有要求,如文礼书院,三十万字里面,像《仲夏夜之梦》也是文学。这个是怎么选择呢?

 

王财贵先生:西方人认为莎士比亚是一个大作家,而这本是莎士比亚里边相当好的著作。其实莎士比亚也有不少好的戏剧,不过有的内容描述人性的黑暗,不适合背诵,《仲夏夜之梦》是莎士比亚专门为皇家或者贵族的婚礼而写,他写得很用心,内容也比较欢乐、单纯,所以就选这一本来背。一方面涵养英文能力,一方面也促进了解西方的文化背景。

 

记者:我看您有一个讲座讲到读书最后还是应该形成一个体系,包括您在文礼书院。

 

王财贵先生:那是在长大以后。教育千万要分清两个阶段,一个是背经的阶段,一个是解经、阅读与成熟的阶段。现在我们从读经教育跳到书院教育,也就是说第二阶段的教育,才有你刚才所谓的“形成体系”的问题。本来天地之间,任何事物背后的道理都是有规则而形成体系的,小范围的事物有小体系,大范围的事物有大体系。人类智慧文化的表现,也是有体系的,学者之所以成为学者,就是他的思想有体系,而且合乎天地体系的规则,其实也就是合乎人性的规则。体系的规则就在人人的本性中,但一般人不一定能发出来,所以要向成就了体系的学者学习。我们应该尽其可能透过成就体系的学者,把天地之间应有的体系都展现出来。至于谁是有成就的学者呢?既然体系的规则本在人性中,便不难判定,至少我们可以去请教有经验的人告诉我们。你如果发现有人研究比较深入,敍述比较平和中正,我们就可以先跟他学,比较不会走弯路,不会浪费时间,但并不一定就要定于一尊。因为,不管任何人,都不能够说他的思想已经完成了,但是一个初学者,是在所有不完成的半成品当中,去找一个下三滥的,还是找一个比较精明的来当榜样?不用说当然是找比较精明的。

 

至于说谁比较精明,虽然必定有一些争议,但应该有相当的客观性。人们的思考和语言容易过火,比如常听人说“艺术是主观的”,但需知它也有相当的客观性。譬如书法比赛,有一百件作品,五个人去评审,当然都依照自己主观而评判,所以难免会有争议,有人就说:你看,艺术是主观的吧?其实他们的争议大概是对谁是第一名第二名有争议,至于把落选的评为第一名,我看是没有的,所以,书法鉴赏有相当的客观性。同理,如果所以我们不敢说我们所遵循的--比如说,我教我的学生遵循牟宗三的著作来训练自己的体系思考,因为牟先生确实已经展现了相当的体系思考力。有人质疑书院是定于一尊,我说:那请你介绍吧,你不管介绍了谁,你不也是定一尊吗?如果你说你不能介绍你的那一尊,你又不许别人定在牟先生一尊,你这就是虚无主义,无理取闹了。所以,做人不要“不识字,又兼没卫生”。

 

记者:为什么不可以让他们多种一起去学,然后让他们选择一个?

 

王财贵先生:这个问题跟刚才一样,为什么不让孩子自己去读书,为什么家长要给他上学,为什么政府要排定功课?因为我们要辅助他们,我们选择了我们所知的最好的辅助来辅助他们,但不限制他们,等他们自己长进了,超过了辅助者,不需要辅助了,就可以丢掉拐棍了。

 

记者:但是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可以解经的年龄,是不是已经有了这个能力?

 

王财贵先生:是的,解经时,可以多种注解同时参考,但难道教他们去看那个文化大革命时代对《论语》的解释吗?当然不是,也是要有选择的。他们问我看什么,我当然告诉他们看朱熹的,看钱穆的,那说,你为什么定一尊?要不然你介绍吧,我们是把公认比较好的介绍给他们。

 

记者:他们会找不同的各家的解法,还是主要是学牟宗三先生的?

 

王财贵先生:牟先生的思想是最后的,以十年来看是最后三年才要读的,他们现在没有能力读。

 

记者:他们现在会看一些什么样解释的书?

 

王财贵先生:在解经阶段,我是选取古来公认最好的,或是今人公认最好的,譬如《论语》,是以朱熹《四书集注》,配上张居正的《四书直解》,程树德的《论语集释》,和钱宾四先生的《论语新解》,这四本为主要参考。

 

记者:都可以放在一起参考,是吗?

 

王财贵先生:是的,这四本,程度还都可以。如果有人说他有一本著作,问我们为什么不看他的,我就说你省了吧,再过一百年,我们再考虑。有些人自己认为很谨慎,就怕别人很随便。我说你谨慎,不要把别人想随便了。有的人自己认为自己聪明,把别人想笨了。所以你这样采访也好,就代表说,我不是乱来的。

 

记者:牟宗三的书后三年才读,就是要养成体系的能力。

 

王财贵先生:这是我基本的课程安排,但是他们现在都偷读了,他们很喜欢读。

 

记者:他们在读他的著作跟您做一些交流?

 

王财贵先生:是啊,有心得就来讲,有疑问也来问。

 

记者:他们也会读一些别家的还是主要的以牟宗三先生为主。

 

王财贵先生:他们也读西方哲学,他们也读罗素的和卡宾斯通的《哲学史》,杜兰的《西方哲学史话》,也在读蔡仁厚先生的《中国哲学史》,也读王邦雄的《中国哲学史》。

 

记者:需要再背诵,还是主要是解。

 

王财贵先生:他们有温经,有解经。温经是复习,解经是理解经典,领悟经教。看其他的书,不叫解,叫“阅读”,读过就好。

 

记者:他们博览群书是以什么样的方法去做?

 

王财贵先生:他们看书,是以自学为主,因为这是古代书院的传统。古来成就学问的方法,一是读经解经,一是博览群书。解经以就其性灵之深,博览以拓其见识之广。所谓博览,多读书就多有心得。除了知识的累积之外,如果所读的书是清明的人写的,就很容易养成清明的思考。如果读的书是庸俗的,大概就越来越庸俗,没有思考能力。我们不鼓励他们看这种书,他们也不会看这种书。

 

记者:我看他们的书单,里面实际上包括了非常多的内容,像物理,像各种流派的西方哲学。他们这个年纪可以接受到这么多,西方哲学有非常多的流派,他们把每一个真正的读进去,而真正了解其中的意思,可能需要非常长的时间。

 

王财贵先生:你说的是专家之学。学问分两种,通家和专家。通家就是通观一切,把握大要;专家是对于某一个学派,某一个个人,甚至对某一本书某一个问题,做深入的探讨。我要先培养通才,将来他们有兴趣自己再做专家之学。有了通才之后,专才是很容易的。而且是个通家,才可以对专家做批判。要不然的话,专家常是死于句下,钻牛角尖。所以,我们先培养通才,就是通识的能力,一眼望去,就可以把它抓住。我比喻说是培养一只“如来掌”,任猴子在里面跳来跳去,他一把就抓住。我要培养如来掌,不是培养猴子。所以要读的书很多,范围很广,而且都要选当行的,有高度见识的书。当然,最初和最后,还是要以圣人之经典作为标准,经典,不只是去理解而已,要进一步去体会,去悟入,有了悟入的能力,我称为“开天眼”,他第三只眼睛就张开了,一下子望去,就如照妖镜,群魔乱舞,看得清清楚楚,培养这种开天眼有如来掌的人才。

 

记者:书单是他们十年的一个目标吗?

 

王财贵先生:十年可能还读不完,是一个目标,但是不一定能读完。

 

记者:有没有一个计划,可以让他们涵盖更多的,就是课程安排方面有什么根据安排课程,安排学习的内容?

 

王财贵先生:我刚才说的是很多方面了,内容在书单上,凭自己能力或快或慢,有的快一点,有的慢一点。

 

记者:书单上有先后顺序吗?

 

王财贵先生:几乎没有,但是也有。因为不是开课,而是因材施教,是随着个人的能力,有一个大略的次序,但不是很严格。就是先通论,比如哲学有哲学概论,哲学史,史学有史学概论,史学史,文学有文学概论,文学史,政治有政治概论,政治史等。然后再求专论,专论就是某一个学门之中的某一学派。学派也有它的通论跟史,一层一层,每一层都有他的通论跟专论,下一层的通论就等于上一层的专论了,在下层又有通论专论。比如哲学,我们说,东方西方,西方哲学在哲学来讲,是专论,西方哲学里面又有古希腊的,中古的,近代的,这样每一个都是专论,但希腊罗马哲学本身就是个通论,在里面再选,是柏拉图还是亚里士多德,还是罗马的思想。有人读柏拉图哲学,先把握柏拉图整个思想大要,那就是柏拉图哲学通论,其中又有是他的形而上学,或艺术论,艺术门下,还有诗学专题。提起来是整个系统,放下去就越说越细。我安排功课的模式是从整体开始,不是从细节开始。

 

记者:从整体开始,后面的是他们可以根据个人兴趣,或是机缘?

 

王财贵先生:或是他们遇到某些老师,老师不只是我,世界上的老师都是他们的老师。

 

记者:他们现在在文礼上学,还有别的老师在教课吗?

 

王财贵先生:他们还没有能力去跟别的老师学。

 

记者:您说以后是吧?

 

王财贵先生:等到他成大学者的底子打好了,他就可以跟世界的学者来往,没有一点基础之前,不放他们出去,放他们出去,他们也无所得,浪费学者的时间精力。

 

记者:文礼书院十年吧?

 

王财贵先生:十年是我基本要求,有的人自愿要留二十年,有人立志要在这里一辈子。

 

记者:您觉得怎么样才算可以毕业?

 

王财贵先生:从时间上来看,他十年就可以毕业,十年就有相当功力,假如十年还没有相当的功力,那是我的过错。就好像到少林寺,传说少林寺是不轻易放徒弟下山的,但有些徒弟,认为自己学成了,想要下山,他就要过一个隧道,里面有有机关,叫“十八个铜人阵”,如果工夫没练到上乘,都打不过,如果能打过十八铜人,出得隧道,就表示功夫相当了得了。书院的学生,如能打过十八铜人,就可以下山了。

 

记者:您觉得需要达到什么标准,您心里培养人才的标准是什么?

 

王财贵先生:大概是在国内讲自己本份的学问,比如讲中国哲学——因为我是希望他们往哲学走——是一流的,到海外去讲西洋哲学,也是一流的,这样就可以下山了。

 

记者:基本上是大学者的水平。

 

王财贵先生:大学者才可以下山,至于将来是不是可以成为经典人物,能够带领整个世界,能够创造历史,能够成就千百年的功业,还不一定。不过他们出去不能是一个孤陋寡闻不学无术的人。

 

记者:怎么说?

 

王财贵先生:我期待的一个读书人是博闻广识,辩才无碍,还要智慧高远,意志坚定,要具有为人类而奋斗,不是为自己的情操。

 

记者:他们现在是除了书单上的书之外,其他的书可以带过来读吗?

 

王财贵先生:可以,但是不看无聊的书,建议的书目都没读,读其他书做什么?

 

记者:他们接触外面当下发生的事情吗?

 

王财贵先生:尽量不让他们接触。

 

记者:为什么?

 

王财贵先生:无聊。

 

记者:他们如果没有对当下形势的了解——

 

王财贵先生:没有所谓当下的形势,人类从古以来就只有那几件事,没有当下。有眼光有智慧的人才能真的看清当下,也才能处理当下。

 

记者:所以您在希望培养的是哲学方面的?

 

王财贵先生:我要培养的是为全人类千百年发展指出方向,而不是为某一件事。

 

记者:这个方向可以从他们所研读的经典,哲学方面的著作——

 

王财贵先生:孔子说“虽百世可知也”,百世就是三千年,他们最少要懂三千年的事。

 

记者:之前有人提出疑问就是说,像读经典,然后读很多,也包括像儿童,像现在,两个阶段,读经典是不是能解决当下的问题?

 

王财贵先生:只有读经典能解决现在的问题。

 

记者:怎么说?

 

王财贵先生:朱熹说“没有不晓事的圣贤”。没有不懂事的圣贤,懂了大道理,他会不懂小道理吗?所以把所有的事情都依照道理来说,来想,来做,不是依照一时的方便。才能真正解决问题,否则都是随波逐流。

 

记者:道理能不能再说的更明确一点,指的是什么?

 

王财贵先生:比如说,开一个食品企业,他知道如果加点毒,就会大赚钱,但是我们不做。我们为人类永恒的幸福着想,不做。一般人会笑他是呆子,但是加毒的人,能够富贵多久?但是我相信不加毒的人将会永远富贵,这个叫做“不为一时着想”,而是守著永恒的道理,诚信!做企业要诚信,那有人说诚信的人吃亏,我们说诚信的人不吃亏。有人举证,你马上吃亏,看,你潦倒了吧?我说,我潦倒一年,我不会潦倒三年;等到三年之后,你看,更潦倒了吧?我说,我潦倒三年,不会潦倒十年;到十年,你还是潦倒了呀!我潦倒十年不会潦倒五十年。像这种人真的会潦倒五十年吗?我看不会。所以我们是为人间的正义而奋斗,而不为一时的起伏来忧心,以不变应万变。

 

记者:全世界有不同的价值观。

 

王财贵先生:没有,你这样讲是不对的。没有什么不同的价值观,大家的价值观是一样的。

 

记者:就是有共通的一个道。

 

王财贵先生:是的,就是爱,仁爱。我举个例子,一般人认为父母死了,要好好安葬,但是听说西藏有的地方父母死了,把他放到架子上,让鸟来吃,爱斯基摩人父母老了,或许自动,或许由子女把他赶走,出去冻死饿死,大家说,不孝啊,是不是?或许你可以这样看,但是或许不是,很难判定。因为他们有理由,他们的理由是天葬可以让父母的灵魂归于上天而安息,这个孝可能比你的孝还大,就是一分深厚的爱心嘛。所以说,什么叫价值不同,是在事相上表现价值有所不同,并不是根本的价值不同。但如果是根本价值上的不同,譬如有人从恨出发,在心上残酷,那是禽兽,不是人。所以如果是人,则其价值观没有不同,都有他的理由,他的理由如果是好就好,孔子说“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要从心上考察,才能判定价值观是否相同。不过,虽然每个人都有爱心,都想做好,但有的确实做的不对,他所做的并不能达到他原有的目的,这也需要考察一下。比如一百年来的经济学,有人提倡消耗,认为要刺激消费才能带动经济发展,于是鼓励国民消费,一时好像大家都富有了。但近来又感觉不对劲,所以又有人提倡节俭。谁是对的呢?你如果要判断对与错,要有更高明的眼光,更深刻的洞见。“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高月更阔”,我就希望培养这种有大眼光,不做一时取舍,为人类做永恒判断,立定永恒的方向的人。我们要培养一批这样人。

 

记者:这批人,您的感觉是他们可以——

 

王财贵先生:他们做大事,不做小事。

 

记者:怎么样算大事?

 

王财贵先生:为人类永恒而奋斗,而不是去为自己,为一时的意见来照顾。

 

记者:您觉得他们可以给人类未来指一个方向。

 

王财贵先生:是的,用一句话就可以很落实的解决。就是融贯古今,会通中西。

 

记者:怎么样会通中西?

 

王财贵先生:就是中国的西方的学问都读,不只是读,还深入到心灵当中,中国的心灵要有,西方的心灵也要有,而且认定他们的心灵不相冲突,但是必有次序。是培养兼通中西,不只是兼通中西学问,而是兼具东西方心灵的人。

 

记者:通过读经典,东方的,西方的。

 

王财贵先生:是的,因为经典是心灵最直接的展现,所以通过经典最容易触动心灵,最容易启发心灵。我们要启发出人类完整的心灵,而这个完整的心灵在历史的表现中,各民族有不同的取向,如今,至少有东西两方面的内容,但其心灵本来是一,所以不同的取向是可以协调的,这是不辩自明的。所以我们要培养融贯古今会通中西的大才,是有理据的,因为古今是不相冲突的,中西也不相冲突的。

 

记者:这种人可能哲学方面目光远大,对于实际呢?

 

王财贵先生:刚才引用朱熹说没有不晓事的圣贤,你不要认为圣贤不懂事,所以孔子对颜渊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如果有机会,就能够行道于天下,如果没机会,就把道藏在自己心里,孔子认为只有他和颜渊有这样的能力。颜渊不是穷居在陋巷吗?他有什么能力治国平天下,孔子就认为有。所以,学治国平天下,不是去社会上学,是在自己内心学。

 

记者:就是古今的道理,包括中西的道理是相通的。

 

王财贵先生:都是一样的,要不然我们为什么读历史,为什么读《易经》,一部历史,不要说读久,你就是从《尚书》读到《左传》,《史记》,就读到这里,就知道人类发展的规律了,以后的发展只是重复;读《易经》,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就已经演尽了人类的历史,只是有的人不会用罢了。不会用的人就一定要在现实上实习,但是能实习多少啊?所以读书才能使人聪明。

 

记者:所以您是挺认同柏拉图所说的哲人是在第一等级的这种理论。

 

王财贵先生:是的,但是柏拉图的哲人还不够,要孔子的哲人,要尧舜的圣王。

 

记者:就是需要有德行。

 

王财贵先生:是的,要有德行,也就是要有千百年的眼光和悲天悯人的情怀,然后去社会上“历练”,才有意义。而德行是从内心里面发的,可惜西方的文化从苏格拉底开始,就不能够肯认人类的道德心,往外求正义,所以柏拉图的哲王并不能够切合人心,只有中国的圣王,才是内圣发为外王,是真正的哲王,像周公制礼作乐,就从人心人性出发,所以孔子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外在的制度,要以仁为标准。仁在哪里?仁不是在圣人那里,仁在每个人心里,所以要让每个人都有自觉,所以要开教化。

 

记者:所以您的培养方式,是不是侧重培养哲人,然后文人。

 

王财贵先生:是的,不培养文人,不培养哲人,而是培养圣贤,培养哲人式的圣贤或圣贤式的哲人。

 

记者:像一些您刚刚提到的您之前可以引以为榜样的?

 

王财贵先生:那些历史中的名人,当然有些好的表现,但不都是理想。比如杜甫李白可欣赏,但不是我们的理想,胡适之更不是。

 

记者:不是每一个读经的孩子——

 

王财贵先生:路要一样。你到罗马的目标要一样,你经过哪里以及或快或慢不一样。

 

记者:就是您认为,所有的孩子都应该以这种大才,培养圣贤为目标。

 

王财贵先生:当然,教育就是要有崇高的目的。如果有人生了孩子,对孩子说“孩子啊,你就好好乖乖地做个糊涂蛋,我要把你的教育设定,你不可以去追求高远的目的”,这样的家长对得起孩子吗?所以,我认为教育应该以最高远的目标为向往,至于谁能够做到多少,那是有各种条件的,因此施教时,要同情每一个人。我们只是尽其可能,易经所谓“鼓之舞之以尽神”,鼓舞就好。但现在的教育不是,第一,目标太低,第二,一刀切,这是有问题的。我的教育把理想建得很高,但在操作中,每一个人依照自己的能力尽情地开发,这样才是真正的尊重,真正的自由。

 

记者:如果达不到目标——

 

王财贵先生:尽力就好,父母,老师,他要尽力,不要糊涂,不要怠惰,不要“人云亦云”,不要“假不知以为知”,不要乱来。

 

记者:我想对比一下,两种教育理念,您这种,以一个非常高的目标要求孩子——

 

王财贵先生:没有“要求”,只是鼓舞,鼓励,引导。

 

(因字数限制,访谈内容未完整呈现,请点击“阅读原文”查看全文。)




值班主编:重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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