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了,千万不要为了我好
这是一个短篇小说,我的业余爱好,偶尔插播,可以读一读,有些意思,里面植入了段永平、陈天桥和马化腾。
那天是艳阳高照,还是阴雨蒙蒙,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因为我只有四岁。
我只记得一团红色,渐行渐远,然后逐渐消失在我朦胧的双眼里,后来听邻居老张的老婆王阿姨说,我那天哭的惊天动地泣鬼神,几乎整栋楼的人都被我惊动了,大家以为谁家孩子死了妈。
我妈妈没死,但是跟死了差不多。
就在我嚎叫的同时,她正拖着箱子走出家门,她被我爸爸逼走了,他们的婚姻关系也随之走到了尽头,我那会儿就知道,结婚证是红色的,离婚证也是红色的,结婚值得庆祝,离婚更加值得庆祝。
从此,我过上了单亲生活,虽然我的父母都健在。
儿子,我准备给你换一个更好的妈妈,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能更健康茁壮的成长。从我妈妈离开家的第二天,我的爸爸就开始跟我说这样的话,每天都要跟我说好几遍。
直到有一天,一团蓝色走进了我的家,我瞪大了我的双眼,有一说一,这个蓝色的女人,比我妈妈的腿长多了,身上的香味最起码可以辐射周边十米距离,她抱起我的时候,我的爸爸笑开了花,并一个劲的让我叫妈妈,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可能就是我茁壮成长的日子了,我爸爸说了,这是更好的妈妈。
在我四岁之前,我每天早晨都可以吃一碗馄饨,皮薄肉少的那种南方小馄饨,放一些榨菜,用猪油一冲,清澈的馄饨汤上就散开了油花,再撒上一把葱蒜碎,别提多香了,我对我妈妈全部的回忆,都停留在那碗馄饨和一团红色之中。
在我的余生之中,每次到了江南,吃上一碗小馄饨,我都会想起我的妈妈,然后眼泪就会不自觉的流出来,放佛多年以前,那场惊天地泣鬼神哭泣的余泪。
在四岁之后,我的早饭彻底变了,我开始过上了非常时髦的生活,喝上了那种每天送上门的新鲜牛奶,吃上了面包夹鸡蛋,然后最后还必须往嘴巴里塞进半根香蕉,另外一半,蓝色的长腿女人要自己吃。我每顿饭都吃的面红耳赤,满头大汗,必须脱掉一件外套才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营养过剩,事实上,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吃的实在太噎。
也许是科学膳食的结果,我迅速从一个瘦弱矮小的男孩,变成了一个肥胖高大的男孩,个头比同龄人高了半个头,我爸爸高兴的拍着我的头,嘴里楠楠说道,我说吧,给你找了一个更好的妈妈,看看把你养的,多么强壮,这下出去再也不用被欺负了。
可喜可贺,我从五岁开始,就可以拥有自由了,我整天整天在外面晃荡,在幼儿园晃荡,回家吃完饭又可以出去晃荡,有时候我晃荡累了,提前回家里休息,他们还会问我,怎么不出去找小朋友玩,于是不回家,在外面晃荡,成了我主要的家庭任务,但是他们在家里也没有造出一个人来。
我后来复盘人生,蛮不讲理,习惯暴力的个性,也许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形成的,因为我凭借当时优势明显的拳头,成了大院里同龄孩子中的头子,我每天都是灰头土脸的从外面回来,有时候后面还跟着满脸泪水的孩子以及他们气鼓鼓的家长。
蓝色的长腿女人从来没有因此骂过我,她给别人道歉,还会给人家送礼,好言相劝送走他们后,就给我脱下脏的衣服,然后把我扔进木桶里,然后用水给我冲洗干净。
大概在我六岁的时候,我终于开始叫她妈妈了。
从我认识她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小心翼翼的处理着我们之间的关系,她似乎很害怕背上一个丑恶后妈的名声,那个年代有无数的电视剧塑造了无数的邪恶后妈形象。
在她的管理之下,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法无天,她从来就是一笑了之,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每次看到我们和谐相处的时候,我的爸爸都会笑呵呵的说,我说要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妈妈,就一定会给你找到,你看看你现在多幸福。
我爸爸当然认为自己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毕竟他有一个受过高等教育,腿长貌美的老婆,而且他在五金厂里混风生水起,马上就快荣升办公室主任,城里的大小馆子都得来巴结他,他每天在家里特别爱照镜子,似乎自己看到自己的样子,就会羡慕的昏死过去。
终于有一天,他一边照镜子,一边问我,我们家是不是要买一个学习机?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那玩意除了打游戏,根本没有学习的用处。
我听说那个东西很简陋,似乎也干不了什么,我还是买一台电脑吧,为了你的学习好。他根本没有在意我说没说话,接着又说了一句。
我看着他,还是没有说话,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电脑。
最后,他在九十年代花了一万多元,买了一台笨重的电脑回来,那个时候互联网还没有连通到我们生活的南方小城。
电脑无法与世界相连,但是却可以与八卦相连,我们家买电脑的消息却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
我也迅速成了学校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在那个年代,大家似乎认为电脑是无所不能的,是可以知道一切的存在,能玩游戏,能看电影,能听音乐,能给孩子学习,能够比大学教授还有学问,甚至还能给人算命,无数同学每天跟在我后面,就是想要去我家里目睹一眼电脑长什么样子。
可悲的是,我们家的电脑,从来没有属于过我,虽然买他的名义,是为了我好,为了我学习。
我的爸爸自从有了这台电脑后,似乎打开了一个新世界,他整天整天躲在屋子里不出来,饭也不吃,也不再管他貌美如花的老婆,他像防贼一样拒绝我靠近电脑,我好几次乘他不在家,想要去一探究竟,但是我打开电脑后发现,竟然还设置了密码,我什么也做不了。
再后来,我爸爸赶上了第一波互联网浪潮,辞掉了五金厂的工作,放弃了国家赋予的铁饭碗,成为了本地互联网大亨。
他开了我们本地第一家网吧,掌握了当时本地最大的流量入口,无论是腾讯的点卡,还是盛大的游戏卡,都需要找我爸推销。
我爸是可以从马化腾和陈天桥口袋里赚钱的男人。
但是,我依旧是可悲的人,我们家虽然是开网吧的,但是唯一不允许接待的客人,就是我。
我爸爸跟所有人说,不允许给这小子开机上网,谁敢给我开机,就打断谁的腿。
最奇葩的一幕发生了,本地最大网吧老板的儿子,每天需要凌晨早起,用一半的早饭钱,去别人的网吧上半个小时的网,再跑去学校上早课。
很显然,蓝色长腿女人,早就不给我做牛奶加面包的时髦早餐了,因为她已经开始忙活自己的女儿,结婚多年,他们终于有了孩子,自从开了网吧,做起了生意,电脑再也不能耽误他们要孩子了。
我还是老样子,想干嘛就干嘛,没有任何人管我,我说我早饭吃的越来越多,蓝色的长腿女人就会给我越来越多的早饭钱,多到够一个成年人吃一天。
初中几年,我在我爸眼皮子底下,成为了本地几个网吧上网的小崽子们的头头,我的策略就是只跟同龄人们在一起混,而且从来不去挑战比我年长的混子,而且我们只上网,从来不打架闹事,也不朝小姑娘吹口哨,我们还在发育,毛都没长齐。
这个时间段,我已经知道利用金钱和拳头相结合的策略,我不再简单的相信暴力。
我们都是玩网络游戏的文明人,我们要靠游戏挣钱,在金钱面前,暴力一文不值,那些混混根本不知道,他们为了姑娘打架有多愚蠢,因为我们只需要花钱就可以找一群姑娘陪我们打游戏,长什么样的都有。
可以说,我是我们这座南方小城市里,第二波享受互联网红利的人,那个时候还鲜有人知,游戏装备可以交易卖钱。
当时为了预防家里人骚扰我的问题,我想了很多办法,首先就是要确保良好的成绩。
这个事情非常容易解决,我每次都会收买几个成绩还行的人,考试的时候,让他们在卷子上写上我的名字,然后我的卷子会写他们的名字,而且这几个人为了钱,认认真真模仿了我的字迹,我们几个人写字几乎一模一样。
每次,我爸爸看着我拿回家的成绩单,都会欣慰的跟我说,不让你玩电脑都是为了你好,否则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成绩。
但事实上,蓝色女人是知道我每天去别的网吧上网的,我晚上十一点偷偷跑出去,凌晨三点回家,中间被她碰到过好几次,但是她从来没有告发过我,也没有问过我去了哪里。
我们依旧保持了良好的母子关系,她绝对不是邪恶的后妈,我也绝对不是调皮捣蛋的继子。
其实,最困难的那几年,我是不想见我爸爸的,因为我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
但是,他还是经常来看我,带着蓝色长腿女人和她的女儿,也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可能是吃的太好了,营养过剩,才四岁就拿着少管所的电话啪啪的摔起来了,她的眼睛像两个电灯泡,大的吓人,她不爱笑,一副要打死人的样子,我想她已经继承了当年我在孩子们中间的霸主地位。
是的,我被关进了少管所,因为在一次跨城的游戏装备交易中,把一个没有付钱的家伙打成了重伤。
但是,我的确是冤枉的,因为我先挨的打,他们三个人,交易后,就让我走人,我跟着要钱,就被其中一个瘦高个子抽了两个大嘴巴子,然后我掏出了刀,他们害怕了,赶紧逃跑,其中一个被我一把拽住了。
我把他按在了地上,一刀插在了他脑袋边上的泥地里,他不敢再挣扎了,我只打了他两拳,一拳打掉了他的门牙,另外一拳打瞎了他的左眼,我的拳头也骨折了,后来取碎骨,做了两次手术。
因为这件事,我爸爸赔了对方很多钱,我让他别赔,可是他不听我的。
事实上,我自己有钱,那几年,我做游戏装备交易的生意,赚了很多钱,多到可以在我们那个小城市买两套房子,我把钱用塑料袋全部装起来了,埋在了我家院子里的一个秘密地点。
我后来把这件事告诉我爸爸了,我跟他说,我出去后就会还他钱,那点钱没什么。
这直接导致了,我爸爸每次来看望我,都会跟我说,让我把钱交给他,然后把这些钱给我投资到他的网吧里,后面可以多赚点钱,等我出来也好有更多的本钱做点生意。
当然,这一切在他看来,还是为了我好。
我看着他日渐苍老的脸,呵呵笑了起来,我说你哪里风高哪里乘凉去,你什么时候为我好过?
他也不生气,似乎没有听到我的抱怨,还是啰嗦着他的设想,说什么以后我要子承父业,继承他的网吧。
我总是试图打断他的絮叨,我说你再不闭嘴,我就要骂人了。
他便摇摇头,他说孩子没有爹妈的管教,来了这里学坏的太快了。
实话实说,他的网吧生意挺好的,在我们的小城里,属于老字号,留下了很多人的回忆,我爸爸不是小气的人,属于合格的创业者,一心一意,几乎把所有挣来的钱都投入到了网吧里,机器每年都更新配置,椅子每年都换新的,甚至网管每年都会换一个,每次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
如果他真的能把生意给我,我是愿意把我的钱给他的,但是我从来都不信任他,自从我四岁早饭吃不上馄饨的那一天起,父子之间的信任就没了。
终于,熟悉的红色再次来到了我的世界,我的妈妈来看望我了,我看到了她,泪水立刻就流了出来,这一次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沉默。
三个月后,我让我妈妈去把我的钱挖了出来,然后在我们的小城里买了两套房子,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家,我的爸爸有他的家,我的妈妈有她的家,等我恢复自由后,我也成年了,我要有我的家。
自从我妈妈把我的钱换成房子后,我的爸爸就很少再来看望我了,我并不愿意恶意揣测他,因为他的生意一落千丈,家庭电脑以及笔记本电脑的普及,让他的生意越来越难做,无论他花多少钱,换配置多么好的电脑,找多么漂亮的网管,也很难再恢复往日的辉煌。
那一年,马化腾做出了王者荣耀,陈天桥忙着最后变卖家产,而我买的房子,则迎来了历史最高价。
很多年后,我想了想,也许那个时间段,我爸爸的确需要一笔钱,因为他认为自己的生意,仅仅是资金出了问题,而不是从根上出了问题。
如同一艘行驶在大海上的船,已经行驶到了沙滩,搁浅了,但是船长确认为,风再大一点,就可以继续航行。
幸运的是,从此以后,我的爸爸,再也不提为了我好的事情了,他转让了他的网吧,留下了养老的钱。
他老了,站在风中,如同路边被时代淘汰的电话亭,没有谁在意他们存在的价值,只有枯黄的树叶在四周飘荡。
我在小城里,住了两年,游戏交易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腾讯把所有的钱都挣走了,不给民间留下任何财富。
房子的价格越来越贵,最后我索性卖掉了房子,带着我的好奇心,走遍了祖国大江南北,睡遍了五湖四海的姑娘,我发现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为了我好,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代表我,能代表我的,只有我自己。
但是,我欠我爸爸的那笔钱,一直没有给,也许我也是为了他好。
2022.11.17北京 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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