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专稿︱刘火：幽暗中的存在困境

Original 刘火十月杂志

刘火，本名刘大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顾问。写过一些当代文学的批评，也写过一些古典文学和传统文化的评论，还写过点虚构的文字和分行的文字。有多部文学批评集、随笔集和政论集出版，曾获“四川省文学奖”、“巴蜀文艺奖”等。

幽暗中的存在困境

——读《红翠传》

（《十月》，2018年第3期）

刘火

“不知别人怎样想。我是觉得尹是个金贵的性。这当然也与爷爷的教诲有关。爷爷是我们家的文化人，会看话本，会唱戏文。早年当货郎去过山海关，是村里走得最远的人。”

这是尹学芸中篇小说《红翠传》开头一段重要的叙事。这段叙事，极容易觉着这个小说，一、它可能是一个关于家族的叙事，二、它可能是一个为了证明这个家族兴旺的叙事，三、它可能是一个与中国古老乡村宗族有关的叙事。这三条，指向这部小说有可能是当代小说在获得“现代性”的前叙事，或者这部小说本身就是一部回望历史的叙事。但是，当这一楔子还未落地时，小说展开的叙事，却是一部完全的甚至是前卫的现代叙事，也就是说，小说及小说的背景以及人物，与这三者并无太大关联。小说的背景和人的生存现场，以某机关办公室为平台，链接社会的方方面面，譬如政商、譬如城乡、譬如人的阶层差别诱发的歧视等到，它是一部与乡村叙事完全不同的城市叙事。并通过一繁杂的叙事样式，直指当下的某个断面，直指这一断面里的人的命运，以及人的命运的不断改写和不断重构。事实上，这部小说从这里出发，为当下提供了人的命运关于生存关于存在的某种哲学上的焦虑与思考。当然，这部小说的最重要的品质，是与他人以及与作家自己之前的叙事不一样叙事。或者说，小说不是哲学论文的表白，小说的重要之处在于，独特的叙事所建立起来的虚构文本。就这部小说看，即以主人公尹凤仙（即少年尹红翠）与围绕这一主公的“我”的叙事，完全的叙事，干净的叙事，给它的读者呈现的和表达的我们习以为常但却触目惊心的关于人的存在困境。

尹凤仙，一个从乡村走出来的大学生，“大眼睛挺漂亮的”。不过，这一大学生初进机关就给人不一样的感觉，因为她的头发是黄色的，而且理直气壮地给老机关的人讲，自己所读的大学不在乎排名。拿尹凤仙的话说“排名靠前有什么用”？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人的向前或获得上位，不在乎所读大学的排名，甚至不在乎自己之前卑微的出生，在于自己于这个社会的不断认识和不断打拼。小说的叙事从原来的看似家族的叙事，或者有些励志元素的叙事，平稳地转向了更加廓大的叙事，即人作为一个个体在宏大且幽暗的历史与时代面前的命运叙事。主人公为了获得一种存在，给与所有人的笑脸，无论是管她升迁的上级、还是与她上位竞赛竞争的对手，无论是以她为圆心的立脚处，还是她不断扩张的圆周；无论是与男人的交际，还是与女人的交际。主人分尹凤仙都似乎做得井井有条，一步一个脚印。虽然，我们看到在这些的后面都是尹凤仙的工于心计。于这个幽暗的历史和社会，工于心计是人的某种选择，往往这样的选择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因为“在场”与存在比梦想更重要。对于这一点，在作家看来，它并非一定会遭受道德的狙击。相反，这是一个于连式英雄的某种颂歌。所有这一切，在历史与社会的作用下，在一个通往“英雄”的途中，尹凤仙还是倒下了。在这部长度并不长的中篇小说里，她倒下的不至一次。在最后一次之前，每一次，她都能站起来，继续前行。而且从来没有后退过。没有后退，是这一人物的宿命，或者说是命运的宿命。正是这一宿命，小说中尹凤仙似乎也改写了某此新旧的秩序。譬如她毕竟搅动（哪怕只是短短的一时）了机关近乎死水一样的沉寂，譬如她毕竟搅动了远处欣赏她的男人（如“我”的先生严先生）和对她有敌意的女人（如“我”及宋大姐），譬如她毕意搅动了本与她工作完全无关的政商两界（如开金钥匙店）…..但经过这样的种种折腾。其实，我们把这种折腾，看成是一个小人物对于对这一常态社会秩序的某种挑战，未尝不可。现存的（也许还是固有的）幽暗却是那样的不为所动：证明自己的个人存在的同时，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比原点更悲催。尽管之前，她穿金戴银、炫耀若干银行卡、开豪车、喝大酒等，无不都是一次又一次地刷作为个人的存在。存在的荒诞与虚无，在尹凤仙的命运里，虽然躲在远方，但无时无地都在表露。随便一说，这部小说平缓的叙事，其实处处都是机关与暗道，显示出作家叙事的本领和功力。

当我读完这部小说时，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加缪的《局外人》。虽然，无论从故事的设计还是人物的设计，以及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和历史当下的呈现，《红翠传》似乎与世界名篇《局外人》，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不过，当我们进入到《红翠传》这部小说的叙事核心和人物命运来观察，我没有理由不把《红翠传》与《局外人》联系起来。那就是，无论尹风仙如何努力，包括用自己的智慧和身体（这部小说有许多值得说的精当之处，其中之一就是把政商权钱的过往以及情色八卦的书写统统推到了后台），终于抵当不住她两手空空的虚无与局外人的下场与结局。这部小说的精妙和深刻的还在于文本的开放。我们在小说的结尾处才发现。尹凤仙在一系列折腾或挑战后，最终于以信用诈骗犯事。但就在犯事之前，她给自家女儿改了姓即将父姓改为母姓。这一叙事的点晴之处在于：在她看来，她的尹姓是这一家族的金贵的姓（是观音赐予的姓），还在于，在尹凤仙看来，女儿的父亲自己的丈夫即配不上作当父亲也配不上做她的先生。给女儿改自己的姓，是对自己的认同，以及继续的挣扎，或者说，继续刷存在。但谁能保证，尹凤仙的女儿不是下一个尹凤仙呢？存在的困境在命运的重复或者循环里再次显现。从另一角度看，这样一个与生俱来的命定，在历史的某一个断面，显示出人性的幽微和人的力量。这让我记起《局外人》那位即将行刑的主人公最后的那道光亮：“面对充满指示和星星的夜空，我第一次向这个世界的动人的冷漠敞开了心扉”。在《红翠传》里，我似乎没有看到加缪般的这种乐观。这是当下小说里难得一见的对人性和人的命运的直视。如作家在一篇创作谈中所说，这是作家的“生命中的痛点”。而于如我有些懦弱的读者来说，心里极不好受。生命的痛、命运的痛，也是历史的痛和社会的痛。不过，我相信这是这部小说叙事的真实与现实。从这里出发，我既感受到了现实主义的力量所在，同时也感受到了现代主义的力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