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技术性失业”更恐怖的,是“技术性失智”
这是思维补丁的第713篇文章
很喜欢的一首歌,推荐听听
头图by 电影《机械姬》
“技术对人的驯化,才刚刚开始”
“第一台超智能机器将是人类的最后一个发明,前提是机器要足以温顺到告诉人类,该如何控制它。”
作为一则预言,1965年英国数学家、密码学家 I.J. 古德的这句话,已经被众多科幻电影生动地演绎了一遍又一遍。
这句话亦可作为“智能爆炸”(intelligence explosion)这一概念的核心。这一概念认为,第一台超智能计算机的诞生,将意味着人类文明的黄昏:
因为它本身已经在智慧和知识储备方面超越了所有人类,而“超智能”意味着它无时无刻不在自我学习和认知迭代,所以它自己会自行设计并建造下一台更智能、更强大的“超智能计算机”。
从《终结者》到《我,机器人》中智能终端的觉醒和对人类的反控制,再到《机械姬》和《西部世界》中,智能仿生人的自我意识萌芽及对人类的反抗,所有这些科幻作品反复呈现的剧本,无非是I.J. 古德上面那句话的注脚。
在公众的认知中,如科幻电影中强大到足以终结人类的AI,仍是一件过于遥远的事。不过这并不妨碍每一次技术的升级,都能掀起一波舆论和公众心理层面关于“技术恐惧”的可怖想象。
ChatGPT的横空出世以及其所带来的技术层面“划时代”的跃升,同样引发了从学界到民间的“技术恐慌”。
“技术性失业”是一个古老的鬼故事,只是这一次,人类遭遇的这只名为ChatGPT的“厉鬼”确实神通广大。
ChatGPT确实称得上是“划时代的产品”,它第一次让公众跳出如Siri这类愚笨的“搜索式对话”的旧框架,重新想象AI的能力边界。
即便只是初代产品,ChatGPT已然能够通过硅谷年薪18万美金的工程师招聘考试。不仅如此,它还能帮程序员检查代码错误,甚至可以自己写一段代码,且没BUG。
ChatGPT不仅可以帮助小学生和中学生,数秒钟写出一篇措辞优美的命题作文,北密歇根大学一位学生,甚至依靠ChatGPT写出了全班最高分的论文。
美国西北大学的一篇研究论文显示,ChatGPT写出了令人信服的研究论文摘要,连人类科学家都难以分辨真假。
当然,作为一个襁褓中的“初生儿”,在很多方面ChatGPT依然很笨拙,很稚嫩,在相当多问题的回答中,它都表现的不尽如人意。
但它在未来的应用,以及对人类世界的影响,怎么高估都不为过。
(二)
我相当肯定,以ChatGPT为代表的新一代AI工具,在未来几十年之内,将相当深刻地改变人类社会和当下的职场分工。
但对于“技术性失业”这样一个已被摩挲到褪色的古老话题,我没有再次重复的兴趣。
大规模的技术性失业,确实是一个值得社会和政府关注的问题,但在我看来,这并不是最值得警惕的问题。
事实上,公众和舆论将太多精力聚焦在“技术性失业”之上了,以至于忽略了一个我认为更危险,更值得警惕的问题:
技术性失智。
我丝毫不怀疑,以ChatGPT为代表的AI工具,可以帮助我们更有效率地学习和工作,也能够帮助人类完成许许多多的“不可能之事”。
但是,是的我要说但是,一个强大的AI工具,它也可能变成一个舒服温暖且不自知的套子。
创造力、想象力、独立思考和独立判断的能力,会借助一个强大的AI工具获得质的飞升吗?
坦白讲,我对此持悲观态度。
我甚至认为,一个无比强大的,无处不在的AI工具,会反向降低个体的创造力、想象力和独立思考的能力,让这些稀缺的品质,更稀缺。
我并不是一个“技术悲观主义者”,相反,我愿意拥抱一切新技术和新创造。
但我仍呼吁社会和公众警惕某些技术可能带来的“危害性”,是因为我骨子里有些“人类悲观主义者”的钙质。
我总怀疑以人类惯有的疯批程度,某些伟大的技术革新,不一定将人类引至美好的伊甸园中,恰恰相反,它有可能因为人类本性的自私、狭隘、傲慢和贪婪,把我们推向“地狱”。
(三)
许多年前,《南方周末》刊发了一篇后来被誉为特稿典范之作的报道,文章的标题是一个宏大而模糊的词汇:《系统》。
这是一篇雄心勃勃的稿子。
它的好既不是揭露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阴暗,也不是批判了某种需要巨大勇气才敢触碰的权力腐败。
后来这篇稿子获得了《南方周末》的最高荣誉“总编奖”,授奖词指向了这篇稿子真正的野心,它是这样写的:
“母词系统的深度发掘,不仅是对现实的有力映射,更是对新闻易碎品属性的一次挣脱。”
《系统》所着重描写的,是当时刚刚在中国大陆兴起的网络游戏,以及这些网游玩家们所处的世界。它所深入展现的那款游戏,相信每一个80后都不陌生,即把史玉柱再次送上富豪榜的网游“征途”。
这篇稿子以令人印象深刻的笔触,描写了游戏中那个无所不在的“系统”对人的驯化、异化和控制,“随着人民币的不断加速投入,和很多人一样,吕洋发现,金钱铸就的,其实是通往奴役之路。”
新闻当事人吕洋是游戏中的“国王”,为了保住这个虚拟的位置,她一个晚上开过上千个箱子,“一天不上线,就会觉得自己又落后了,实在太累了”。几万块人民币扔进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这是一个向你承诺可以带来幸福、快乐、友谊甚至爱情的“新世界”,但当你沉浸于它,却发现那个你曾极力向往和拥抱的“新世界”,早已褪去梦幻般的光芒,展露出它真正的样子:
一间囚室。
这些人玩到最后,完完全全沦为了一种工具,非常可怜。吕洋现实中是医院的B超检查师,她甚至在医院的电脑里也下载了游戏客户端,以便在给患者检查的间隙挂机、升级。
这些人夜以继日,牺牲了巨大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成功地使自己变成了驱动游戏公司利润的一个齿轮。
至于曾经希望在游戏中获得的休憩、快乐和新鲜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焦虑,虚荣,攀比,仇恨,和近乎无休无止的相互谩骂与PK。
这篇稿子是一个明晃晃的隐喻,不仅仅反映了网络游戏中“系统”对玩家的驯化和控制,它还指向了一种更宏大,更现实,更无孔不入且无法逃脱的“系统”。
“系统”对人的反驯化无处不在,这个系统可能是一种被精心设计的制度体系,也有可能是一种公众曾经欢呼拥抱的新技术。
(四)
回到那个问题:
人工智能的普及和应用,可以帮助我们更好的认识这个世界吗?能够帮助人类提升整体的智识观念吗?
坦白讲,我对此持保留意见,至少不那么乐观。
对于这一点,移动互联网对人群的影响和驯化,是一面骇人的镜子,殷鉴不远。
如果您是一位初代网民,我想一定会对刚刚接入到互联网的那段时光记忆犹新。
那真是一段闪烁着梦幻般光芒的时光,海量的知识和数据不断被传输到网络上,数不清的高知网友不求回报,日以继夜地在网络上贡献自己的知识、观点,中英文论坛上充斥着高质量的帖子和讨论……
第一代网友畅想着,在互联网真正普及的那一天,当每一个人都能方便、廉价地接入互联网,当每个人都可以平等地获取海量的信息与知识——
那整个人类社会的文明水平会获得质的飞跃,网络一定会开创人类文明史上第二次“启蒙运动”,观念的最大公约数将由自由、平等、包容、博爱的个体认知所构建。
如今这一天真的来了,无论你是身处北上广的地下铁,还是置身偏远山区的田埂间,每一个人都可以方便快捷地接入到4G网络中。
但今天的公众,整体的智识追求和观念水位,每个人内心里对自由、平等、包容、博爱的精神,比50年前读报纸的人,真的认识更高了吗?
昨天的新闻是,一位刚刚考上研究生的姑娘,因为把头发染成红色遭遇了汹涌的网络暴力,最终致郁而选择了自杀……
离谱吗?
我觉得照此发展下去,有一天“少女缠足美呆了,三寸金莲绝绝子!”要是冲上热搜,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我觉得,一位“五四运动”的前辈,如果穿越时光来咱们的微博上泡上几天,他一定会大惊失色,今天的人类可以方便快捷地在隧道和蓝天上连接互联网,但他们所参与的公共讨论,无论是话题质量还是话题深度,显然,都呈现断崖式的下降。
100年前五四新青年们探讨的话题,在今天非但没有取得更广泛的共识和更深刻的体悟。这些问题如果放在今天的互联网,反而变成十分勇敢,十分前卫,甚至十分激进的话题……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令人刺痛的讽刺。
(五)
这就是我想表达的隐忧:
在某个隐秘的维度上,相对于稀缺的图书馆和高昂的学费,廉价、平等和拥有海量知识的网络,非但没有“极大”提升个体的认知、观念和思考能力,反而将许多人驯化成了一只只傲慢、狭隘、闭塞的“井底之蛙”。
在社交媒体之上,人与人之间认知的差别,有时甚于人和狗之间的认知差距,它完完全全是一种跨物种的,无法沟通的,全然属于两个世界的认识水平。
对此,我想每一位热衷于网络冲浪的朋友都感同身受。
无论对于原子化的个体,还是作为一个整体的社会,我想我们需要警惕的,不是技术升级所导致“摩擦性失业”。
我们需要警惕的,是类似人工智能这样的技术爆炸,对公众的“反向驯化”,以及这种驯化可能导致的“认知灾难(观念滑坡)”。
即人的工具化,思维的懒惰、固化以及由此带来的群体认知失调和社会观念崩塌。
在一个空前强大的AI工具面前,在一个面对人类提出的问题,能够瞬间给予一个答案的“代脑”面前——
我不知道,我们距离真实是否会越来越近?
但我本能地怀疑,它极有可能反过来驯服我们,让我们离偏见、狭隘和自以为是,愈来愈近。
所以我说,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技术性失业,而是技术性失智;真正的恐怖不是技术性致贫,而是技术性“致盲”。
PS.「超慧选」小店今日上新,可点击下面文字链接购买。
【继续阅读】
【作者简介】
慧超,前媒体人、资深品牌公关顾问
作家,已出版《这个世界不欠你》
本文系网易新闻•网易号特色内容激励计划签约账号【思维补丁】原创内容,未经账号授权,禁止随意转载
—End—
若觉可读,欢迎推荐给朋友,甚幸!
思维补丁只提供观点,不提供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