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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篇|罗伟章:冉氏春秋1

2016-01-25 罗伟章 十月杂志

  

罗伟章,男,1967年生于四川省宣汉县,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成都。1989年毕业于重庆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就读于上海首届作家研究生班。著有长篇小说《饥饿百年》、《不必惊讶》、中篇小说集《我们的成长》、《奸细》等。


冉氏春秋

罗伟章/著

 

 

在我老家,那些有趣的人,一个个都死了。他们活得不好看,死得也不好看。活得再不好看,因为有趣,就算好看了;死得是真不好看,一点意思也没有。老实说,我很想念他们。我经常在城市睡去之后,爬上楼顶,望着东北方向。我老家就在那边,相距四百公里。我脚下的成都平原,号称“沃野千里”,其实哪里是呢,若真有那么辽阔,我故乡就不该团团的都是崇山峻岭。那个名叫千河口的村庄,我的出生地,卧于老君山的肚脐眼,从 40 37123 40 15091 0 0 2155 0 0:00:17 0:00:07 0:00:10 2783山脚望,是望不见的,要看它的全貌,只能去河对面的马伏山。可是去马伏山也望不见。直待千河口有人死了,高音喇叭放出哀乐,马伏山人循着声音,才能瞅见几处虚虚的房舍。那边又死人了,他们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那些人都是我的长辈,是到死的年纪了。可我总觉得他们还应该继续活下去。他们一死,村庄就枯了,甚至没有了村庄。

我最怕我哥打电话来。我哥平时不来电话,村里死了人才来。他的第一句话必然是:我这几天忙得很。然后才说某某死了,他在帮忙扎灵堂、打掌盆、抬丧。 

在我靠书桌的墙上,贴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村里常住人口的名字。曾经数百口人的村庄,有的去世了,多数离开了,到前年只剩七个。那字条上就写着这七个人的名字。他们是:桂成国、梁海财、许文贵、冉从邮、苟兴菊、李婷玉、杨大双。前年是这七个,到去年年底,就只剩一个。仅仅一年多时间,那六个都死了,像约好了去赶集一样。他们都是很有趣的人,可还没来得及把有趣的故事讲完,或许是懒得讲完,就任由风吹,把灯灭了。

比如桂成国。桂成国十九岁那年的春分,百十个国民党兵从老君山过,此前三天,那支部队在六十公里外的县城,跟解放军打了两场恶仗,死伤惨重,便在撤退途中,顺便拉些壮丁。其实桂成国根本算不上“壮丁”,一双铜壳眼,像落到深井里的月亮,把衣服一掀,就只见鱼骨架子,可听说国民党军队拉人,他举起弯刀,将左手垫在门槛上:咔!咔咔!先砍一刀,再砍两刀,三刀剁断了两根指头。这举动让国民党军队那个姓张的团长很不高兴,张团长用枪杆撩起他血淋淋的左手,问:你拿筷子是左手还是右手?桂成国说右手。张团长脖子一扭:带走。张团长想的是,左手断了两根指头,并不影响扣枪。桂成国后来成了解放军的俘虏,被放回原籍,娶个女人,离了,又娶个女人,又离了,两娶两离,加上中间的大片空档,就混过了二十多年光景。两个女人都没为他留下一男半女。我七岁那年夏季的某一天,村子里放电影,是部战争片,讲解放军和国民党军队在大江两岸急行军,去抢占一座名叫春台岭的山头,不用说,解放军胜了。看到解放军在山顶插上红旗欢呼,桂成国说:乱演,明明是我们占了山头,那次行动我参加了的,未必我还不晓得!他说的“我们”,自然是指国民党军队。为这句话,他成了现行反革命,但怜惜他当年以剁指头的方式,拒绝参加国民党军队,便没让他坐牢,在公社武装部关了一个多月,又放回来,农闲时节,接受社员的批斗。那年月,要不是斗地主、右派和“反革命”,真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漫漫时光。斗桂成国特别好玩,叫他跪下,砰!双膝就在石坝上了;叫他抬头,噌!脖子就朝向天空了,鸡卵似的喉结,抽搐着。他把每个动作都夸张到毒,押解他的民兵,要拍脚打掌笑够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花子抹去,才又去抓他的膀子。后来不斗他了,他就去村外三里许的拐枣弯,搭了个窝棚,养羊。他每天跟着羊群逐草远行,天黑尽了回到窝棚,里面就横七竖八睡满了野猪。自从离了第二个老婆,桂成国就再没关过门,住进窝棚照例不关。他睡在野猪群里,那些凶恶的畜生,竟不伤他一根毫毛。有时野猪来得太多,弄得他无法下脚,他才会发几声气。听他发气,有些自觉的野猪就起身睡到外面去,给他腾出地方……可惜他死了。

再比如李婷玉。李婷玉是去年四月间死的,刚过了她的八十七岁生日。死之前,她当了六十多年寡妇。她男人是伪保长,解放初就被枪毙了。但也有人说,她男人是遭冤枉的,那个诨名莽三的家伙,能把裤子穿周正就不错,怎么可能当保长。在川话里,“莽”是愚笨的意思;鲁莽的意思也有一点,却是因愚笨而鲁莽。但莽三的确当过保长。他比李婷玉大了将近二十岁,红军入川的时候,他就是个成年人。红军要杀伪保长,可伪保长脚快,听到山那边的枪声,就溜下河,坐船去县城躲了。红军问保长在哪,被问的人不敢说跑了,就胡乱一指,恰好指着莽三的屋。莽三在窗眼里看见那人指他,当真以为自己是保长,就缩到床脚底下。红军进去搜,竟没搜到,有个红军战士拿刺刀朝床底下捅,刀刀捅在他的帽子和衣袖上,偏偏就没戳到他的皮肉。红军走后,真正的保长回来了,但镇里对他很不满,撤了他的职,请英勇无畏的莽三出山。莽三就这样当上了保长。他被枪毙时,李婷玉才二十出头,育了两个儿子。莽三死去两年多,李婷玉又生了个儿子。谁播的种,她不说大家也知道。那是个外地人,抽调到老君山清匪反霸。李婷玉是伪保长的老婆,且颇有姿色,自然属清反对象,睡她一下,是工作的一部分。斗桂成国时,当然也要斗李婷玉,但李婷玉那人,稍微一碰就呜喧喧乱叫,整得村落里阴风惨惨的,一点也不好耍,所以大家还是喜欢斗桂成国。随着年岁渐长,李婷玉的姿色被光阴没收,斗她时又不懂配合,使她沦落为一个平平常常的妇人,大家都以为她将平常一辈子,谁知到她死之前,显出意思来了。你说许文贵跟她有啥关系?要说有点儿,也无非是同村人,几十年来,彼此一直是淡淡的,但去年的四月初二,许文贵死了,李婷玉听到消息,破口大骂:许文贵,你个牛日的,你跑到哪里老子追到哪里,我不信你跑得脱!那时候她本来端起了饭碗,骂过这几声,把饭碗丢下,从此就不吃饭了。既不吃饭,也不出门,只躺到床上等死。她身体好得很,八十七岁,还能上山挖树疙瘩。都以为她要活百多岁呢,她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她还对二儿子说过:我要活长些,把你爸爸没活够的岁数活回来。可因为许文贵死了,她放弃了这种理想。她的后辈和从外地回来为许文贵办丧的村里人,特别是许文贵的儿孙,都来劝她莫死,还把饭递到她嘴边,求她吃几口。不吃。说不吃就不吃。她其实根本就没听到这些人说话,她心里只想着许文贵,想着想着又骂几声,直到断气的前一刻。这是怎么回事?指认莽三是伪保长的,并非许文贵,乘人之危睡了她的,也不是许文贵,平时斗她,许文贵总是坐在一边抽烟,村里人抠破脑壳,也想不出许文贵啥时候得罪过她,更想不出啥时候欺负过她,她跟许文贵,不该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几天后,她成功死去,瘦成一把骨头。这把骨头追上许文贵没有,不得而知。一个平平常常的寡妇,却因为出人意料的死,使她数十年的生活,成为被猜想的谜团。

我举这两个例子,是想说明,在我们千河口,没有一个生命是平凡的。

但他们都不是我要说的主人公。我要说的主人公,在那张字条上排第四,名叫冉从邮。

 

冉从邮是个女的,我该叫她冉大娘。我上小学不久,看记工员记工分,写冉大娘的名字,当看到那个邮字,心里吃那一惊,只能用震惊来形容。村子里,我的长辈女人,名字少于外露,有些女人活了一辈子,除记工员和她丈夫,几乎没人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早先就知道冉大娘的名字。那年她娘家弟弟冉幺娃,得病死了,在寿板上放了三天四夜,第四个白天到来时,就要在阴阳先生主持下,装棺入殓,敲锣打鼓地抬出去埋掉,可就在盖板扣上去的瞬间,他喊了声饿,他说:饿哟,妈也,饿哟。举盖板的人手一松,砸断了自己的两根脚指头。死了又活了的冉幺娃,浑身抖,像他在阴曹地府冷了一场,再也暖不过来。为他睡着了是否还抖,我跟村里一个最好的朋友发生了激烈争执,他的口水喷到我脸上,我的口水喷到他脸上,我们都嫌对方的口水臭,就动手打了起来,从那以后,我俩的友谊就断了。冉幺娃以前不大到他姐姐家来,从死人变成活人后,抖成那样,反而特别爱来。他住的地方叫鸦雀梁,来千河口,需翻两座山,不抖的人也要走大半天。冉大娘不喜欢弟弟,村里人远远地看见冉幺娃从山弯那边抖过来,就扯长了颈子吼:冉氏,你家来客了。冉大娘跑出去张望,若是别的客人,就迎过去说:走得快呀。若是她弟弟,就脸一黑,进屋去了。我想这除了因为冉幺娃抖,还因为冉幺娃饭量大。那年月,饭量大和灾难是同一个意思。我们跟冉大娘是隔壁邻居,能听见他们吃饭的情景:只要冉大娘咳一声,我就知道,冉幺娃吃完一碗了,抖着去罐子边舀第二碗了;冉大娘又咳一声,我就知道,冉幺娃吃完第二碗了,抖着去罐子边舀第三碗了。冉大娘咳,冉幺娃和他姐夫都默然无声,像那家里只有冉大娘一个人。可有次冉幺娃没忍住,当他姐的喉咙里又“喀”的一声,冉幺娃大声嚷:你咳不咳我都要吃够,我不信你冉从邮要来夺我的碗!

冉大娘的名字,我就是这样听来的。但在我的想象中,她应该叫冉从油。我只能想出这个油字,猪油、菜油、油粑粑、油炒饭,都是好东西。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不是油,是邮。我知道有邮局、邮车、邮票、邮件、邮递员,但这些人啊物的,从来就与我们山村无关,它们是镇上的,城里的,再就是我们语文课本里的,因此,也是远方的,洋气的。

因为叫冉从邮而不是冉从油,让冉大娘在我心里高大起来。

但在当时,冉大娘越高大,我就越自卑,也为我母亲自卑。

我母亲和冉大娘经常吵架。

说句很难听的话,那时候,我感觉我母亲跟冉大娘是两只有血海深仇的狗,本来各自在好好地走路,突然身子一别,就咬起来了。可能因为是自己母亲的缘故,分明吵了赢架,我却老觉得母亲输了。这让我对冉大娘又恨又怕。然而,自从知道了冉大娘叫冉从邮,我就既不恨她,也不怕她,只是仰慕她,母亲再跟她吵,总让我心情复杂。

我记得,那年的十月初八,她俩从清晨吵到黄昏,声音完全哑了,只是相距几丈的两个妇人,腰弯一下,脚点一下,手指一下,嘴张一下。这其间,某个人会暂时停下来,擤一把鼻涕,将擤鼻涕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再弯腰、点脚、指手。虽听不见声音,却都知道她们骂什么。全是戳对方的痛处。就麻雀脸恁大个村落,世世代代喝同一口井的水,种同一块土地,拥有同一片天空下的白天和夜晚,哪家祖上长过痔疮,哪家女人生过死胎,哪家亲戚说话结巴,都一清二楚,至于偷汉养奸,就更清楚了。这些都是好材料,可以无限发挥。比方说,由长痔疮,说到烂屁眼,由烂屁眼,说到心黑,由心黑,说到要遭雷打,由一个人遭雷打,说到全家都不得好死。凡骂架的,都希望对方家里出过丑事,那样骂起来才痛快,也才能以一当十。我们家有过些什么丑事,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冉大娘骂我母亲那些话,我听起来格外陌生,她说我母亲嫁我父亲之前,已嫁过一回,可没几下工夫,那男人就奔了黄泉,冉大娘由此断定,我母亲是骚蜘蛛,是吸精王,无须多久,我父亲也会死。听了这些,我很忧伤。但母亲似乎不为所动。她有个很高强的本领,就是不听对方的话,让自己刀枪不入,然后再把武器发射出去。骂冉大娘是容易的,单是她死了又活了的弟弟,骂起来就天宽地阔。从棺材里爬起来的冉幺娃,究竟是人是鬼?是人鬼还是鬼人?他以前不大来姐姐家,成了人鬼或鬼人后,却经常来,证明他做人的时候,并不认他这个姐姐,做了鬼才认,以此推演,他姐姐也是鬼,他姐姐一家都是鬼,他姐姐生的儿女,全是鬼儿女。我发现,骂她别的,冉大娘也能刀枪不入,可只要骂她弟弟,她就乱了方寸,很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这种形露于外是危险的,等于向对方昭示了自己的命门,即便还没败下阵来,失败也是迟早的事。那年的十月初八,她们吵了一整天,到暮色四合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但看得出来,冉大娘已经败了,只是硬撑着。可我母亲心性刚强,你不认输,她就绝不松口——那时候,我的心情就很复杂,我在心里对母亲说:妈呀,她不是叫冉从油,是叫冉从邮哇,你少骂几句行不行?

对母亲的这种指责,尽管很轻微,也让我后悔不迭。

因为两天过后,我母亲死了。

死得很奇,没什么病,说死就死了。为此,村里人悄悄议论,说莫非冉从邮真的是鬼?冉从邮不是鬼,她弟弟也是。十月初九那天,冉幺娃到他姐姐家来了,初十走的,当天晚上,我母亲就死了。很可能,冉从邮让她弟弟下阴曹去,求阎王爷勾了我母亲的生死簿。这说法是有依据的,冉幺娃到姐姐家来,吃了三顿饭,我却一次也没听见冉大娘“喀”过。然而,冉大娘的一系列表现,又不像是她害了我母亲。我母亲的遗体,在堂屋停了四天,那四天时间里,冉大娘跑前跑后,帮忙料理丧事,忙得没梳过头,也没洗过脸,脸上的锅灰连鼻沟也盛不下,溢出来,溢到鼻尖和嘴唇,那唇上便长着胡子。因我母亲死得年轻,也死得突然,棺材需临时做,冉大娘的男人李建权,是村里唯一的木匠,当然就由他做,工场摆在院坝里,冉大娘抽空就去摸一把,只要她感觉某个地方没刨平,就逼李建权返工。母亲在家住的最后一天中午,远近客人正吃午饭,灵堂里突然响起扯天扯地的哭声。是谁呀,哭得这么好!大人小孩都端上碗,去灵堂门口看。原来是冉大娘。冉大娘半蹲在地上,双手扣住停尸板,身子斜向我母亲盖着冥纸的脸,掏心掏肺地哭,肝肠寸断地哭。在我们那里,哭丧都是女人的事,当然是至亲女人,此前我大姨哭过,表姐哭过,我哥的未婚妻哭过,自然是大姨哭得最好,毕竟有姐妹情。但冉大娘一哭,就把我大姨比下去了。说个没水平的话,那是石头听了也要落泪的。在当时,连这样没水平的话我也说不出来,我只看见,院坝外面那棵古老的黄桷树上,鸟儿成群结队地飞走。送亡灵上路的鞭炮没让它们走,做法事的铜锣没让它们走,冉大娘的哭声让它们走了。它们是不忍心听了。紧跟着,黄桷树的叶子纷纷飘零。虽是秋天,但还没到落叶的时候,叶子都青郁郁的,何况黄桷树是“再生”树,也就是能记住自己的“再生”日,啥时候栽种的,就啥时候换叶,我们院坝外那棵,年年都是春天换叶,可这时候,却把叶子落了一地。树下是个石碾,叶片在石碾里堆起来几尺高。

在与我母亲经年累月的争吵中,冉大娘练出了笙簧玉石之音,不仅好听,吐字也格外清晰。她哭的是怨恨。不是怨恨我母亲跟她吵架,是怨恨我母亲这么早就死了:你这婆娘喂——死了哟——你倒那个是——万事休哟——你丢下我一个呃——咋个活哟——……

 

选自《十月》,201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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