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莫斯可丨物联网能否走向民主：隐私、劳动和环境的视角
作者丨文森特.莫斯可 翻译 徐璐 刘琛
标题丨物联网能否走向民主：隐私、劳动和环境的视角
摘要 下一代互联网（the Next Internet）主要包括云计算，大数据分析以及物联网，三者将合力建成功能强大的数字工厂，服务企业和政府机构从事集中数据存储服务，进而能分析处理由所有网络传感器收集而来的海量信息，由此建立起一套全然不同于初代网络的衡量标准，将对生态环境、个人隐私、劳工等议题带来全新注解。在时刻连接又无处不在的人与人、物与物以及人与物的网络世界中，市场和政府能实施无孔不入的监控，对个人隐私带来空前侵略；自动化与合理化过程也将为人类劳动蒙上复杂的前景；而不论是基建设施还是电力、水力供应，下一代互联网的物质性更对能源供应和环境保护提出更高要求。本文将采用传播政治经济学取向，重点分析以上政治议题。作者呼吁，如若不在下一代互联网初建的关键时刻进行干预，那么人类的数字未来将极易步入反乌托邦的可憎境地，彻底背叛互联网原初设计对民主的美好幻想。
2014年3月12日，谷歌举世共庆互联网诞生25周年。25年前第一款网络浏览器的公开发布直接孕育了互联网，互联网正式向普罗大众开放，到1993年，互联网的扩张一发不可收拾。《纽约客》杂志对此现象刊登了一幅著名漫画，其描绘端坐电脑前的狗向伙伴声称：“在互联网上，没有人会知道你是一条狗。”该漫画至今占据《纽约客》杂志浏览量头把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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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才刚跨入成年不久，所谓的“下一代互联网”已初见端倪。2015年谷歌高级副总裁Amit Singhal在一次公开访谈中透露，搜索引擎虽是谷歌制胜全球的法宝，却已沦为公司“遗产”，委婉表示搜索引擎虽目前依旧大有所为，但注定要被扫入历史的尘土堆中。他认为面对未来趋势，谷歌和其他大型公司、下一代互联网创业公司一样，将顺应互联网使用的新方式，发展适配于移动终端的搜索工具。在当下，对数字生活下一发展阶段的精确版图进行勾勒还稍显冒失，但无论是对日常生活产生的诸多影响，还是潜在危害，下一代互联网都将可能全面超越其互联网前辈。到目前为止，下一代互联网依然保留着自1989年诞生以来的一些特征，然其迅猛发展正不断挑战互联网的许多原初设计，尤其是对互联网缔造者们想象中的”民主“—一个权力分散的多元化数字世界—的背离。
下一代互联网由三个重要子系统组成：云计算，大数据分析以及物联网，三者将提供强大的数字工厂，服务企业和政府机构进行集中数据存储服务，进而能分析处理由所有用户（消费者、工厂、办公室等）终端的网络传感器收集而来的海量信息。新一代互联网由此建立起一套全然不同的衡量标准，它所带来的生态环境、个人隐私、劳工挑战等议题也更加突出，相比之下，第一代互联网带来的问题则归于次要。
大数据，云计算
初代互联网作为一个网络体系，用户可以足不出户，以网络会友、看遍全球信息。在此基础上建立的互联网可谓高度去中心化，其基础服务器具有不同规模、公共和私人的不同属性，运作管理方式也形式多样。互联网的卓越之处就在于，让这些分散的、形制各异的服务器能够彼此沟通，在一个简洁而通用的软件标准下实现世界互联。随着下一代互联网“奠基石”—云计算的发展，以上结构遭遇根本性变化。“云”是一个存储、处理和分发数据、应用和软件的系统，通过远程电脑操控，有偿提供指定的信息技术服务，包括谷歌邮箱Gmail、在线存储公司Dropbox、微软都是各种代表。以微软为例，其文字处理和办公软件的全球用户版图不断扩张，每月都能收取价格不菲的月供。“云”能够使企业、政府机构和个人用户将存储于本地信息技术部门和个人电脑中的数据转移到位于世界各地的大型数据中心。开放存储空间的迫切需求让不少公司瞄准这一片有待开发的商业处女地，名目繁多的利润来源包括存储费用、在线服务费、兜售用户信息和数据，或者单纯保存数据，将其作为公司兼并收购时一笔可观的资产。然而这些有价值的信息未来路在何方却悬而未决。早期互联网所依赖的各类分散的服务器，如今已演化成全球性的数据系统网络中心，每个数据中心又包含成千上万个相互连接的服务器，由私人企业、政府军队和监管部门运作。
自然科学顶尖杂志《自然》（Nature）曾明确指出初代互联网和以“云”为基础的下一代互联网之间的实际差距，呼吁美国政府建立针对生物学研究的“云联盟”（“Cloud Commons”），尤其是基因学研究。因为在云端进行大数据研究，相比于高校科研设备的服务器，更加简便快捷（从项目时间上的区别就能窥见一二，“云”端六周的工作量将耗费初代互联网六个月）。可观的科研潜能，加上声势浩大的广告宣传活动（如2011年超级碗的高价广告），强势点燃了个人和机构转向“云”端的认知和热情。如果说《纽约客》杂志1993年的狗漫画赋予第一代互联网以生命，那么其2012年的一则广告则开启了下一代互联网的纪元，该广告描绘了男孩声泪俱下向老师解释“‘云’如何吞掉了自己的作业”的悲剧。
在云端，大量与计算相关的工作，如销售、会计、客户关系、财务和法律问题都外包给数据中心，这意味着对去中心化的互联网的彻底背叛，转而向集权化、全球化、高度商业化的互联网大踏步迈进。目前云服务几乎由大型公司垄断，包括全球市场份额最大的亚马逊云服务，紧随其后的微软、IBM和谷歌，他们大多与政府的军事、情报、监控机构签订了服务合同，整合入以上国家安全体系中。例如，亚马逊同时为美国中情局和美国国家安全局提供云计算的存储和分析服务。同时，政府机构中对安全等级有高要求者，也在打造自己的云设施，其中最大的一处隐匿在犹他州深山中，由美国国家安全局于2015年修建。
“云”中心俨然信息处理的全球工厂，通过对原始数据的加工，再生产出包括用户档案在内的数据产品和服务。“云”的支持者指出，除了能对企业和政府运营过程中的海量数据进行合理化梳理和外包处理，“云”的吸引力在于其不断发展的大数据处理能力。“下一代互联网”的第二大法宝便是对储存于云端的数据进行系统分析、打包和贩卖。尽管大数据拥有不少光怪陆离又奇幻花哨的名头，但是对社会科学家来说，这一分析方式不足为奇，不过是利用大批量化数据，分析不同类型数据之间的联系和相关性，进而研究行为与态度，甚至做出预测。脸书（Facebook）收集其13亿用户就名人、企业以及政客的发布进行的点赞行为，将这一数据类型与用户对社会或商品（甚至猫）的意见相关联，由此产生的用户档案被出售给相应的广告市场，以实现广告商在脸书平台的精准投放。谷歌的Gmail同样依据用户的搜索历史关联广告商，而亚马逊则按照用户在站内的搜索和购物历史建立档案。但量化关联分析的局限性也众所周知，由于其抹杀了历史、理论和主体性，质性数据不是缺位就是被生硬粗糙地转化为数字，大数据不见成效也在意料之内。例如，对季节性流感的预测，对经济发展模型的建构等都不尽如人意。而随着攫取线上数据获利的机遇与日俱增，随之而来的分析失真和扭曲现象也不断加深。即便如此，基于“云”中存储的可供分析的海量数据信息，大数据依旧具有测定人口统计群体中二元喜好等简单问题的效率优势，推动着企业和政府前赴后继投入大型云数据中心和大数据分析的开发中。
物联网
物联网（IOT：the Internet of Things）的发展是“云”技术和大数据开发的基石。从血压监测手表到提醒主人购置牛奶的冰箱，从由机器人操控的生产流水线到配送由机器人生产的产品的无人机，个体生活与社会将被物联网彻底颠覆。具体而言，物联网指的是一套内嵌于所有日常用品和生产工具的扫描和处理网络系统，通过网络收集和处理所有物件的运行数据。“物联网”这一术语虽稍显蹩脚，但却试图指明其是“物”的 连接，而非传统的人之连接网络。内置于冰箱的传感器作为物联网的一部分，可以报告冰箱储备的构成和使用情况。随着扫描设备的不断微型化，以及其监控能力、数据分析能力和数据传输能力的迅猛发展，物联网的未来指日可待。麦肯锡公司2015年的报告认为，十年后，物联网行业产值将达到3.9万亿到11.1万亿之间，最高预计将超过世界经济总量的10%。虽然研究机构对技术产业的预测经常有言过其实之嫌，但这份研究报告预测的物联网之潜在影响及所波及的产业依旧引人注意。该报告还称，鉴于机器人的逐渐运用以及对操作过程的全程监控，生产被高度控制、效率大幅提高、全球供应链条进一步巩固，最终成就制造业对物联网未来发展的引领地位。但这也意味着控制和效率的准则将延伸到办公场所、零售营运、城市管理乃至交通系统（自动驾驶全面占领道路交通）。私人领域的监控也不断强化，供暖、制冷、点餐、食物供应都被高度控制，甚至连身体都被纳入其中，镶嵌于身体的传感器将持续监控身体健康状况，包括血压、心率以及重要器官功能等。看似脑洞大开，甚至能激发或乌托邦或反乌托邦的不同考量，但新技术的发展潜力，以及初代互联网与其继任者之间的根本区别还是一览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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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公司已利用他们在数字世界的领先地位，争相步入物联网开发，如谷歌的无人驾驶汽车、苹果手表，以及亚马逊为了加速订单处理，引入机器人仓库处理员、无人机配送、新型包装技术（在产品上安装自动续单的按钮）。物联网也为美国通用电气公司这样的传统工业企业带来新生，其在20世纪90年代从制造业转型投身金融业，如今它又放弃了日益受管控的银行业务，正成为物联网设备的重要制造新星，并以此反哺自身工业生产。物联网不仅给企业带来利益，更成为军事工业的新宠。而这也是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项目局（（DARPA）如此热衷于物联网的原因之一，通过机器人、无人机武器的应用以及对军队全面控制能力的强化，物联网大幅度增加了自动化作战的可能性。
数据的商业攫取正在经历指数级增长，将所有设备接入全球网络并对其进行监控更是顺应了这一趋势。思科公司③报告称，目前仅有1%的现存事物已联网，可想而知，物联网发展前路遥遥。但报告同时预测，到2020年将有500亿设备串联进下一代互联网，时刻收集和输出数据，大型云数据中心和数据处理结果的广泛使用也将随之发展。此外，麦肯锡公司的报告称“直到现在，大部分物联网数据还未被使用”。例如，在油井上装配的30000个传感器将产生海量数据，但其中仅有1%被分析处理，用来探测和控制异常情况。但只有对数据进行广泛使用，才能挖掘更大的价值，优化乃至生产。如何在机构内部优化数据的使用，以及如何开发其作为可供市场交换的商品，正是物联网产业面临的最大的挑战之一。
公司-军事-数据的综合体
技术话语和推广话语是目前对下一代互联网描述的主流，强调搭建这一网络所需的工程技术，以或准确或夸张的辞藻吹捧其将创造一个永动的娱乐休闲世界，甚至终结现存资本主义。而其中涉及的严肃政策议题讨论刚初露端倪，在一个数据处理中心林立的世界中，人和事物处于永不停歇又无处不在的连接中，所有行为都受到连续监控，与此同时，权力将集中于一少部分（主要是美国的）公司和军事情报机构手中，隐私和安全面临威胁，人工被机器自动化取代，更有建造和维护大型数据中心和电力消耗产生的难以预估的环境影响。
以亚马逊为代表的部分美国公司主导了下一代互联网的研发。亚马逊是第一批建成标准化云服务的公司，作为在线零售行业领头羊率先发力，以其便捷的使用方式和价格优势吸引个人和机构（包括网飞Netflix， 美国在线视频公司）使用者，在遭到谷歌和微软的挑战时，亚马逊的云服务折扣力度进一步加大。有分析认为，亚马逊及其竞争对手试图以价格大战进行市场圈地，他们在云领域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兜售服务，而在其市场垄断领域则以高于市场的价格大肆获取补偿。脸书和苹果公司则利用其在初代网络中依靠社交媒体、软件和硬件建立的优势基础，继续领跑下一代互联网的开发。而包括IBM，甲骨文，惠普和思科等初代互联网的元老公司，虽然在逐渐置换IT服务业的传统，艰难追赶新型网络的发展，但对原有体系进行重组带来的阵痛，使其转型进展缓慢。此外，还有部分公司专注于下一代互联网系统中的某一组成部分，例如Rackspace④和Salesforce.com⑤，但它们的前行道路也不断遭遇互联网巨头的挤压和侵占。通用电气公司也是互联网竞技场的外卡选手，以物联网“再造”传统工厂作为豪赌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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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一代互联网的初步观照可以发现，首先，美国公司在此一役中拔得头筹，集中控制了该行业的发展命脉。在技术史学家眼中，这一趋势与电气、通讯、电话和广播的早期发展模式何其相似，而以上产业部门，政府管制甚至彻底国有化是压制技术滥用、增加受众的近用权的必要手段。然而，管制和国有化在新自由主义蔓延的当今世界已然被彻底抛弃，难以重新启用。此外，垄断公司在与军事和情报部门的亲密合作中获利匪浅，他们为军方提供最新的下一代互联网服务，甚至以高于政府要求的力度搜集和处理用户数据。事实上，正是与美国国防部（包括其下属高级研究项目局）、美国国家安全局、中央情报局的密切合作，保证了美国能在下一代互联网的竞争中称霸全球，将曾引领通讯领域发展的欧洲甩在身后。而在加拿大，政府主导建立了以石油开发为基础的经济发展模式，科研投资力度不断下降，致使国内一度实力雄厚的北电网络有限公司（Nortel）和手机界先驱品牌黑莓（Blackberry）后继无人。在下一代互联网的新体系，加拿大本土的公司最多能占据些许细枝末节的小枝头。
唯一能撼动美国主导地位的威胁来自中国，中国政府斥重金投资下一代互联网，甚至将其列为国家战略，阿里巴巴、腾讯等垄断企业借助政策红利发展迅猛。其中，阿里巴巴依托广阔的国内市场，开始走向全球扩张的道路，甚至已挺进硅谷，意欲挑战美国的霸主地位。虽然中国互联网前景尚不明朗，但其却是有望阻击硅谷巨头称霸下一代互联网的唯一力量。以上政策问题警醒我们，有效的公共干预应得到适时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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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物质的世界。数字世界看似是由弥散在空气中、肉眼不可见的电子组成的非物质世界，但这却是人们一厢情愿的幻想，如果能及早认识到网络的物质性，伴随下一代互联网产生的环境问题就能得到尽早处理。其中一些环境问题因“云”而生，“云”数据中心作为物质建筑，随着它们林立于世，将涌现大量环境政策问题。
首先，大型数据中心的选址和营建便问题重重。“云”公司通常远离城区，尽量规避税收，同时为“云”端成千上万的服务器供电和制冷将消耗大量电力，因此，争取低廉的能源价格至关重要。这些耗能大户竭力降低电费，争取优惠政策的游说能力和讨价还价的丰富经历为其成功发展贡献良多。此外，“云”数据中心也需要规避环保管控，其为持续满足用户需求，必须运行多级备用电源系统，而这些系统又主要由柴油发电机驱动，会产生大量污染甚至致癌物。许多数据中心也需要大量持续供水保证服务器冷却，这在连年干旱的美国西部地区引发了严重的环境政策问题。在环保组织，尤其是绿色和平组织的抗议下，部分企业引入了太阳能和其他可再生能源，但目前看来仍是杯水车薪。该类企业的能源消费需求高出供应量3%，系统管制（包括对电力优惠交易的重新考量）已迫在眉睫。下一代互联网发展所产生的能源消耗也全面铺陈，特别是嵌入上亿设备的传感器，以及通过细胞和无线网连接人与物件的通讯系统都将消耗大量能源。在一份由产业资助的研究报告中宣称：“移动网络和云技术的重要内核就在于其将比有线网络消耗更多能源，也意味着信息传播技术能耗将大幅提速。”于是能源公司嗅到了利益的气息，面对无处不在、时刻在线的世界即将产生的商业前景蠢蠢欲动，特别是煤炭产业的游说大军以美国国家科学院曾提出的“煤炭复兴”研究背书，正蓄势进军下一代互联网。
如果以物联网充分发展的数字世界作为预期目标，当今互联网还远非连接的世界，更不用说临界互联网狂热者梦想中的奇点。目前全球只有40%的人口接入互联网，他们也不出意外地集中于发达国家和城市中心。而万物互联的梦想就更为遥远，上文提到，目前只有1%的物品实现网络连接。但即使连接水平如此低，技术问题和黑客网络犯罪也不断肆虐。2015年某日发生的电子故障导致美军舰队全面失措，纽约证券交易所停止交易长达数小时，《华尔街日报》的电脑死机。灾难刚刚诉诸报端，美国政府随即宣称，2200万政府公职人员和政府项目承包商的信息，包括其提供背景调查时涉及到的亲友信息被黑客窃取，其中还包括560万份指纹数据。即使保持现有连接水平，下一代互联网也长期面对类似故障的威胁，甚至新型网络的支持者也不得不承认安全问题可能会延缓网络发展。随着连接的日益扩张，物联网这一“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监视设施”将为技术故障和黑客犯罪打开方便之门，严重威胁隐私与安全。
全知全能的CEO和监视状态
除了黑客犯罪，下一代互联网最重要的威胁依然来自觊觎数据的商业和政府部门，它的最大吸引力和价值不外乎对人类行为和物品运行进行数据收集。资本和政府的进一步监控指日可待，资本可以精准定位目标客户，不断精修广告和产品，其可能产生的巨大商业价值是如今互联网盛行的初级版本无法比拟的；而政府则可以对公民行为和态度进行更加严密的追踪和控制。如保险公司能通过不间断地监测消费者的身体状况、驾驶习惯和居住环境，时刻保证将消费者圈定在其保险行业系统中。而政府则能够可以基于公民行为、社交活动、生活内容，来调整政策服务内容。通用电气公司生产的可监控灯泡可谓宣告了闭路电视监控系统（CCTV）的死亡，因为任何公共和私人场所的设备都有可以作为监控工具。以预测分析为旗号，广告宣传和监控吸引了来自市场和政府的兴趣，但隐私的拥趸却感到惴惴不安。
下一代互联网对于工作和劳动的影响，也是一项重要的政治议题。劳工议题似乎是老生常谈，技术对人工的影响早已讨论多年，特别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计算机科学家Norbert Wiener提出自动化将引发大量失业，大规模的公众讨论接踵而至。下一代互联网确实能创造数量可观的就业岗位，包括建造大数据中心全球网络的传统的建筑业工作、大数据研究岗位、以及操控、维护、监测网络的人工。但谨慎考量计算机技术对工作和经济产生的影响仍十分必要，Doug Henwood⑥研究发现，整体就业率与计算机技术发展的联系并不如与GDP的联系紧密，硬件生产的大量投资难以换回IT产业的长期生产力（除20世纪90年代后期）。然而，下一代互联网却很可能淘汰人类劳动，甚至专业知识人员也无法幸免。事实上，有专家更倾向于定义“云”计算为“外包个体IT劳动的下一步”，咨询公司Gartner曾报告称：“信息技术的最终诉求不是协助人类劳动，而是取代它。……首席信息官（又称CIO，Chief Information Officer）总觉得他们的大数据中心、服务器、桌面和商业应用极其低效，必须在未来十年实现合理化。我们认为，从事以上低效工作的职员也将面临合理化的重新配置。”
下一代互联网将为企业实现合理化提供有效机遇，相关企业宣称，他们的计算机产品将掀起组织模式的革命。目前几乎所有的企业和政府机构都坚持运行独立的信息技术部门，对于大型组织来说，开辟数据中心更是必不可少的情况。但下一代互联网的拥趸表示，其实只要建造少量的大数据中心，便能以更低的成本和人工满足需求。这一过程已有进展，早期实践表明，IT部门的有限缩减都能降低公司15%-20%的IT花费。知识和创造性劳动内容也越来越多地卷入信息生产、加工和分发过程，使其在下一代互联网中面临高度合理化。有人认为：“未来20年，分析系统将取代目前大部分知识劳工的工作。”2013年的某报告预测，当前美国劳动力有47%将面临失业危机。不论受波及的人数比例几何，机器取代知识劳工已是不争的趋势，曾经需要人类智识的工作正逐步被计算机软件侵占。分析系统作为下一代互联网的核心技术，已经在教育、医疗健康、法律、会计、金融、销售和媒体领域大显身手。私人和公共组织除保留核心业务以外，其余业务正逐渐外包至类似于Salesforce.com等专门管理消费者信息数据库的技术企业，而企业内部从事市场营销和客户服务的部门则日益萎缩。
“转折点”的弹性工作
外包的扩张为全球弹性生产带来了深刻影响。Gartner公司报告称，一旦计算机接手服务，“整个经济链条都会受到冲击，特别将打击到诸如印度等技术外包的重要接受地区”。《福布斯》杂志也耸人听闻地论述道：“人人都是外包商。”虽然言辞夸张，但确实指出了目前花样繁多的外包行为，“外包不再单纯局限于IT服务被第三方承包的百万美元大订单，如今大量分散的小操作也积少成多，被聚集起来外包给某些机构”。亚马逊再一次成为其中的佼佼者，其倾力打造土耳其机器人（Mechanical Turk）平台，让个体和组织面向全球外包在线知识劳动，使计算机程序员调用人类智能来执行目前计算机尚不足以胜任的任务，而亚马逊则通过收取佣金来获利。亚马逊还拥有全球首屈一指的机器人仓库管理员和无人机来管理订单、投递商品，在下一代互联网前景中，亚马逊可谓遥遥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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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人类又应如何应对？首先需要强调问题的社会属性，而非技术属性。尽管技术在解决严峻的政治议题上扮演着重要角色，但决不能妄想存在一劳永逸的数字解决方案。简言之，技术不可能终结资本主义。企业垄断的集中权力将下一代互联网打扮成利益攫取的工具，正因如此，协同的政治干预以及全球社会运动亟需入场调节。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全球范围内刮起建立世界信息与传播新秩序的强烈呼声，呼吁创造21世纪的数字共同体，而如今则需要一场声势更为浩大的社会运动来震慑资本的狂妄。此外，需要在社会政策层面保证环镜和可持续发展问题在下一代互联网的一切决策中处于中心位置。个人隐私也需要得到社会政策的深切观照，为个体自治的发展留出广阔的心理空间。这意味着个人隐私不是可供买卖的商品，而是公民的基本权利，因而下一代互联网必须将商业和政府的破坏性监管阻挡在个人隐私空间之外。最后，在自动化严重威胁人类劳动之时，就业和收入的问题也必须受到社会政策的关注。我们是否需要重启年收入最低保障的讨论？政策扶持与就业机会创造如何平衡？我们如何组织朝不保夕的弹性数字劳动？Gawker成功的劳工联合（网络出版界劳工联盟的成功范本），是可供效仿榜样么？
我们正处于数字世界发展的关键路口，前路通向两种未来。第一种幻想着乌托邦的民主世界，信息作为一种基本服务面向全体公民公开。以最大化信息公开和公民信息控制为目标的代议机构将对信息进行有效管控，方式囊括地方、地区、国家和国际层面的多样灵活的中心化或去中心化管理组合。第二种则以反乌托邦形式，描绘一个由全球化公司和国家政府严密监控的世界。在这一模式之下，市场拥有信息生产、分配和交换的生杀大权，垄断企业更是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而政府将充分利用企业的数字技术进行监视、控制和压迫，数字巨鳄将与政府携手打造一个了无民主的悲惨世界。五十年前，第一代互联网还尚未面世，加拿大学者、政策分析师Douglas Parkhill便在著作中畅想全球世界的民主前景，呼吁建立保证公众控制和普遍近用的信息系统。回想过往，水资源和电力也曾一度被私人垄断，但强大的社会运动最终为公众夺回公共使用权。信息又有何不同呢？对Parkhill而言，信息同样需要公共管理的生存之本，那么在时代的转折点，如果合理规划，下一代互联网将有实现Parkhill愿景的一线生机。
➤作者（译者） 文森特·莫斯可（作者），哈佛大学博士，加拿大皇后大学荣誉退休教授，加拿大金斯顿K7L 4V1；徐璐（译者），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博士研究生，上海200433；刘琛（译者），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硕士研究生，上海200433
➤原文刊载于《新闻界》杂志2018年第1期 67页至7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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