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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生产线上的螺丝钉,是她们的选择还是“宿命”?

2016-07-13 圆圆椒 尖椒部落


摘要:工厂为女工提供了摆脱封建家庭的机会?还是利用她们的弱势处境,逼迫她们付出廉价劳动?

图片来源网络

现在是清晨6点半,媛媛还在睡梦之中。前一天的工作很辛苦,她睡得很沉。不过一个小时后,闹铃声会响起,她就要迅速起床,在8点前赶到车间,开始一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

媛媛在一间12人的宿舍,有几张床铺空着——一些上夜班的室友还没有回来。因为两班倒的工作时间,有的室友可能一个月都见不到一面。下班早一些的刚刚睡下,待会起床要轻一些,不要开灯,不要吵醒她。

媛媛很快也会转成夜班,或许就是下个月。这意味着她又要在流水线旁强忍困意站立一整夜,可能还会在白天经历失眠,并且要忍受更加严重的痛经。一到两个月后再转成白班,周而复始。工厂车间日夜运转不停,始终明亮如白昼;回到宿舍就是漫长的黑夜,总有人在睡觉,要关着灯,拉上窗帘。

在这样的环境里,媛媛没有太多时间上网。所以她大概也不知道,她的故事在网络上传播后,获得了怎样的回应。

工厂拯救女工?

今年6月16日,尖椒部落将媛媛的故事发布成文:《工厂残酷地利用她,家庭温柔地蚕食她》,并扩散至微博。陆陆续续地,我们收到了一些回复。

“她如果能摆脱家庭影响,生活质量能提高一截,明显家庭剥削更残酷。”

“工厂再残酷利用也给钱啊。”

“早说过,对许多年轻女性,无论多么残酷的血汗工厂都好过宗族家庭。”

“无耻的是家庭,工厂是工作的地方,你不干就辞职,没人逼你。”

“标题应该改成‘工厂温柔地利用她,家庭残酷地蚕食她’。”

……

某位网民的评论

评论显示了这样一种观点:对在城市打工的农村女性来说,重男轻女的家庭才是她们最大的负累。而工厂——或者说是城市——提供了大量就业机会,帮助她们摆脱家庭束缚,过上独立自主的生活。

“媛媛”们会同意这样的想象吗?

温柔的工厂长啥样?

媛媛每月可以赚4000元。工厂底薪通常是法律规定的最低工资,其他都是用加班换来的。每月4000,可能意味着她周末也很少能得到休息。

媛媛的运气很“好”,她要赚更多的钱供孩子上学,加班多是一件好事,尽管这会让她的个人时间被严重压缩。她与和她一样的女工,日复一日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重复同样的机械劳作,身体早早地受到影响。

工人无法自己选择加班时间,一切服从厂方安排。如果周末需要赶产量,即使媛媛病了,她请假也很难得到批准;而工厂效益不好的时候,不仅没有加班,还可能被“强制放假”,没有一分钱工资,等于是不支付经济补偿金的变相辞退——在珠三角的工厂倒闭潮中,很多工人都面临这样的命运。

如果媛媛的运气不太好,她可能会像从云南到深圳打工的小排一样。17岁的小排在一家规模很大的电子厂工作,由于长时间接触清洗药水,不到两个月,他的眼睛就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面临失明的风险。(小排的故事→【工伤与我何干?残障又与我何干?】

如果媛媛的运气更糟,也可能像刘姐那样,在电子厂工作时接触到苯,患上职业性肿瘤,需要终身治疗。如今刘姐全家人的生活、两个孩子的学费都由她的丈夫承担,她当年和工厂苦苦周旋才拿到的赔偿金只是杯水车薪。(刘姐的故事→【8张触动心灵的照片,8个追讨健康的女人 | 国际工伤日】

是走是留?

“把工厂说得这么糟糕,待不下去你可以走啊。”

对媛媛来说,并没有这么简单。

众所周知,一线工人的流动性非常高。当他们辞职准备另找一家工厂时,通常会面临两种选择:长时间夜班、底薪低于最低工资标准、无劳动保障的小黑厂;或者遵守劳动法的正规工厂,也就是通常说的“大厂”。大企业对工人的年龄限制非常严格,通常都是18~35岁,有些更是将年龄限制在25岁以下。

27岁的媛媛如果从现在的工厂辞职,很可能不得不进入更辛苦、更危险的工作环境。(深圳工友怎么看找工难?→【为企业减负要成劳动法的一条真理了?工间疾苦几人知啊!】

就算媛媛下定决心要走,想离职也不是那么简单。组长、拉长手上通常都有固定的允许批准辞职的名额,每月只有一两个,超过名额一律不予批准。有急事想走就只好选择自离,等于是放弃了还没到手的工资。

不过,即使媛媛不想辞职,也不意味着她能待到法定退休年龄。工厂只欢迎年轻的、能保持高速运转的劳动力。同样是在一些知名代工厂,厂方希望工龄较长、超过35岁的人“主动离开”,强制减少她们的加班时间,只给最低限度的底薪,让她们不得不走。

当工厂不需要劳动力的时候,又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辞退工人:迟到、夜班打瞌睡、不服从管理……甚至趁着春节年假期还没结束大批开除员工。劳动法在这时失去了约束企业的效力:对工人来说维权成本太高,所以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忍气吞声,另找工作。

谁把她推回家乡?

在寻找工作时,媛媛比和她条件相似的男性更有优势。

除了重工业,工厂招普工时都更欢迎女工。这并不意味着工厂不存在性别歧视,而是企业认为女性细心、听话、方便管理,并且能接受更低的工资。在利用这些优势的同时,工厂却没有为女职工提供应有的劳动保障,任由她们在经期承受高强度劳动、接触有毒有害物质。女工也很难享受到孕产假,怀孕后最常见的待遇是被辞退。(女工生理期遭遇哪些困境?→【痛经假女工需求调查:九成女工因不合理工作制度加重经期不适】

想要晋升,厂里的上升渠道本来就非常狭小,很多时候升职换岗都要靠关系,身为女性想跻身管理层更是难上加难。何况小小的职位上升也非常不稳定,轻易就可以被降职。遭遇倒闭、搬厂拖欠工资等情况时,权益一样毫无保障。

对现在一些90后年轻女工而言,通过自我增值摆脱流水线,换一份更轻松、更有保障的工作——比如文员——并非不可能。但媛媛的整个青春都在为了生活奔波,学习所需要付出的时间和金钱对她来说过于奢侈。再进入招工市场看一看:几乎所有需要技术的工作都标明“限男性”,学徒也只招男性,只有最机械、最基础的工作才是女性优先。“媛媛”们就这样被当做流水线上的消耗品,磨损后再被抛弃。

城市迎接大量的廉价劳动力,却不允许她们拥有应得的保障,也不欢迎她们的长久居留。与其说城市为生活困顿的“媛媛”们提供机会,不如说是消化她们年轻的肢体以维持运转。她们身处城市最底层,支撑起庞大的制造业。(为争取补缴社保而抗争的大龄女工→【半辈子青春给了你,你把我扫地出门】

制造业纷纷转移、转型后,城市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们敞开。

当媛媛35岁、40岁、50岁后,她可能会像上一代进城打工的女工一样,不断地寻找可以继续挣钱的工作:家政工、环卫工、保洁员……攒钱供孩子上学,攒钱养老;如果媛媛的丈夫生意有起色,她也可能回到家乡,过上相对稳定的生活:一起打理店铺,抚养孩子,操持家务。等到孩子长大结婚,再等着照顾孙辈。像她的婆婆那样。他们全家要一直忙忙碌碌,不能停下。希望在孩子身上。

我的姐妹走向何方?

争论城市的资本和农村的父权哪个对女工迫害更深,可能是没有意义的。无论“媛媛”们去到哪里,都会因为性别处处受限;“底层”的身份也会一直深深烙印在她们的身体上,时刻限制着她们的选择。不能切实体察女工的处境、无视阶级差异的“姐妹情谊”只能沦为口号。

媛媛怎么看待自己的人生?她对自己的未来如何打算?只有她自己知道。我们可以猜测的是,媛媛没有“男孩偏好”,她会平等地供自己的儿女读书。她的女儿也许可以上大学,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完成母亲的心愿;或许她也会年纪轻轻进入工厂,重复母亲的经历。不同的是,她会拥有更好的家庭条件和更多选择的机会,并且像和她同年代的年轻女工一样,面对种种不公时,充满反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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