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团王慧文：很少人知道自己在愚昧之巅

作者：马畅

来源：笔记侠（ID：Notesman）

导读

审视是一个特别好的词。当一个人开始审视世界、审视经历、审视自己的时候，更容易做出有担当的选择。

作为美团“二号首长”，王慧文选择在2020年底正式“退休”，这不可分说地成为了焦点。

王慧文，是怎么成为“王慧文”的？

一、“不自我设限”，造就无边界的王慧文

什么是促使人成长的本质原因？

王慧文一直在渴求突破，也一直在探究这个问题。

1.人要接受变化，有动荡才有进化

王慧文修行的开端，就是校内网。

2006年3月，王慧文、王兴和另外四名同伴绞尽脑汁、黑白颠倒，终于让校内网收获了一百多万用户。

王兴开始四处找投资，但在多数投资人眼里看来，他们仍是群“生瓜蛋子”、“杂牌军”，校内网不过是几个大学生做的小打小闹的玩意儿。

但在这时，千橡集团董事长陈一舟出现了，他愿意拿出一千多万人民币，收购校内网。曾在书中这样描述——

陈一舟说，如果你们不卖，我们可以拿这钱砸到市场上推广。当然，校内网的这群狂妄的小子被这句话激怒了，拒绝跟陈一舟谈。

回绝了陈一舟后，王兴的融资依旧不顺利，陈一舟却与王兴他们保持接触，认准了校内网这条大鱼，准备放长线，持久诱惑。

2006年9月，陈一舟再次抬高了收购校内网的价码，校内网召开了五人的股东会。

 

王兴和王慧文

王慧文觉得校内网的机会难得，做成的希望很大，而且是自己一手做起来的产品，感情已经很深，所以坚决反对卖掉。王兴态度中立，但倾向于不卖。赖斌强则考虑的方面更多，他支持卖掉，以免大家背着一身巨债创业。

除了他们三个大股东，还有另两名小股东，杨俊和付栋平。他们加入较晚，股份也较少，觉得卖不卖都行，比起被收购，他们更担心王慧文和赖斌强由于意见不合而导致团队破裂。

这次争论后不久，陈一舟就就又开出了更高的收购价格。几人意识到，如果继续争论不休，团队的裂痕势必更深。万般无奈之下，校内网不得不同意陈一舟的条件。

那一晚，大家都不说话，一起去吃夜宵的时候，王兴、王慧文、赖斌强全喝醉了，所有人大哭了一场。

不论校内网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在王慧文和王兴的心里，它永远都是遗憾的。

回首往事，王慧文已经不再执着，反而觉得这段遗憾对自己的人生是件好事。他说：

如果校内网做成了，我会变成让别人非常讨厌的人，刚愎、自负，因为挫折，所以我才懂得反省自己，能更理智客观冷静地看待自己。

还有人问王慧文，如果当初不卖的话，校内网能不能做得成？王慧文答：

这取决于我们遇到什么样的投资商，如果投资商能够在很多地方帮助我们，是可能做成的；如果投完钱就不怎么管，让我们自己随便搞，那就不行，因为我们还不够成熟。

管理者的自我反思，会反馈在他的战略、领导力、管理、业务实操等能力上。

人必须反思，是因为事物是时刻变化的，不断反思，才能不断跟上变化。

王慧文在一次采访中说：美团的持续高速增长，不是我们在推动着业务发展，而是业务快速发展，我们努力地跟上，不是我们做了什么事情，只是我们跟上了，没掉队。

在一个快速发展的行业里，在一个快速变化的时代里， 创业者、管理者如果没有自我反思，是很难生存下来的。

在第一次创业修行中，王慧文就悟出一个道理：人，把事做成不易，不断成长、突破自己边界更难。

2.不设限的人生，成长机会无限

“君子不器”是王慧文的人生原则之一。

2019年，在极客公园创新大会上，极客公园创始人、总裁张鹏问王慧文：你觉得美团的基因是什么？

王慧文当时就说出了“君子不器”四个字，他面对张鹏侃侃而谈：孔子说，君子不器，君子不是一个器皿，人不要搞自我定义，自我定义就是自我设限，我不倾向于用美团的基因来自我设限。

他还用“基因突变”举例，基因变化变错的概率比变对的概率高几百万倍，所以大家都很恐惧基因变化，抵触变化。

但王慧文认为变化不可怕，自我设限才最可怕，他还幽默地说：一旦变对了呢？一旦长出翅膀了呢？

这种不自我设限，就是“美团无边界，专注而不专一”的根源。

君子不器，有两个含义：

一是人想要成长就不能有固化思维，事物是变化的，人也要具备动态发展的眼光，反思过去，展望未来；

二是人不能像器皿那样自我设限，器皿只有某一方面的用途和才能，而人应该博学多识。

孔子的这两点要求，王慧文都做到了，他的生活和工作就是如此。

《财经天下》周刊记者朱晓培这样形容“百变的王慧文”——

在王慧文的朋友圈里，总能看见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比如：是不是20世纪在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领域都没有出现过大师？如果地球上没有美洲，哥伦布的船直接西行到了亚洲，今天的世界格局又会是什么样子？为什么射雕英雄传的五绝里只有反派欧阳锋没有广招门徒？

正如王慧文在内部信中所说，他个人的兴趣“散乱不稳定”。

当年创业时，王慧文和王兴都不会敲代码，但他们都觉得：没事，我们可以学。同样，后来在美团时，有一段时间王慧文要研究零售，他几乎每天都看一本关于零售的书，并且跟很多人谈论自己的心得。

王慧文敬佩爱因斯坦，爱因斯坦曾说：科学和艺术一样，都让我们的世界更加绚丽多彩。

爱因斯坦格外推崇西方古典音乐。这位“相对论”的创始人经常和“量子论”的创始人普朗克一起演奏贝多芬的作品，爱因斯坦拉小提琴，普朗克弹钢琴。相对论和量子论共同构成了21世纪物理学科的两大支柱，而它们的创始人不仅都对科学抱有偏执的热情，也都对艺术也怀有高涨的热爱，这真的很奇妙。

王慧文从中体会到：爱因斯坦经常从艺术和审美的视角去探讨科学命题，人如果永远只站在一个视角来看待人生，人生就会变得特别狭隘，不够丰富，而站在不同视角来看待问题，不设限地长大，才非常重要。

不自我定义、不自我设限、不抗拒变化、不沉溺过去的王慧文，与“无边界”的美团极为匹配。

2012年底，美团实现盈亏平衡后，王慧文认为团购领域大局已定，又开始把目光聚焦在了外卖领域。

2015年10月，早已在“千团大战”中站稳脚跟的美团，开始跟大众点评整合，从T型战略逐步转向餐饮、酒旅、综合三大业务架构。几次调整后，到店餐饮事业群、外卖配送事业群和餐饮生态平台被统一归进餐饮平台，总负责人仍然是王慧文。

2017年12月，美团再次调整架构，王慧文担任大零售事业群总裁，统筹生鲜零售、外卖、配送、餐饮B2B等业务。同时，王慧文还负责出行事业部，正式和滴滴展开角逐。

至此，美团点评已经构建了新到店事业群、大零售事业群、酒店旅游事业群和出行事业部四大业务体系，王慧文是其中两大事业群的统帅。

如果管理者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器皿，那么你就会认为自己的状态永远不会改变，也没有改变的必要。如果王慧文这样想，就不会为美团的基业立下赫赫战功。

只有当你明白“君子不器”的道理时，才会意识到成长的必要性，也才会清醒地看到自己过去的弱点。

不自我设限，多元思考人生，始终相信自己有更多机会，这样的管理者才能持续地自我突破，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拼杀出属于自己的战场。

二、“练强兵，结硬寨，打呆仗”，造就能征善战的王慧文

王慧文信奉曾国藩的九字箴言：练强兵，结硬寨，打呆仗。

1.有担当的管理者，麾下自有万千雄兵

“练强兵”很容易理解，当时清朝腐败，太平天国武装起义，清朝的正规军竟无力抵抗，只好调动地方军事力量，多亏有曾国藩统率的湘军，才能击败太平军。此后，湘军成为了清朝军事上强有力的骨干。

没有强兵，则无法作战。但强兵如何练成？

曾国藩治理湘军，主要凭思想纪律，而不是战术技巧。

王慧文“练强兵”，看重三点：

人聪明，接地气，学习能力强（不是考试能力强）。这三个标准朴实无华。

其次，王慧文主张：管理者的一个重要责任，就是——担当。

王慧文有一句话曾经火遍全网：

有担当的管理者，要把下属从“愚昧之巅”推向“绝望之谷”，至于下属能否爬上“开悟之坡”，看个人造化。

王慧文解释，这句话的核心词是“担当”。

他向来不喜欢说“责任”，因为他认为：责任可以逃避，只有有担当的管理者才不会逃避责任。

达克效应图

那么，什么是“愚昧之巅”、“绝望之谷”、“开悟之坡”？

这些词语源于“达克效应”，王慧文说：我思考我个人的成长和周围同事的成长，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最后成为智者（大师），但是，我们要承认一个事实，大部分人没有走上去。

愚昧之巅——人的智慧极低，但是自信度极高；

绝望之谷——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智慧有所增长，自信度大幅降低；

开悟之坡——智慧继续增长，自信度开始反弹增长；

持续平稳高原——智慧达到顶级，自信心也持续平稳，走上大师之路。

王慧文说：大部分人没能从愚昧之巅走到绝望之谷，大部分人都在这个部分遇到了困难。

王慧文借用“达克效应”理论，不是为了拆穿别人的智慧不足，而是为了强调管理者的担当，他认为：

大部分人都知道别人处在愚昧之巅，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自己处在愚昧之巅，这就产生了非常大的信息不对称。

为什么人不知道自己在愚昧之巅？就是因为每一个人在自己成长的过程中，没有得到有效反馈，没有人告诉他“你现在在愚昧之巅”。因此，有效反馈变得非常重要和稀缺。

但是再进一步思考，为什么很多人没有得到这个反馈？因为别人没有这个责任反馈给你，而且戳破真相是有风险的。

王慧文觉得他们在离开美团的环境后，很可能更没希望得到他人的有效反馈了，所以他有好几次，在同事或下属离职时，告诉了对方正处于愚昧之巅的真相，但是转眼就被拉黑了。

尽管王慧文承认他们是一个好人、正直的人，也是一个想成长的、对美团有过贡献的人，将来也会成为对社会有贡献的人，王慧文希望对方成长得更好，才戳破真相，但是要戳破真相、给他人有效反馈，就必须承担得罪人的风险。

也正因此，管理者才更需要担当。

王慧文说：你给别人反馈的时候，也可能你自己是一个傻×，可能我自己是在愚昧之巅，其实人家是对的，这个可能性也是很大的，通过这个行为反而证明了你可能在愚昧之巅的事实。

管理者能不能从善意出发，帮下属敲响警钟？又能不能在被误解时，甘愿承受来自下属的伤害？或者是在发现自己比下属更愚昧的时候，还能不能调整心态，通过努力学习来提升自己的智慧和自信？

回答这些问题的最好方式，就是努力向一个有担当的管理者去逼近。

担当，是管理者们最稀缺的能力，但却是“练强兵”必不可少的素质。

2.优秀管理者，都在暗下笨功夫

“结硬寨，打呆仗”，是曾国藩的兵法内核。字面意思是，把军营扎得坚如磐石，打仗时不讲究技巧而是追求笨方法。

曾国藩带兵打仗有个规矩，他到任何地方安营扎寨之后，不论当时是刮风还是下雨，首先命令士兵们挖掘战壕，壕深约两米，而且还要筑墙，墙高约八尺高，墙外再挖一道沟。这就确保整个营盘固若金汤。

湘军总是要挖沟、筑墙，行军速度非常慢。由于这种打法显得特别笨，所以才叫“结硬寨，打呆仗”。

王慧文的工作速度并不慢，但他也爱下笨功夫，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得打磨，确保每个业务流程都能稳扎稳打。

美团前员工这样评价王慧文：

老王可能是我见过在互联网行业，大佬级别中所谓“比你聪明还更拼搏”，并且会关注很多业务细节的人。

工作起来，王慧文就像变成了拼命三郎，让很多比他年轻的人都心生畏惧。

据美团前员工回忆：每周六下午，是大团队的业务管理会，每个分支业务的负责人要详细地讲解业务进度，用数据说话，以结果为导向，绝对不让周报变成“流水账”；

在这个过程中，王慧文会非常认真地听每个人的讲解，绝不走过场，绝不讲废话；

某个员工在周报中提及“某个数据变化属于正常波动”，这是产品负责人没有特别认真思考或经验欠缺、全局感不强而惯用的一个理由，而此时王慧文则会一针见血地指出是因为什么问题、什么原因导致的数据变化，让人心服口服。

王兴在内部信里这样评价王慧文：

美团精神，老王身体力行、堪称典范。回顾老王过去九年多的工作，既有冲锋在前的勇猛，又有安营扎寨的稳健；既有舍我其谁的担当，又有功成不必在我的潇洒；既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责任感，又有“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们有兄弟和勇气”的真性情；既长期有耐心地保持战略定力，又坚持时不我待、只争朝夕地忘情投入。

美团人经常加班到凌晨两三点，但转天早上九点又准时坐到办公室里开会，这让很多人对美团这家公司佩服不已。

2013年6月，美团收购猛买网，猛买网创始人张智勇在加入美团之后，曾发微博说：

牛x都是苦x堆出来的，你看美团网牛x，没看到的都是苦x。原来公司没有比它做得好，就是我不够苦x，是因为我管理不好。在这里，每月每周都能学到东西，蛮好的。辛苦没关系，能学到东西就行，最怕加班没结果。

对王慧文来说，周六全天开会，周日半天高管会，每周留给自己的时间或许只有一个下午而已。但王慧文向外界和美团内部员工展现的，永远是一副精力充沛、充满激情的样子。

这就像将军带兵打仗，“跟我上”和“给我上”，一字之差，但全军的战斗力却会有天壤之别。

前者能把团队里每个人的心思都拧成一股绳，无往不胜；后者却永远苦于团队像一盘散沙。

三、“不宜贪天之功，知止不殆”，造就未来不可限量的王慧文

王慧文在今年年初的内部信里，把自己在美团拼搏的17年激情燃烧岁月，轻描淡写地说成了“我运气实在太好”。

低调、收敛，不是王慧文今天才有的风格，而是他始终具备的性格底色。

王慧文经常开玩笑地说，我是农民的孩子，只会拼命工作。玩笑的背后，是他专注做事的态度，以及不居功自傲的格局和胸襟。

管理者要常常怀有“清零思维”，过去的错误要变成未来的前车之鉴，不能用来惩罚自己；过去的成就要变成未来的经验和警示，不能用来炫耀自己、骄傲自满。

如果管理者觉得自己“满了”，也就意味着，你认为自己的成长之路到头了。

清零思维也是一种包容心。曾在一本书中写道：

王慧文曾去过无锡，见到88米高的灵山大佛，从远处看大佛，跟山一样高，走近大佛，人还没有大佛的脚趾头高。

王慧文心想，如果这尊大佛有脚臭的话，那么来观光的人就只能闻到大佛的脚臭味，而看不见整个大佛的巍巍如山。只有包容的人，心胸宽广，眼界开阔，才看得到大佛的宝相庄严。

该书的作者李志刚说：也只有包容的CEO，才能听到下面的真实心声，兼听则明，才能有各种奇人异士来帮你做事。

王慧文这17年来，已经为美团培养了大批人才，也为人才梯度建设付出了贡献，他离职后，自然也不需要人才来帮自己做事了，但是这种包容心会始终伴随他，让他的未来无法限量。

王慧文也包容对手，他和王兴都不认为美团是在跟同行们“争”，美团是在“竞”，他说：

我们不认为千团大战是我们打赢了别人，而是我们跟上了行业节奏，他们没有跟上，这个认知是跟打仗不一样的；同向为竞，相向为争。

包容，就是不眷恋。

王慧文不眷恋名利荣誉，他说“我运气实在太好，不宜继续贪天之功，知止不殆”；

王慧文不眷恋自己的能力，他说“感谢我的家人，承受很多困难，无怨无尽地给我支持和包容”，还感谢了时代、王兴和所有同事；

王慧文不眷恋他的江湖，他说“美团十年，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

金庸先生曾写：天上白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人生离合，亦复如斯。

今天，我们预测王慧文的人生“下半场”会有怎样的风景，已经是徒劳，因为他早已选择了一条“不确定”的人生旅程。

王慧文说过，固定靶比移动靶更难打中。人生就像一个移动靶，我们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穿梭至何处，也几乎不可能帮别人预测。

我们只能希望，当自己修炼出清零思维、包容心、不眷恋的人生态度时，能够跟上时代变化莫测的脚步，不要掉队。

不论人生的下半场将会如何，至少王慧文已经可以潇洒地说出一句——“这十年激烈精彩，不负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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